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既出，方才在蔣昀心中掀起的同情在一瞬間消散了個干凈。

    整件事情已明，姚萬里殺鄧月蓮，是要她償命，情有可原，蔣昀可以理解。殺張志文，蔣昀也可以理解，大概有兩個理由。第一個勉強能算做理由的理由，是姚萬里深愛著張貴仁，而作為張貴仁兒子的張志文竟然敢給張貴仁臉色看，這激怒了姚萬里；

    第二個理由，因為張志文是張貴仁和鄧月蓮的孩子，是他們婚姻的結(jié)晶，這讓姚萬里心生嫉妒，或許還有著對張貴仁的怨恨，但因為他愛張貴仁，這份仇恨在鄧月蓮身上沒發(fā)泄完，需要有一個讓他再次發(fā)泄的對象，而這個對象，就是張志文。

    蔣昀大概能猜出姚萬里的心聲——“你怎么能跟女人生孩子！”

    蔣昀能理解，但他并不贊同。

    第一，姚萬里在已知張貴仁取向的情況下，慫恿他去找女人做同妻，且在之后，還與已經(jīng)有家室的張貴仁私通，此為無德。

    第二，在已經(jīng)報完仇后，他又動手去殺無辜者張志文，而且還是以攫精掠氣這般殘忍的法子，讓其陷入極大的痛苦中死去，此為無義。

    在那晚，張貴仁對姚萬里訴說自己煩惱的時候，姚萬里想到了自己的經(jīng)歷，想到了如果自己在事情沒傳開之前，會怎樣做，大概也是老老實實娶個媳婦，斷人口舌。所以他就對張貴仁這樣說了。

    可他們從頭置尾想到的都只是自己，而從未考慮到未來將與他們同床共枕，一起生活的那個身份為伴侶的女人。

    他們?nèi)狈τ職?，但，或許也不能責怪他們?nèi)狈τ職狻?br/>
    人活在社會里，總要遵守些必須遵守的準則。在姚萬里那時的社會里，男人娶妻生子，女人相夫教子，這就是準則之一，違者自當成為眾矢之的。就連家人也是箭矢之一，那么勇氣又從何來呢？

    這也是蔣昀在開始同情姚萬里的原因。

    但是，倘若把個人所造罪孽全部歸結(jié)于社會，總歸是錯的。

    姚萬里需要付出代價，可要他怎樣付呢？該怎樣處置他？

    殺？放？只有這兩條路嗎？

    蔣昀一時犯了難。

    一人一鬼對坐，相視無言。

    這時，那夢魘的聲音在蔣昀耳邊響起。

    “陰陽有律法，陽世人歸人間，陰間鬼歸地府。把他領(lǐng)到樓下，我請城隍兵，送他一程?！?br/>
    這聲音在蔣昀耳邊響起，卻只有蔣昀一人能聽見。蔣昀聞言點了點頭，站起身對姚萬里道：“走吧，跟我下樓?！?br/>
    姚萬里疑道：“你不殺我？”

    “我送你去見城隍?！?br/>
    姚萬里登時就跳了起來：“我不去，我不去！不要見城隍！不要去地府！”說著他直接操縱尸身撲了過來，單手成拳直接奔著蔣昀的面門而去！

    他一湊近，一股腥臭之氣頓時就撲面而來，蔣昀這才明白，原來他身上不是沒有尸臭，只是都被他用某種法子抑制住了，就像人的體味一樣，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

    姚萬里這一拳來的極快，但蔣昀早已有了防備，側(cè)身一閃，堪堪避開，接著一掌直接拍在了姚萬里的背后，這一掌打的實在，其中含著夢魘之力，直接將姚萬里的鬼魂從尸身中打出。

    蔣昀只見一道紅光飛出，直奔地上血手而去。這血手也是姚萬里尸身的一部分，不過似乎與本體是分離的。

    蔣昀兩步上前，一只手擋在那血手之前，一手黑氣迸散，化作一張大網(wǎng)，直接罩住了姚萬里的鬼體，緊跟著那網(wǎng)越縮越小，到最后變成一個巴掌大的小圓球，懸浮在蔣昀手上。

    “這東西如果真被分尸了，應(yīng)該更強吧?！笔Y昀看了眼地上的血手，不由嘀咕道。姚萬里的尸身和這只手就像兩具不同的身體一樣，他可以隨便調(diào)用。如果真被分尸了，什么胳膊，腦袋，腿之類的東西，豈不都是他的身體。就像剛才他蹲在床邊時從他背后襲來的血手，這個身體打一下不用了，緊跟著就換另一個，根本無法預(yù)料他究竟會用哪具身體進攻。

    一邊想著這些，蔣昀一邊走出了房間。

    客廳里，柯淮還在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張志文躺在他旁邊。張貴仁看到蔣昀出來，手上還有個黑球，面色有些古怪地問道：“這是？”

    蔣昀答道：“姚萬里?！?br/>
    張貴仁“撲通”一聲就坐到了地上。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里有憤怒，有不解，有怨恨，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他眼睛里接連流出的淚水。

    蔣昀沒有理他，直接拉開門向樓下走去。

    現(xiàn)在已差不多到了十二點，月滿小區(qū)里仍是看不見月亮。來到外面，蔣昀將身體的主導權(quán)交給了夢魘，由他來請城隍兵。

    經(jīng)過這些天，蔣昀已經(jīng)完全掌控了夢魘的力量。而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也發(fā)生了變化，原本夢魘可以隨意操控蔣昀的身體，無需經(jīng)過他的同意，就像是在賀一的游戲里被趙文瑞襲擊時，夢魘直接出手將其震飛一樣?？涩F(xiàn)在不同了，必須要蔣昀給夢魘一個類似“授權(quán)”的指示，夢魘才能接管他的身體，這也是為什么在遭遇血手襲擊時夢魘沒有及時出手保護蔣昀的原因。

    接過蔣昀的身體后，夢魘并未馬上開始，而是先伸了個懶腰，貪婪地呼吸著四周的空氣，可吸到一半，他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好惡心的味道，什么東西？”他皺著眉看向前方，“真晦氣，好不容易出來一次，遇上這種東西?！闭f完他飛快蹲下身，左掌重重地拍在地上，霎時間，方圓幾公里的地面都開始震動，但只持續(xù)了幾秒。

    大概五分鐘后，周圍的地面上忽然冒出了數(shù)十團黑霧，緊跟著，幾十個穿著盔甲，手持長戈，古代士兵模樣的東西就從土里鉆了出來。

    夢魘將手中的黑球往地上一丟，黑球消散，姚萬里的鬼魂就顯現(xiàn)了出來，渾身散著紅光，是個細瘦的中年男人，面部線條略顯陰柔。

    姚萬里本想逃，但看到周圍的幾十個城隍兵，頓時就蔫了。

    夢魘對著那些城隍兵揮了揮手，有四個城隍兵就出來，舉起手中長戈，將姚萬里的鬼魂架了起來。他們的臉上都沒有表情，抓到姚萬里后，他們就排成方隊，整齊走入了地下。

    夢魘似乎很不愿意再在這里呆下去，那些城隍兵一進地下，他就急忙將身體還給了蔣昀。

    與此同時，天空中一道人影急速下落，轉(zhuǎn)瞬之間便落在了蔣昀面前。

    那人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你好，我是……我是東國靈調(diào)局江城分部城北區(qū)的負責人，谷繁星，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