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延粗粗一看，此人好生面熟。

    他在搜尋腦中記憶，突然靈光一閃。

    “工師謀？”姬延脫口而出。

    簡直難以置信，工師謀難道插上翅膀飛過來的？

    “此人并非工師謀！”一旁的許敬卻斬釘截鐵地予以了否認(rèn)，他與工師謀纏斗甚久，自然知道他的很多細(xì)節(jié)。

    姬延仔細(xì)一看，也發(fā)現(xiàn)了端倪，此人不單衣著異于工師謀，而且身材也較工師謀消瘦得多。不過五官卻是復(fù)制一樣。

    世間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姬延雖然好奇，但最終也沒有去打攪那人。

    王駕依計(jì)劃回宮。

    洛陽王宮。

    姬延剛剛換好衣裝，內(nèi)監(jiān)徐來便來告知，說是大司空趙累已在內(nèi)廷等候多時。

    姬延和大司空趙累有約，每日早朝后會到內(nèi)廷商議事情。

    趙累趙國人，卻一生仕于周王朝，是周天子姬延的死忠粉。他是姬延在這個朝堂唯一能信任的大臣，況且這個老頭肚子里很有貨，手揣著不知道幾把刷子。

    所以姬延對于每日在內(nèi)廷和趙累交談，很是有興致。

    這幾日姬延都沒有上早朝，但是趙累卻依然準(zhǔn)時到內(nèi)廷等候。

    連午飯都顧不得吃，姬延連忙趕去內(nèi)廷。

    一入內(nèi)廷，姬延便看到滿頭白發(fā)的趙累佝僂的背躬，在這殿內(nèi)略顯形單影只，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亞父久等了！”姬延掃去心中陰霾，興奮地上前叫了一聲。

    亞父是姬延給趙累的尊號，其實(shí)也是向項(xiàng)羽學(xué)的，用姬延的話說是，用這么一個虛名收攏趙累這么一大牛逼人物，何樂而不為呢。

    “老臣拜見大王。”一連等了幾天，總算見到姬延，趙累雖然心有不悅，卻依舊依人臣本分行了禮。

    趙累不悅，不是因自己等得難受，而是痛心姬延幾日不朝，怠誤了朝政。

    姬延邁步過去一把扶起趙累，握著他有些干癟的雙手，關(guān)心道：“亞父珍重身體，切莫再久站了?！?br/>
    天子關(guān)心下臣，那是莫大的殊榮。

    不過，白發(fā)老頭趙累卻并未領(lǐng)情。

    他緩緩躬下老腰，蹣跚后退了幾步，然后輕扶衣袖，湊道：“大王！老臣趙累，懇請告老還鄉(xiāng)?！?br/>
    告老還鄉(xiāng)？

    短短四個字，鏗鏘高亢，在姬延耳中久久回蕩。

    姬延有些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一向信任器重趙累，趙累對他也是盡忠職守，毫無怨言。

    幾日不見，老頭卻突然上演這么一出，姬延頓時心里添堵，生出些不痛快。

    他甩開趙累，疾步走到王座坐定，臉色陰沉地問道：“亞父真要舍孤王而去？”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姬延有些莫名的孤獨(dú)。

    這一問，也問得趙累無地自容，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這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已經(jīng)盡心盡力連續(xù)輔佐三任周王，風(fēng)里雨里，從未曾想過背離。

    然而現(xiàn)在眼見天子越發(fā)任意妄為，自己卻越發(fā)力不從心。

    趙累一邊抹淚，一邊嘆息：“老臣年邁，盼早日入土為安，恐無力再輔佐吾王?！?br/>
    姬延怒道：“孤王不準(zhǔn)奏！亞父走了，朝堂之上，孤王還有何人可以依托？”

    趙累老淚橫秋地答道：“虎嘯而谷風(fēng)至，龍舉而景云往。朝堂乃大王之朝堂。大王知人善任，從諫如流，自然有忠義之士為大王驅(qū)使。大王之朝堂也自然會君明臣賢?！?br/>
    “孤王之朝堂？天下諸侯，誰人還識得孤王？”趙累此言，讓姬延心中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天子之位，沒有讓他激動，反倒讓他覺得如此憋屈。

    周王室雖然羸弱，卻有一個讓諸侯們覬覦的正統(tǒng)地位，所以諸侯們很是關(guān)心周王朝朝堂的動態(tài)。

    各個諸侯國沒有積極朝拜這個朝堂，卻都積極安排了自己人，在這兒領(lǐng)著一份兼職。

    所以所謂大王的朝堂，其實(shí)是天下諸侯的朝堂。

    姬延，也只是諸侯們眼皮子底下，頂著天子頭銜的玩偶而已。

    諸侯不朝，不單是天子姬延的痛心之處，也是那些還心系王朝之人的痛心之處。這里面，自然是包括趙累的。

    短短一句“誰人還識得孤王”，讓趙累哀嘆萬分，無言以對。

    而姬延，卻還只是剛剛開始打開積壓在心中憤懣的缺口，他依著這個缺口繼續(xù)發(fā)泄：“孤王的朝堂，何人為孤王之賢臣？何人為孤王之良將？是大宰寧越？大司馬杜赫？大司寇顏率？大宗伯史舍？還是孤王的國舅，大司徒韓慶？”

    “大王！老臣錯了！老臣錯了！”姬延滔滔不絕，字字揪心，讓聽者趙累早已泣不成聲。

    他羞愧萬分，不敢抬頭再看王座上的姬延一眼。

    姬延知道，趙累突然請辭，其實(shí)是怨自己幾日不朝，耍性子來了。他說這番肺腑之言，除了發(fā)泄，便是讓趙累不再有這么兒戲的念想。

    見火候已到，姬延稍稍舒展一下心情，走下王座，來到趙累跟前，再次拉住趙累的雙手：“亞父乃孤王之肱骨，若無亞父，孤王就真的只是諸侯們的一具傀儡了?！?br/>
    “大王——”趙累連連后退，跪拜于地，久久不起。

    這一次，姬延沒有去扶趙累，而是又回到王座，淡然道：“卿雖為孤王之亞父，但這一跪，孤王也受得起。此跪以后，妄亞父再莫有歸田之念。起身吧！”

    姬延此舉，讓趙累的愧疚之心稍稍緩解，連連磕頭：“謝大王！謝大王！”

    待到趙累起身站直，姬延再次走下王座，畢恭畢敬地朝趙累鞠了一躬：“孤王有錯在先，妄亞父見諒。”

    “大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受姬延一鞠躬，趙累雖然惶恐，卻很是感動。

    一番寒暄，已去了一刻鐘的工夫。

    二人終于開始談?wù)撜隆?br/>
    姬延笑道：“孤王三日不朝，怠誤了不少朝政，亞父快快與孤王說道說道吧?！?br/>
    “喏！”趙累領(lǐng)命，奏道：“現(xiàn)下天降大旱，又有景翠伐韓雍氏之戰(zhàn)。兩事皆系我宗周，大王不在朝中，群臣自然都很是不安。不過臣以大王龍?bào)w欠安為由都打發(fā)去了?！?br/>
    “辛苦亞父了！”姬延知道，趙累說出來只是只言片語，但要打發(fā)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們，還是要費(fèi)一番心機(jī)的。

    姬延又用期待的眼神望著趙累。

    趙累會意，繼續(xù)奏道：“大王一直關(guān)心的高都之事，近日并未有人回報(b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