顏夕當(dāng)然不知道自己兩個孩子在蕭王府。
她一踏進這位蕭太妃的居所,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經(jīng)久不散的中藥味兒。
走進最內(nèi)的臥房,抬眼就見蒙著眼的老婦人正在床上靠著倚枕半坐。雖然病懨懨的,氣場卻凌厲。
說來也奇怪,明明這位蕭太妃眼睛被蒙住,顏夕卻隔著布感受到了對方上下打量的銳利目光。
一眾丫鬟在屋內(nèi)侍候,床邊還站著個太醫(yī)。而胡蝶舞就坐在床邊,一見她來了,看笑話一般冷笑一下。
顏夕還沒來得及說話,背后就直接被那個李嬤嬤重重推了一把:“大膽,區(qū)區(qū)平民,見到太妃居然還不下跪?!”
下跪?
按照慶朝的立法,平民百姓見到皇親貴族的確是要下跪行禮的。不過這幾年一直在云城這種小縣城里,顏夕從來沒跪過任何人。
她是現(xiàn)代人,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人生而平等,其次是人只跪天跪地跪父母。
更何況,是要她跪一個曾經(jīng)百般羞辱她的“前婆婆”,她的膝蓋軟不下來。
所以顏夕站著沒動,甚至因為這下推搡微微皺眉。
胡蝶舞一看她這樣,像是抓住了把柄,一下坐不住了,盛氣凌人道:
“顏夕,見到當(dāng)朝太妃你這是不打算下跪行禮?你信不信,我可以直接讓人將你扭送去官府?!?br/>
聞言,顏夕卻是看向她:“側(cè)王妃讓人找我過來,是為了讓我下跪,還是為了讓我給太妃看?。俊?br/>
“就因為我沒跪下,您就要直接送我去官府。似乎給太妃看病這件事,在你看來還不如下跪重要?!?br/>
聞言,蕭太妃不由得眉頭一蹙。
給她看病還不如讓這平民下跪重要?
她這個兒媳真的是關(guān)心她的身體,想把她的病治好,才把這個顏夕叫來的?
胡蝶舞完全沒想到,她只是隨口一句恐嚇的話,就被顏夕抓住了話茬反殺。
“你,你在這里胡說八道什么?!”她立馬慌忙看向蕭太妃,“母妃,你別聽這個顏夕胡說,她昨日也是這般巧舌如簧,在宴會上羞辱于我。兒媳當(dāng)然關(guān)心您的身體,只不過是念及禮數(shù)才這樣說?!?br/>
“如果是談禮數(shù)的話,那請蕭太妃恕罪,民女今日就更加跪不得了?!鳖佅Σ懖惑@道。
“……你這是什么意思?”蕭太妃冷聲開口,周遭空氣一下子冷下來。
“太妃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民女五年前曾為潯陽長公主治病。長公主當(dāng)時為表感謝賜予民女一支發(fā)簪,民女感恩日日戴在頭上。”
眾人這才看見,顏夕盤起來的發(fā)髻上,的確插著一支做工極精美的碧玉發(fā)簪。
“頭戴長公主親賜的發(fā)簪,代表了皇家威嚴,所以民女不敢隨便下跪,怕冒犯了長公主。如果太妃執(zhí)意要讓民女下跪的話,請讓人將這簪子脫下來吧。”說著,顏夕平靜道。
此話一出,房內(nèi)的人都沉默了。
如果說本朝地位最高貴的女性,除了太后和皇后,那就是這位當(dāng)今圣上的親姑姑——玄潯長公主了。
皇帝的親姑姑,與皇帝幼時有過一次哺乳之恩的皇嬸相比,孰輕孰重誰都分得出來。
蕭太妃的臉色一下變得極為難看。
深吸口氣,語氣驟然變得緩和:“……怪我,沒認出長公主的簪子,差點就鬧了笑話。”
“顏夕是吧?本太妃怎么可能讓人強行脫去長公主送你的發(fā)簪呢。既然是長公主賜你的東西,那你就好好戴著,要是損壞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br/>
顏夕臉上依舊帶著淺笑:“民女知道了,謝蕭太妃提醒?!?br/>
“既是這樣,你就過來幫我看看我的眼疾吧,”蕭太妃道,“你若是真能幫我治好眼疾,不光長公主賞你,我也會重重賞你?!?br/>
“是?!鳖佅μь^,“那就請側(cè)王妃和太醫(yī)稍稍后退,讓我專心替太妃診治。”
胡蝶舞和太醫(yī)對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來,給顏夕讓出位置。
走到床邊之后,顏夕抬手將蕭太妃眼睛上纏的一圈圈黑布解開。
很顯然,之前的太醫(yī)是在蕭太妃的眼皮上敷了草藥,然后用布條纏繞包裹。
但眼皮本就是人體非常嬌嫩的皮膚,這樣用布條纏著,一解下來眼皮早已又紅又腫。平日不難受才怪呢。
“太妃恕民女冒犯,民女要將你的眼睛扒開查看,來確定病癥?!鳖佅Φ馈?br/>
聞言,一旁的胡蝶舞小聲冷哼一下:“呵……故弄玄虛?!?br/>
不過蕭太妃倒是挺配合。
大概是早就深受這眼疾之痛,所以哪怕叫她過來是另有目的,也抱有一絲她會不會真能把她治好的希望。
顏夕一打開蕭太妃的眼睛,便知道傳言并不虛假。
這雙眼睛的確充血厲害,兩只眼睛都成了觸目驚心的血色,眼周還有許多粘稠的分泌物。只是這樣一扒開眼皮,太妃就被刺激得流淚。
這跟顏夕在來之前的推斷契合。
“嘶——”
眼見著蕭太妃疼得抽氣,顏夕收回手來向后退了一步。
抬眼道:“回太妃,我已經(jīng)有了結(jié)論,您所患的眼疾是細菌性結(jié)膜炎?!?br/>
細菌性結(jié)膜炎?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吃驚地望向顏夕。
“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什么?”胡蝶舞直接高聲道,“什么細菌,什么結(jié)膜,這些詞我以前聽都沒聽過。你該不會是看不了太妃的病,故意在這里裝高深吧?”
蕭太妃眼睛睜不開,也看不清東西,那宮里來的太醫(yī)適時上前。
先是一臉鄙夷地看了顏夕一眼,然后看向蕭太妃道:“回太妃,這位顏夕姑娘說的病癥,下官從醫(yī)數(shù)十年來也從未聽說過?!?br/>
“而且,這位姑娘行醫(yī)卻不診脈,還未望聞問切就直接斷定病癥。下官覺得,她不像是真懂醫(yī)術(shù),倒像是來行騙的。”
就因為她沒診脈、沒問廢話、診斷太快,就覺得她不是真會醫(yī)術(shù)?
顏夕看向這太醫(yī):“那這位太醫(yī)認為,太妃患的是什么病癥呢?”
那太醫(yī)腰背筆直,語氣篤定:“太妃眼睛脹痛,眼皮浮腫,自然是肺失宣降、濕痰上泛的表現(xiàn)。這是我們整個太醫(yī)院商討后得出的結(jié)論?!?br/>
“是嗎?”顏夕抬起眼來,瞥了一眼,“那請問,整個太醫(yī)院基于這種診斷,把太妃的眼睛治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