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你別哭了行不行啊，吵死了。”

    我拿著一個撥浪鼓，滿心煩躁地在小孩子面前咚咚咚地敲，她聽了，不但沒有停止哭鬧，反而變本加厲地鬼哭狼嚎。她越哭，我越煩，恨不得把撥浪鼓整個囫圇塞進(jìn)她的嘴里。

    越桃邊幫這小孩疊衣服，邊笑道：“二小姐或許是離了熟悉的環(huán)境，不適應(yīng)呢。之前在宮主那里不是好好的，不哭不鬧么？少宮主和二小姐多呆一呆，興許就不哭了?！?br/>
    “越桃，你說她和我長得像么？”我把撥浪鼓扔到一邊，撐起下巴偏頭看越桃。

    “或許少宮主和二小姐一個隨宮主，一個隨夫人呢?！?br/>
    “得了，不像就是不像，你還拐彎抹角地說?！蔽铱聪虼采夏莻€軟糯糯的白嫩小孩，語氣里不禁帶了幾分不屑，“我小時候就不哭不鬧，也不吵，早早的就開始讀書了，哪里像這小丫頭片子，在我房里待了一天一夜了，嗓子就沒歇過?！?br/>
    越桃笑了笑，只道：“宮主又走了么？”

    “走了，沒過夜就走了?！?br/>
    “宮主到底忙什么吶，也不多陪陪少宮主，近些年奴婢甚至都沒見過宮主了?！?br/>
    “爹在找一個東西，我也不清楚。不過爹這次說了，要多操心一下遷址的事，最多兩個月，就得搬到兗州去。”

    “這樣啊……”

    床上的風(fēng)雅見我們不再理她，哭得愈發(fā)兇狠起來，四個胳膊腿兒開始胡亂撲騰。我朝她攤開雙臂，身體和聲音都有點僵硬：“過來，姐姐抱。”

    風(fēng)雅看都沒看我一眼。越桃笑著把她抱起來，小心地遞到我懷里：“少宮主太兇了，小孩子可不吃這一套。想要和二小姐拉近一下關(guān)系，還得會投其所好才是啊?！?br/>
    “那她喜歡什么？”

    “不知道二小姐接過來時，斷奶沒有……”

    “奶？”我為難地四周看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那根本談不上發(fā)育的胸部，臉上一熱，干咳兩聲，“我去哪弄奶？”

    “那就去買點甜的蜜餞，應(yīng)該也是可以的。蜜餞的話，還是咱們山腳下的鳳伽城里賣的好，又新鮮，不過說起這鳳伽城啊，”越桃眼珠子一轉(zhuǎn)，似是打起了什么鬼主意，“今天恰是上巳節(jié)呢，這時候南邊該是早春了，可惜咱們這兒偏北，還下著雪reads();。不過鳳伽城的人也都是過上巳節(jié)的，白日里他們郊外游玩回來，夜晚就會在城中各處設(shè)宴，大家都可以去盡情玩?！?br/>
    “上巳節(jié)啊……”我去年在這里時，也聽聞山腳下的鳳伽城慶祝過上巳節(jié)，不過那時父親恰好在云宮，我自然得陪著父親。越桃這么一說，倒真勾起了我去看一看的念想。

    越桃了解我的心思，又催了一把：“少宮主，帶二小姐一起去看看不？或許二小姐就不哭了呢?！?br/>
    “這……”我想了想，心里覺得不該去，畢竟父親命令禁止我與云宮外的人接觸，許是怕我們的第五姓暴露，但多少年了，一直只看著云宮里的這點人，確實又無趣得緊。我低頭看看懷里的風(fēng)雅，她眼睛里還是含著一包淚，這小鬼頭，這么愛哭，以后長大了也一定是個愛哭鬼。

    我在風(fēng)雅額頭上彈了個腦奔兒，對她壓低了嗓音威脅道：“叫聲姐姐，不然不帶你去。來，姐——姐——”

    風(fēng)雅看著我，眼睛一皺，嘴一撇，又嚎啕大哭起來。

    “不識好歹?！蔽译y得放下面子哄小孩，這小家伙居然還讓我下不來臺，除了說一句不識好歹，我還真想不出其他詞來形容。

    “少宮主，對一個人討好可不是這樣的?！痹教乙荒槺镄Φ乜粗?，開始收拾外出的行裝，“奴婢可真擔(dān)心，少宮主現(xiàn)在這般不善表達(dá)，以后長為成熟女子了，恐怕還是一樣的不善表達(dá)。如果少宮主有一日喜歡上一個男子，估計還沒親近吶，人家都能被您那張臭臉給嚇跑咯?！?br/>
    “我若有朝一日真喜歡上一個人，無需什么口頭言語，我有的，我能給的，定然全部相贈，哪怕是豁出去這條命，也得護(hù)那人周全?！蔽覍㈦p臂交叉抱在胸前，不屑地笑笑，“你說，我都這么做了，那人還能不知道我傾慕于他么？世上哪有這么笨的人?！?br/>
    “世上有些人啊，就是笨，不是誰都似少宮主一般玲瓏心思的?！?br/>
    “總不會叫我遇見……你收拾快些，要不等到下了山，人家都散場了。對了，別叫阿碎和阿楓，他們一定會和爹告狀。”

    “知道啦。”

    .

    越桃給我披上厚厚的貂絨裘袍，毛茸茸的領(lǐng)子是底黑尖白的霜色，袍子則是我最喜愛的月白色。白色不耐臟，我卻很喜歡，每次伏于案頭寫些東西，袖子都免不了要被未干的墨跡染黑，越桃只得拿去一遍又一遍地洗。她老是埋怨，少宮主喜歡看書寫字，還臭講究總穿白衣衫，什么時候少宮主能偏愛黑衣衫就好了，染上什么都看不出來。

    可我又不當(dāng)飛賊，干嘛要穿黑衣。

    我將風(fēng)雅裹進(jìn)我的裘袍中，于胸前端端正正抱著。她從裘袍的領(lǐng)口掏了個縫兒，圓溜溜的黑眼珠由里往外望著，好奇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說來也怪，自從把她從房里抱出來，果真就不哭不鬧了。越桃偷牽了輛馬車，載上我們?nèi)?，緊趕著匆忙下山去。

    時間正好，能趕上他們水邊飲宴。

    到鳳伽城內(nèi)時，越桃把馬車栓在城門口，給了守衛(wèi)大哥一些銀錢拜托留意一下。我正等著她領(lǐng)我們?nèi)ネ?，她卻道：“少宮主，你們先沿著這條路向北走，那邊是龍回亭，一定擺了鳳伽城最大的宴席。奴婢想去東邊的綢緞莊，買些東西。”

    “你要去買什么？”

    “聽聞綢緞莊新進(jìn)了一批成色極好的白緞子，有由南邊貢過來的蜀錦。奴婢想去買一些，回了云宮為少宮主做新的白衣衫。”

    我一聽，心情大好，當(dāng)然放了她去：“你去吧，一會兒去龍回亭找我們便是?！?br/>
    越桃拜了一拜，便利索地轉(zhuǎn)身走了reads();。我藏在袍子里的手緊緊托著風(fēng)雅那肉呼呼的屁股，她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一個勁地想從我衣領(lǐng)里爬出來，她這么老動，弄得我走路都不好走，煩得我沖她兇道：“再亂動，殺了你！”

    她黑溜溜的眼睛一瞪，一瞇，作勢又要哭。我忙捂上她張了一半的嘴：“不許哭，你再哭，我就不要你了?！?br/>
    她的眼尾委屈地皺起來，又模糊嗚咽了幾聲，不知是不是聽懂了我的那句“不要你了”，倒真慢慢安靜下來。我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頂：“乖?！?br/>
    一路過去，只見大街兩邊，但凡是有些家底的人戶，都在門口挑了一盞紅燈籠，于大門北側(cè)設(shè)置了一桌宴食。宴食有大有小，有的家境殷實的擺著滿桌的雞鴨魚肉，有的家底稍薄只擺了些簡單純樸的菜肴，每家每戶門口的宴席都有三五成群的人在飲宴，不論是否相識，不論主人是否入座，都可盡情享用，并一起談天說地。有些人游走在眾多宴席之間，東侃一句，西侃一句，真是繁華無限，好不熱鬧。

    照著越桃的話，一直向北走，走了有一刻鐘，終于看見了一大片幽藍(lán)湖水。小湖旁坐落著一座三層檐牙疊起的偌大亭閣，亭楣上側(cè)倚著一塊長方牌匾，以古體篆書工整篆刻“龍回亭”三字。亭中大擺十余桌珍饈海味，不及近看，都能觀出那桌上的食物琳瑯滿目，令人垂涎，不知是哪一家有這么大的手筆，想必不是個財主，也是個大官了。

    “喲，這位小妹妹，家里爹娘沒陪你來么？”一個小廝看見我，幾步跑過來，笑著一甩肩上的布搭，“那邊有蜜餞蔬果，新鮮著吶，我?guī)闳ツ沁叧园??！?br/>
    我板著臉道：“我不是小妹妹?！?br/>
    “呀，難道是個打扮成女孩的小弟弟？”那小廝一臉欠揍地笑嘻嘻道。

    我緊了緊后槽牙，再沒搭理他，抱著風(fēng)雅徑自走近亭中，找到那桌放著蜜餞果蔬的甜點宴，尋了個空位坐下。風(fēng)雅從我領(lǐng)口里悉悉索索地向外探頭，我取了一顆冰糖山楂塞進(jìn)她嘴里，不給她再開口嚎的機(jī)會。

    她含著那顆冰糖山楂，吧咂吧咂嘴，嘗了味兒后，竟又吐了出來。

    這小孩居然不喜歡吃甜食？

    “挑食是不對的?！蔽矣帜闷鹨活w蜜棗，一邊往她嘴里堵一邊冷著聲教導(dǎo)，她猛地掙扎起來，從我的裘袍下面溜了出去，邁著兩條小短腿就蹴遛遛地跑開了。

    我心里一慌，忙從座位上下來，放眼過去，卻只見湖邊點點片片的暖黃燭光，還有斑駁交錯的人群，觥籌交錯，人聲熙攘，哪里找得到那矮墩墩的小孩。

    “雅兒！”我小聲地喊了喊，喊完立即朝周圍環(huán)視，可并無人應(yīng)。

    我腦里突地一跳，忽然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在做什么。

    父親說，千萬不能走出云宮，千萬不能讓別人看見你，千萬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你姓第五，他們是會殺了第五后人的。

    父親還說，你要用生命照顧她，永遠(yuǎn)不要讓她離開你身邊。

    我今日，竟然一時貪玩，連個護(hù)衛(wèi)也不帶，就和雅兒一起獨自暴露在眾人中。不僅如此，我還把雅兒弄丟了，萬一有想要殺我們的人，那……

    我心里開始焦灼起來，慌亂地?fù)荛_人群，一聲一聲喊著風(fēng)雅的名字?？娠L(fēng)雅個子小，我個子也并沒有多高，站在一眾成人間，就好像站在茂密叢林里，什么都看不見。

    以后我一定要長得很高很高，這樣的話，如果她再跑走，我一眼就能看見她。

    她若是尋我，也能一眼看見我。

    最好跑著跑著，能直接撞在我身上，我一定抓緊了她，再不弄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