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房的五小姐磕了頭,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依次被元姨娘罰了一遍，守在女兒的床前抹眼淚。

    “老爺,您且說說，這可如何是好？女兒家最最重視容貌,姐兒這回傷了頭……”

    顧承芳剛下了衙門，回到府里便聽說了此事,身心疲憊，看愛妾哭的梨花帶雨,也只能耐著性子安慰，“到時請個厲害的大夫來瞧便是?！?br/>
    “姐兒如何會傷了頭,老爺還沒想明白么？六小姐沉了湖,周遭又無人，怎會被救起來的？”元姨娘紅著一雙美目。

    這話聽在顧承芳耳里有些刺耳,他腦海里想的是那個柔柔弱弱的小女兒,再看看躺在床上的愛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好了,等孩子都醒了，一問便知?！彼湃崃寺曇?看著元姨娘面色微變，又道:“我知你心中所想,但環(huán)姐兒是個如何性子你也是曉得的，況且……”

    “老爺就是這般看妾身的？”元姨娘咬著唇,一雙桃花眼里含著盈盈水光,看著又好看又叫人憐惜。

    “當日就不該信老爺?shù)脑?就該嫁的遠遠的，也不必委身做妾受這些氣！”說罷，元姨娘背過了身子。

    “哎！”顧承芳嘆了一聲，叫著元姨娘的小名，“玉顏，是我的錯！”

    他同元玉顏乃是表兄妹，玉顏幼年喪父母，寄住在顧家，她生的美麗大方，他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對這么一個表妹自然是心中暗生了歡喜之意，后頭兩人互表了心意，乘著喝了些酒，他醒來看懷中的人就是玉顏了。他早就認定了玉顏，已經(jīng)想好如何去同母親提娶玉顏的事兒了，哪知父母已為他做了主要娶陳家女？

    他知自己負了玉顏，所以才會想加倍對她好，她生的一雙兒女，都是他的心頭寶，至于嫡出的兒女，他何時放在心上過？

    “老爺有何錯？錯的是我，當日就不該進揚州，讓我一人凍死餓死在老家算了，如今這日子，連自個兒孩兒都保不住，我這同死了有何差別？”她捶著胸口，淚眼婆娑地看著躺在床榻之上面無血色的女兒，眼淚似是不會斷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顧承芳最是經(jīng)不起女人哭了，將佳人摟在懷里又是哄又是許諾的，直到哄好了人，他才起身，“你看著盈姐兒，環(huán)姐兒那邊我還是要去看的?！?br/>
    元姨娘知道這個男人已經(jīng)信她的話了，才起身送他出門。

    ……

    窗子是半開的，屋子里點了淡淡地檀香，屋子里的人也安安靜靜地守著。

    小陳氏已經(jīng)哭腫了眼睛，此刻閉著眼捻著手里的一串佛珠，心里默念著經(jīng)文。

    躺在床上的少女面色蒼白，似是沒有了生氣一般，額頭之上蓋著的是用涼水泡過的帕子。

    寶靈輕輕嘆了一聲，將小姐頭上的帕子取了下來，將另一條泡過的涼帕子換了上去，這小姐自抬回來便一直發(fā)熱，這大夫是請來了的，又寫了藥方子，可是這人都醒不過來，這藥可怎么服?。?br/>
    顧玉環(huán)只聽得見耳邊混混沌沌有人輕輕的啜泣聲，渾身上下都疼的厲害，她聽著似是寶芝的聲音，說道：“太太，老爺來了?！?br/>
    隨即是屋子里丫鬟婆子請安的聲音，她動了動手指，渾身無力地又睡了過去，而后便是一個極長的夢。

    “見過老爺，老爺可是用飯了？”小陳氏方才哭過，眼圈微紅，她同陳氏一般，生了一張姿容極上乘的面容，身形又十分嬌小，站在顧承芳面前矮了一大截，此刻她有些拘謹?shù)恼驹陬櫝蟹忌砬?，模樣我見猶憐。

    這是顧承芳同小陳氏成親這般多年，頭一回覺著她生的好看過。

    憶起當年娶陳氏之時，他早就聽聞陳家嫡出的小姐生的姿容無雙，在家中備受寵愛，不過只是聽過罷了，況他那時心里眼里都只有玉顏一人，幾百年挑起蓋頭被陳氏的容貌驚艷了一番，但是只要一想到，他本該娶的人應當是表妹才是，對陳氏才一直以來心存不滿。但是這陳氏到底是正妻，他堂堂顧家嫡長孫，如何都要留下一脈嫡出的孩子來，這才有了旗哥兒，旗哥兒生下來后，他也是欣喜的，畢竟是他頭一個孩子，但是不久之后，元姨娘也給他生了個兒子，他自覺對不起元姨娘，對元姨娘的一雙兒女十分疼愛，便是彌補當日沒有承諾給元姨娘的正妻之位。

    “用了?！彼c了點頭，目光掠過了小陳氏，看向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蒼白的女孩兒……和陳氏多么像的眉眼，他發(fā)覺自己從未好好看過這個女兒?！皝砜纯唇銉??！?br/>
    說起顧玉環(huán)，陳氏眼淚便又要上來，但是又極快地忍住了，老爺不喜愛哭的女子，這是她一直都記得，心里又是喜著的，在老爺心中，還是有環(huán)姐兒這個女兒的。

    顧承芳一挑眉眼，看著閉著一雙眼睛的女孩兒，說道：“姐兒身子如何了？”具體的他也不清楚，還是下了衙門在元姨娘那處聽得的，她自然也是想看看環(huán)姐兒可是醒了，還有元姨娘說道那事兒，他想了想，還是問道：“聽說環(huán)姐兒是同盈姐兒一同的，環(huán)姐兒怎么會跌進了湖里，救她的人是何人？”

    這話問的陳氏心里一涼，原先她是抱著老爺心中總該是有環(huán)姐兒的，如今聽了這話，只覺得是身子掉進了冰窖子里一般冷。環(huán)姐兒和旗哥兒同是老爺?shù)墓侨?，她以為老爺是真的來過問環(huán)姐兒的傷勢，原來只是來質(zhì)問……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環(huán)姐兒傷了盈姐兒？

    “老爺不覺姐兒還活著便是幸事？怎問得出如此之話來？”陳氏紅著眼睛，十指緊攏，這般薄情的男子，從姐姐那兒，她就該清楚了的……她驀地笑了一聲，搖著頭，自己當真是壞了一雙眼，當真將心給了這么一個人。

    屋子里丫鬟都垂著頭不敢說話，饒有幾個好事的丫鬟豎著耳朵聽，不過一會子，便被寶靈幾個趕到了外頭去。

    顧承芳一愣，覺得自己的話說的確實是不對，兩個女兒如今都是昏迷不醒的，他真是將元姨娘那話刻在了腦子里，心里一急當真就問了出來。

    “環(huán)姐兒亦是老爺?shù)呐畠?，姐兒是個如何的性子您還不清楚？”小陳氏捂著心口，眼淚才決堤而出，“當日老爺做主給環(huán)姐兒定下這么一門親事，老爺心中便不覺有愧么？環(huán)姐兒……”

    “夠了！”顧承芳吼了一聲，先是未料一向柔弱的小陳氏說出這般的話，后是被說中了心中的事兒，覺得不安，這事兒知道緣由的人是不少，但是是元姨娘和盈姐兒在其中動的手腳卻無人可知，是，環(huán)姐兒是他的女兒，但是在盈姐兒面前，他只能選擇犧牲環(huán)姐兒了。

    況且，那黃家乃是高門大戶，到時環(huán)姐兒嫁過去也是做奶奶的，即便那黃二公子身子有先天不足之癥，他就覺得那黃家不錯，不僅僅是門楣高，到時顧家同黃家攀上了關(guān)系，肯定要比如今的張家和陳家更風光。

    女兒家么，生來不就是為了家族的么？他是覺有些愧疚，但是并未覺得自己有錯的地方。

    “那黃家有何不好？你一個小婦人懂些什么？”顧承芳沉著雙目，冷哼了一聲，看著那虛弱的女孩兒，眼中一道寒光閃過，十多年前的事兒本埋在心里頭，突地想了起來。

    小陳氏在顧承芳甩袖離去后，癱軟著身子跪坐在地上捂著心門口哭起來，她的孩子，姐姐的孩子，如今該如何是好？外頭的流言，讓環(huán)姐兒一個這般大的孩子如何是好？

    “太太……地上涼……”玲兒心疼自己的主子，又恨主子怒其不爭，太太可比那元姨娘姿色更上乘許多，她就不信老爺會放著這么一個美人。

    “他心里可有我們？他心里只有滿春園的那幾個，環(huán)姐兒如今昏迷不醒，他竟來問這些……”小陳氏一把抱住玲兒，淚水只往下流。

    “太太莫哭了，屆時又傷了眼了……”

    小陳氏哭了許久，才被玲兒扶了起來，玲兒又去打了盆熱水過來給她洗臉。

    指尖一碰到那熱水，微燙，她極快地將手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