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計的心情非常的不好。

    丹川黑道太子死了，這是他剛得到的消息。

    別人只知道秦摩熊被送進醫(yī)院搶救，卻不知死活。而他，在五分鐘前，確切的得知了秦摩熊的死訊。

    五分鐘前，那個令他毛骨悚然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

    “把他帶過來?！?br/>
    這是秦天柱給他下達的命令。沒有商量的余地。

    把他帶過來。

    如果帶過來的不是“他”，那么自己明天早上會收到一份快遞，里面整整齊齊擺好十根拇指。兩根一對，分別來自他的父母，老婆，和兩個孩子。

    在丹川，即使羅計已經(jīng)混到警察局副局長的位置，卻還是沒有能力在秦天柱面前保護自己的家人。

    如果是往常，他能輕易的將人調(diào)出，然后親自送往秦天柱的地盤。可是秦天柱要的這個人，現(xiàn)在被劉砍山看著，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帶出來。

    他二十三歲從警校畢業(yè)，直接調(diào)入丹川警局。五年前，他在街上巡邏時發(fā)現(xiàn)兩人神色閃爍，躲躲藏藏的在一棟荒廢的建筑里穿梭。多年的從業(yè)經(jīng)驗告訴他，這不會有什么好事。于是他悄聲潛入，偷偷跟在二人后面。

    那兩人穿著寬大的羽絨服，并不合身，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好像衣服在下墜。以他們消瘦蒼白的面容來說，不應(yīng)該有這么臃腫的身形。羅計想來，這兩人最多也就是個毒販。貪功之下并沒有呼叫支援，只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兩人一高一矮，都帶著一頂黑色的棉帽，雙手插袋并排走這棟危樓高處，即使穿著這么厚重的羽絨服，看著他們縮頭縮腦的模樣，也像冷的不行。他們不時回頭張望，以免有人跟蹤。

    羅計看到這一幕心里更加確定，他們鬼鬼祟祟一定有問題。

    丹川表面上是個和平的城市，平時連打架都很少發(fā)生。偶爾發(fā)生口角，通常也就是裝腔作勢互相謾罵著后退。小城市里彼此都認(rèn)識，你家三姑是我家六婆，你老婆是我初戀，中午吵一架晚上朋友飯局說不定又遇上了。所以文職升官快，羅計這樣警察很少有處理案子的機會，即使現(xiàn)在警力不充備，他也常常出去巡邏兩圈。

    他一路尾隨，終于來到一個破舊的小房間。這棟四層的建筑樓梯都會搖晃，是名副其實的危樓。住在這里不出意外都是流浪漢，這兩人穿著奇怪，應(yīng)該是來這里嗑藥的。

    羅計躡手躡腳來到兩人進入的房間門口，只有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門慘不忍睹的掛在門梁上。門上諸多裂紋，他很容易就找到一個小縫，湊上去往里大量。

    之間那兩人脫了外套，里面是貼身的毛衣，果然骨瘦嶙峋。矮個子的將外套反過來，拿出一把折疊匕首，熟練的把外套劃開。隨后伸手往縫隙里掏出一袋又一袋白色粉末。羅計看得清楚，原來兩人把這些白粉裝袋塞入羽絨服里，以此來掩人耳目。

    隨著白粉一包一包從羽絨服里掏出，羅計才發(fā)現(xiàn)兩人居然攜帶了至少二十來斤的貨物，這幾乎比他從警十年所見毒品總和還多。這可是一件大案子，說不定自己就靠這一個案子就夠揚名立萬了。

    想到這里他心情緊張起來，能有這多的貨，這兩人背后來組織絕不簡單。這不是兩個人就能擁有量，說不定這就是丹川毒品的源頭。

    羅計伸手摸了摸腰間的收縮警棍，國情問題他不能隨身帶槍，眼前這兩人算得上是大毒梟，危險性突然上升，他不敢輕舉妄動。打定計劃接下來要準(zhǔn)備呼叫支援，然后死死鎖定這個門口。這兩人要是走了，他還能隨時跟上。

    畢竟不是剛?cè)胄械男氯?，雖然偶爾也會沖動，但是面對重大事件，羅計還是很謹(jǐn)慎的。

    真要后退呼叫支援，忽然頭上傳來冰冷的觸感，一個筒狀的金屬抵上了羅計的后腦勺。

    “槍！”

    羅計心里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被毒販的同伙發(fā)現(xiàn)了，對方正用槍指著自己的腦袋。

    “我是丹川警察，你們涉嫌買賣毒品，請立刻配合檢查。”羅計小心翼翼的舉起雙手，雖然不抱希望，卻還是想用警察的身份唬住對方。

    后面?zhèn)鱽磔p浮的笑聲：“哦，原來是警察同志。誤會誤會，請進請進?！?br/>
    說完手上用力，用槍抵著羅計的頭，讓他被迫前進，直接推開了木門。

    里面兩人明顯嚇了一跳，矮個子連忙轉(zhuǎn)身舉刀對準(zhǔn)門口，看見羅計進來，警惕的問：“什么人！”

    腳下微曲，左腳腳尖抵地，右腳前跨，稍有異動，他就能彈身撲上去打個措手不及。

    羅計舉著雙手，寒冬臘月額頭卻冒著冷汗。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槍指著，面前又有兩個窮兇極惡的人，拿著刀對著他。他腦袋里轉(zhuǎn)了幾十個彎，都想不出逃生的辦法。

    “媽的，早知道學(xué)點功夫，這種情況成龍就不怕。”終于放棄抵抗以后，他心里有了這種懊惱。

    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那矮個子視線被羅計擋住，沒有看見他身后有人，立刻彈起舉刀就要殺人。羅計本能的往側(cè)面一躲，好在他雖然這十年的警局生活生疏了技藝，底子卻不錯，當(dāng)年在警隊拿過不少獎。

    矮個子的刀并未落空，羅計閃躲之際還是被擊中了手臂，好在冬天衣服穿得多，緩沖的時間讓他來得及避開要害，只是劃傷而已。

    矮個子一擊落空，轉(zhuǎn)身就要再撲上去。

    “住手！”羅計身后的聲音傳來，及時攔下了矮子。這時羅計才看清，原來頂著自己不是槍，而是一只軍用手電。估計是因為這棟樓早就斷了電，他們才備上這個。

    “不要嚇壞了我們的客人?！蹦侨瞬煌诜块g內(nèi)的兩人，身著整齊的深藍(lán)西裝，外面套著一件大衣，頭發(fā)輸?shù)靡唤z不茍，整整齊齊。

    矮個子看見他立刻收起匕首，原來窮兇極惡的表情轉(zhuǎn)變成一臉討好的諂媚，熱情的招呼：“黑蛟哥，貨到了?！?br/>
    他說話十分簡潔，卻不是性格使然，而是因為在這人面前謹(jǐn)慎所致。多說多錯，一個不小心，倒霉的是自己。他干這行多年，很明白這些規(guī)則。

    西裝男子面露微笑，輕輕關(guān)上門：“刀哥，下次記得要叫我張先生。雖然我無所謂，但是你知道我們老大是個斯文人，不喜歡我們道上這一套，下次萬一不是我來取貨，你說這些話恐怕會引火上身?！?br/>
    高個男子不屑道：“看不慣我們這些粗人，那就別在這道上混。丹川只有姓秦的一家，可咱們兄弟卻不止秦天柱這一個客戶。他要在這里當(dāng)他的土皇帝，我們打不了不做這筆買賣?！?br/>
    小個子的刀哥連忙給高個子的打眼色，實在拉不住，就踩上他一腳。

    高個子皺著眉對刀哥說：“你踩我干嘛！我說的是實話。別人怕那姓秦的，咱們兄弟還怕他嗎？不就是個地頭流氓，還裝什么文化人?！?br/>
    西裝男笑著安慰：“狗哥別激動，在丹川做生意，不就是圖個安全。別的地方那些大哥，怕是沒有我家大哥有勢力。至少在丹川，你們不用怕被警察。再說了，我們合作這么多年，從來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簡單又掙錢的買賣，恐怕除了我家大哥，別的地方就難找了?！?br/>
    刀哥陪笑道：“是，是。您說的是，我這兄弟不長腦子，嘴上把不住門，心直口快的，黑蛟……張先生別放在心上?！?br/>
    狗哥一嘴北方口音，刀哥卻是典型的云貴川一代的口音。想來這兩人也不是親兄弟，看樣子小個子的負(fù)責(zé)出謀劃策，而高個子的負(fù)責(zé)執(zhí)行。

    張黑蛟神色一凝，笑意不減：“這么說……狗哥說的都是你們兄弟的心里話了？”

    刀哥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不敢不敢?！?br/>
    狗哥卻粗聲粗氣的插嘴道：“有什么不敢的。丹川是姓秦的地頭，東西好賣又沒什么風(fēng)險，有錢大家一起賺，憑什么你們坐在家里數(shù)鈔票，我們兄弟卻四處賣命。丹川這里出貨簡單，咱們兄弟進貨可是在拿這一身賤肉在打拼。同樣是販毒，你們一個個穿西裝打領(lǐng)帶，裝的二五八萬似的，咱們兩兄弟大冬天凍得跟大傻子一樣，我容易嗎我……”

    張黑蛟看他們一唱一和，心里已經(jīng)明白了幾分：“兩位的意思，是對我們的價格不滿意？”

    刀哥搓搓手笑呵呵的說：“張先生你看啊，咱們做生意這么幾年，什么都漲價了，咱們是不是也應(yīng)該漲漲?！?br/>
    張黑蛟忽然爽朗的笑了兩聲，讓刀狗兩人嚇了一跳：“對，應(yīng)該漲。”

    那兩人聽到這句話心情一松，他們來之前就商量好了，一個黑臉一個紅臉。但是迫于秦天柱的威勢，對這件事也就兩層希望，沒想到張黑蛟這么痛快就答應(yīng)了。

    張黑蛟又問：“那你們打算漲多少?！?br/>
    刀哥說：“你看啊，這幾年房價翻了好幾倍，那我們就不說他了，我們這些漂泊的人也不需要買房。但是啊，豬肉都漲了兩倍了，房子可以不買，飯總是要吃的。您給我翻一番，就當(dāng)賞口飯吃。”

    張黑蛟略微皺眉：“一次就翻一倍？刀哥胃口有點大??？”

    刀哥其實對這個價格也不抱希望，只是一開始抬高一點，才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尤其是對方剛才那么痛快的答應(yīng)了漲價，讓他覺得這張黑蛟是個好說話的人，貪念更盛，想要多拉幾層：“瞧您說的。六年前我們兄弟第一次來丹川，早上吃個炒面才一塊錢一碗，現(xiàn)在都漲到五塊了。咱們兄弟拿命才拼這么點貨，怎么還沒人家一個買早點的賺的多，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我們也就是想，萬一哪天出事了，命沒了，多多少少給孩子留點學(xué)費不是……”

    張黑蛟說：“也是，我們保得了你們在丹川的安全，卻保不了你們在外面進貨。對了，你們說，你們還有孩子？”

    刀哥老來得子，想到自己家里那孩子聰明可愛的模樣，每次回家還一定要挨著自己睡，心里不禁有些溫暖，喜氣洋洋的說：“是啊，家里那婆娘爭氣，生了個兒子。等做完這筆買賣咱們兄弟回家過完年，那小子也有三歲了?！?br/>
    張黑蛟忽然皺起眉頭，搖搖頭說：“可憐，可憐?！?br/>
    刀哥最是心疼自己兒子，見張黑蛟不僅沒有祝福兩句，還連說可憐，心里十分不高興：“張先生的意思是，有這毒販老子，對不起這乖兒子？”

    他這話指桑罵槐，表面說的是自己家孩子，實際上在占張黑蛟的便宜。這是對方的地盤，他不敢說的直白，只能這樣拐著彎的罵人，圖個心理上的痛快。

    張黑蛟仿佛沒聽出他的意思，悲憫道：“我是說，那孩子才三歲，就沒了爸爸，真是可憐?！?br/>
    刀哥還沒反應(yīng)過來，張黑蛟一側(cè)身，身后一把裝著消音器的手槍就從他背后露出來，“啾啾”兩聲，刀哥狗哥腦門上出現(xiàn)一個血窟窿，前后倒地。

    死前兩個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張黑蛟轉(zhuǎn)過頭來微笑著對羅計說：“秦先生最討厭別人跟他講條件。尤其是坐地起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