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皙,柔軟,指尖泛著淺淺的粉色。
“好醇香的味兒”女人揭開了手上的那不過一個手掌大的酒壇子的酒封,右手的兩指在酒壇口子的上面虛虛地似是提捏了幾下,眉角一彎,低低地喃喃道了一聲。
“果真是上好的醇香美酒?!倍呺[約傳來幾聲隱隱約約的男子低沉的笑聲,隱綽閃爍的暈黃燭火下,伴著一陣裊裊的青煙,漸漸凝成了一個倚在門框里的虛虛的男人的影子。
男人信手伸了一指繞了幾圈垂在胸前的鬢發(fā),五官容貌盡管辨不分明,卻隱約能瞧見幾分男子自眉角帶笑的一副風流模樣。
女人伸手蓋上了那酒封,那酒壇子便被女人托在手上,轉(zhuǎn)了一圈,便抱在了懷中,那人幽幽地嘆上一聲,“五百年方才釀成了現(xiàn)在這一壇子的黃粱酒,你合該要心,仔細使著才是?!?br/>
女人綰了綰一邊垂下的幾縷秀發(fā),隨后又道“公子囑了,這酒你可自行取了便是,屆時于公子附上一份白家的請柬即可?!?br/>
那男人低低地笑了幾聲,尚且挑了挑眉。
女人便道“公子又囑了,這黃粱酒公子已存了百余年,棄之可惜,又了無可用之地,現(xiàn)下你若要取便也就取了,于公子自是半分無礙,公子倒是樂意于你行了這方便。若你當真有意,日后得了機會,將了那狐貍老道的畫軸于公子取來就是。只是此畫是公子友人道玄子轉(zhuǎn)贈之物,不愿棄之。故而公子念著這畫軸可算是有一段時日了?!?br/>
那男人垂首又笑了幾聲,道“早年多蒙公子贈畫,如今也實該物歸原主了。”
女人抿了唇,緩緩搖了頭,卻是但笑不語。
男人伸手向著那酒壇子一招手,女人松了手,那酒壇子就搖搖晃晃地栽進了男人的懷中。
男人彎了眉目,道“多謝。”
話音未落,那就有些隱綽的并不怎么分明的身影又已如一陣青煙一般緩緩地散開隱去了,那未落的話音一時間更顯出了幾分飄飄渺渺的悠遠調(diào)子
“陽間的事他不該插手的?!蹦_邊的訛獸嘖嘖了幾聲,伸了爪子,將肉墊里的爪子尖送入嘴中,一下一下的剃著牙,了無形象可言,“陰間鬼差插足陽間事,是大忌。”
“吱吱吱吱吱吱”剛吃了食,肚子已經(jīng)撐得圓滾滾的雪狐貍輕輕巧巧地跳上了廚房里的桌子,抖了抖一身純白柔軟的皮毛。
訛獸蹬了幾下自己的后腿,一咧嘴,又道“一夢黃粱,彈指百年,黃粱酒可并非堪堪有此用處,黃粱一界,介于陰陽兩界之間,成于幻境之中,模糊了陰間與陽間之間的邊界罅隙,由此,可使陰間鬼差自行現(xiàn)身于陽間人的夢境之中?!?br/>
訛獸咧著兔兒的三瓣嘴,嗤笑了一聲,又道“這的判官倒是一副好大的膽子,若是此事在十殿閻羅的面前開,只怕”
青鯉低低地笑了幾聲,伸手指了指上頭,道“你莫忘了,這的判官上頭可還有人頂著呢?!?br/>
青鯉垂首,輕啟了唇,吹滅了床頭的那盞暈暗的油燈,只余一縷青煙在面前緩緩地騰起,一片如水般溫柔皎潔的月光,透過窗子投進了屋子里,印在了女人似乎吹彈可破的那張漂亮的不似尋常的臉皮上
眨眼之間,眼前見著的哪是個漂亮女人的臉皮,血肉盡去,徒留了一具骨質(zhì)灰白的骨頭架子,一個擱在肩膀上的“咯吱咯吱”的上下翕動著上下顎的骷髏腦袋,空洞洞的眼眶中閃爍著綠油油的兩團幽火
陽間事,陰間人,一轉(zhuǎn)鬼差,二引離魂,三亂陰陽,將生于陽間,終為禍也。
白府,
白寧身死之后,府里的諸多事宜都交接給了白寧的養(yǎng)子白秋生,白家這一輩人自白寧之后竟已經(jīng)好似后繼無人,白寧在世時原有三子一女,大兒無所出,十年前習武走火入魔之后再不見了蹤影,二子七年前死于花柳癥,三子僅有一兒,四年前卻已經(jīng)夭折,三子隨后也死于非命只有一個女兒年前也已經(jīng)病逝,倒是留下了一個兒子,算是為白家留下了一線的香火,只可惜卻是個癡癡傻傻的癡兒,故而白寧身死之后,白秋生便接管了整個白府。
陸鳳遠遠地瞧著白府門前的那塊匾額,斗大個白字就這么高高的在白府匾額上這么懸著,然而,神色稍一恍惚,那白府的匾額好似忽然化作了慕容府三個大字,然而,再定睛看去,還是先前的那個白府的匾額。“許是眼花了吧?!标戻P只道自己許是心有所想,便是所見所聞也一并想作了慕容府。
幾日前,白秋生遣了白府來人,將那白家公子遣回了白家,那白家公子單名一個淺字,喚作白淺,正是月前誤入百花樓的那呆呆傻傻的癡兒。陸鳳與花滿樓受了白府的請柬今日便也來這白府轉(zhuǎn)上一轉(zhuǎn),拜祭了那白家老爺。
進了白府,卻見那廳堂里正端正地做了一個白衣的俊俏書生,懷里抱著一只白團子一般的雪白的狐貍,卻是蘇折。蘇折日前便與他道,他今日要去赴一場酒席,原不知,竟也是來了這白府之中。
陸鳳見了蘇折,卻是不由掀了眼皮往四下里瞧上一瞧,只盼可莫要再見了些群魔亂舞一般的鬼怪模樣?;M樓卻是低頭且“瞧”了那伸手拖拽住他一只胳膊的少年,白淺含含糊糊地咬著字且道了一聲“坐”隨后張口卻又是“啊啊啊”這么胡亂地叫喚著,花滿樓對付慣了百花樓前的兒,想著將那孩抱在懷里揉了,隨后卻才記起,那白淺神智好似一個六七歲的幼兒,卻確確實實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因而便只好作罷,伸手揉了白淺的發(fā)旋。
白淺左手邊坐了一個花滿樓,右手邊且坐了一個陸鳳,白淺拿著花滿樓的手指便要往自己的嘴里塞進去,花滿樓也由得這癡兒,手上便沾上了好些濕漉漉的哈喇子,陸鳳伸手在花滿樓的身上輕拍著摸了幾下,且從花滿樓的懷里掏出了一塊錦帕,將花滿樓的手指從白淺的嘴里抽了出來,將懷里先前蘇折塞過來的狐貍團吧團吧塞進了白淺的嘴邊,隨后取了那錦帕便看似專心致志地擦拭起了那沾上了哈喇子的濕漉漉的幾根手指
陸鳳的動作極快,待得花滿樓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懷中的錦帕竟是已經(jīng)被這陸雞張嘴給叼走了,且笑嘻嘻地道了聲,“這子瞧著竟是什么都咬,怕是該長牙了,花兄你怎也將你的手指也一并送去于這子磨了牙了。”
蘇折只道是他先去那白府上轉(zhuǎn)上一轉(zhuǎn),便將手上的狐貍交予了陸鳳,再眨眼間,卻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陸鳳扯了身旁的一仆且問道,方才那白衣的蘇書生往了何處,那仆卻只道,府上宴請的多半都是些江湖中人,又是何處來的一書生府上賓客的名單里并不曾見了一個蘇姓的書生。
白秋生很快也來了廳堂,眉目看似生得十分俊秀,好看得多有些像個女人,渾身上下脂粉味兒好似挺濃,面上且抹著一層的白粉,腳下的步子看似有些虛浮,面上盡管抹了一層白粉,也掩不住有些泛著些蠟黃之色的面皮,正是幾日前司空摘星在古剎里見到的那青年。
白秋生對著白淺倒是極好,頗有幾分兄友弟恭的模樣,也不似作偽,那好似要將白淺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喜愛,只是,那面色之中卻又常見幾分似是懼怕又似敬畏一般的神情,不像是個真真正正的兄長,更似低伏或是愧怍一般的姿態(tài)。
酒宴上,
陸鳳吃著手上的水酒,湊在了鼻尖一聞,且道了聲,“這酒聞著似有一股異香,便是這么聞著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快醉了?!绷T,兩指鉗著手上的酒盞便向著花滿樓的鼻尖也湊了過去,“你且再聞聞?!?br/>
花滿樓便道“這酒味兒確實好聞,隔了挺遠都能聞見味兒了,倒也不嗆人,不比西域美酒的那股濃烈的香料味,只覺得醇香甘美,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好酒?!?br/>
“難得倒是見到一回與你樓里的百花釀一般的好酒?!标戻P摸了嘴上的兩撇胡子,抿唇一笑,便抿出了嘴邊兩個不淺的酒窩來,“可要待我好好品上一品的。”
花滿樓兩指也鉗著自己面前的那酒盞湊至了嘴邊,聞言,也只好暫且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人舉杯便已飲下了那杯中美酒。
酒入喉腸,陸鳳只覺眼前好似迷迷糊糊地閃過一陣光怪陸離的白光,勉強晃了晃腦袋,再睜開眼的時候花還是那些花,人還是那些人,卻又似乎有些東西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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