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為了萬無一失，他特意聯(lián)系了他的一個朋友――陸景澤。陸景澤曾在東南亞做過一段時間雇傭兵，當時他擔任狙擊手，有神槍手之名。

    當年在美國，因機緣巧合他救過陸景澤一命，兩人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對方接到他的電話后，二話不說，就買了機票回來。從B市到A市，不到兩個小時的行程，時間上正好來得及。

    紀念覺得自己好像發(fā)燒了，身上滾燙，嗓子里干得冒煙，頭痛欲裂，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特別想睡覺。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聞到了一股怪味，她被這股怪味給嗆醒了，睜開眼睛一看，天已經(jīng)黑透了，因為是陰天，天空中沒有星光與月，格外暗淡。

    這股怪味越來越重，像是什么被燒焦了一樣，高信達似乎也聞到了，紀念聽見他嘀咕了幾句，但沒聽清楚他在說什么。

    突然，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大半邊天空，伴隨著滾滾濃煙，紀念被嗆得直咳，她怔怔看著，整個人完全蒙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等她意識到是游艇失火時，火勢已經(jīng)蔓延起來，整艘游艇都被大火燒著了。

    紀念怔怔看著火舌朝自己燒來，她的心跳幾乎都停了，呼吸越發(fā)急促，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立即轉身，然后一頭扎進大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沒入眼耳口鼻，她的胸腔被海水灌滿，強烈的刺痛讓她沒法呼吸，她想要掙扎著劃動手臂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還被綁著。

    紀念眼前出現(xiàn)一道白光，她感覺自己身體越來越輕，整個人幾乎陷入了沒有意識的狀態(tài)，連疼痛感都漸漸消失了。

    意識清醒前的最后幾秒，她想起了談宗熠的臉，那時她十六歲，在沈靜微工作室里，與他倉惶相遇時，他看向她的那張臉。

    他溫和、平靜的神情中透著一點點詫異。

    好像在對她說：“咦，你怎么在這里？”

    新聞里連續(xù)播放著淮海區(qū)域一艘游艇失火的消息，消防隊趕到時，整艘游艇都已被燒毀，他們用高水壓槍滅了火。然而，卻沒有在游艇上發(fā)現(xiàn)任何一個人。

    談宗熠是在醫(yī)院里看見這則新聞的。當時，他在林喜兒的病房，確定她身體沒有大礙后，準備出發(fā)去見高信達。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聚集了很多護士、醫(yī)生，他們抬頭看著懸掛在墻上的電視，談宗熠抬頭瞥了一眼，并沒有太在意，走了幾步后，他聽見了幾個詞：淮海區(qū)，游艇失火。

    他的心臟驟然一緊，轉過頭再次看電視屏幕，屏幕上是一艘失火的游艇，消防隊員正在用高壓槍滅火。

    他大步走到電視機前，緊緊盯著屏幕，主持人還在喋喋不休，而他的眼睛只盯著那艘失火的游艇，和屏幕下方滾動著的淮海區(qū)的字幕。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他，這個男人，臉色難堪到了極點，站在他身邊的人，似乎能聽見他上下牙齒打戰(zhàn)的聲音，拳頭握得咯吱響。

    談宗熠拔足狂奔，他一口氣從十樓跑下去，感覺不到一丁點累，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整個人都是木訥的，像空有一顆心的木偶。

    電話響了，是陸景澤打來的，談宗熠拿著手機的手在抖，好半天才按下接聽鍵。

    手機里，有幾秒鐘的沉默，氣氛沉重，接著，陸竟?jié)烧f：“我在淮海區(qū)?！?br/>
    “游艇失火了，消防隊員說游艇上沒有人?！标懢皾深D了頓，接著道，“談，你先別急，我已聯(lián)系了搜救隊。”

    談宗熠趕到時，消防員救火都已結束，海灘上，聚集了許多人，是記者和附近的一些居民。

    陸景澤走到他身邊：“搜救隊馬上就到?！?br/>
    海風呼嘯，吹得衣服簌簌響，像是小獸發(fā)出的嗚咽聲，海面上，波濤洶涌，讓人覺得心驚膽戰(zhàn)。

    談宗熠身體筆直僵硬，他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像被利器刺穿，前胸后背仿佛都空了。

    紀念。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混沌，只剩下這一個名字，一遍遍在腦海中回響。

    他疾步穿過人群，走到大海邊上，然后一頭扎了進去，他的身影落入大海，擊起水花和陣陣波浪。大家捂著嘴，詫異地看著這一幕，這個人怎么會突然跳海？

    談宗熠潛入大海深處，海水冰涼刺骨，他只要一想到紀念正在忍受這種痛苦，他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他加快速度朝更遠、更深處游去，海底沒有氧氣，他憋得胸膛極痛，忍到極限時，冒出頭來換口氣，接著再游。

    念念，你在哪里？

    很多書上寫，危難之際，愛人之間是會出現(xiàn)心靈感應的，那么，他怎么一點都感知不到紀念究竟在哪里？

    “這是什么聲音，狼嚎嗎？”

    陸景澤身邊的一個女記者打了個哆嗦問。

    絕望而凄厲的喊叫聲，順著風傳遞過來，這聲音里，藏著無盡的痛苦與無力，令人心驚。

    “不?！标懢皾傻溃笆恰撕俊??！?br/>
    搜救隊對整片區(qū)域都進行了搜救，他們來之前，談宗熠已經(jīng)耗盡了力氣，可他仍不肯停止尋找，陸景澤看不下去了，提著他的領子把他拽上了船。

    “再這樣下去，你就等不到紀念回來了！”陸景澤大吼。

    此時，談宗熠的情緒已瀕臨崩潰。

    搜救隊搜尋了一夜，卻只找到了高信達的尸體，并沒有發(fā)現(xiàn)紀念的蹤跡。

    談宗熠發(fā)起了高燒，連眼珠都是血紅的，陸景澤看著他嘆了口氣，如果紀念有個三長兩短，那談宗熠的這輩子也就完了。

    “走，我?guī)闳フ椅腋?，他手眼通天，這里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得給他幾分面子，我們?nèi)フ宜麕兔??！彼f。

    談宗熠沒想到，陸景澤的哥哥竟是陸六。清晨五點鐘，陸六在院子里練拳，門被人踢開了，他詫異地轉過頭，已經(jīng)好多年沒人敢踹他家的門了。

    “哥，我有個事兒要找你幫忙。”陸景澤也不和他寒暄，開門見山道。

    陸六蹙眉，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把汗：“說！”

    陸景澤把事情簡單地交代了一遍。

    陸六靜靜聽完，看著他道：“你等著，我進去打幾個電話?！?br/>
    紀念失蹤的第三天。

    談宗熠三天三夜沒合眼，陸景澤說他現(xiàn)在像個喪尸，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片刻后，他伸手擰開了水龍頭。

    他這個樣子，會嚇壞念念的。

    僅僅過了三天，關于游艇失火消息就已經(jīng)沒人關注了。這個世界，個人的悲傷和災難都太渺小?？墒牵瑢τ谒麃碚f，紀念就是他的全世界。

    電話鈴響時，談宗熠正在穿襯衫，低頭一看，屏幕上的來電人是陸景澤。

    “有紀念的消息了?！标懢皾陕曇艏鼻杏峙d奮，“我哥說在水湖縣人民醫(yī)院，你快來，我現(xiàn)在正往那兒趕?！?br/>
    談宗熠怔了怔，隨即心跳如雷，雙手顫抖地連襯衫上的扣子都扣不上，他喉嚨一陣灼痛，渾身的血液都沖上頭頂，腦袋漲得生疼，激動、興奮還有恐慌。

    醫(yī)院外。

    陸景澤與談宗熠同時趕到，陸景澤微微有些詫異，畢竟他給他打電話時他還沒出門，可想而知，他是把汽車當成飛機來開了。

    陸景澤知道他著急，當下，也沒有說什么，直接帶著他去了病房。

    從電梯出來后，談宗熠每走一步都仿佛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呼吸愈發(fā)沉重急促，太過于擔心和緊張，讓他看起來十分嚴肅深沉。

    八樓，201病房。

    陸景澤先他一步推開病房門，縣醫(yī)院的條件都不是很好，紀念正躺在一間窄小的單人床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迷，她頭上裹著白色紗布，陽光照在她臉上，恍若透明。

    “你們是誰？”窗口站著一個中年婦女，她聞聲轉頭。

    此時，談宗熠眼里只有紀念。

    陸景澤開口道：“我們是她的親人。”

    中年婦女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半跪在床邊的談宗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臉，手伸到半空中，又忽然停下，保持著怪異僵硬的姿勢。

    從她的角度看，她看見他抖動著的雙肩。痛苦成這個樣子，不是至親又能是什么？她不懷疑了。

    “你們是從哪里發(fā)現(xiàn)她的？”陸景澤問。

    中年婦女嘆了口氣：“三天前，我孩子爸和小叔子出海采珠，下午，海上起了風，他們就不敢再走了，直到晚上五六點鐘風小了些，他們才準備開船回來，船開到淮海南時好像撞倒了什么?！?br/>
    “我孩子爸猶豫了一會兒，決定下海去看看，為了保險起見，還讓我兒子在他腰間拴了根繩，可誰曉得，撞到的居然是個人?！?br/>
    “我孩子爸把她給抱上來了?！敝心陭D女指了指床上的紀念，接著說，“抱上來一看，手還被綁著，人也不大好了，我們雖然害怕，想不管又不忍心，畢竟是人命啊。于是，就把她送醫(yī)院了?！?br/>
    “醫(yī)生怎么說？”陸景澤問。

    中年婦女搖搖頭：“醫(yī)生說了好多呢，我也記不住，反正就是傷到了腦子，很嚴重?！?br/>
    “那她一直昏睡著沒醒來過？”

    “昨晚上醒了，醒了之后直說頭痛，我們問什么她也不說，所以，一直聯(lián)系不上她的家人?！?br/>
    陸景澤聽了后，知道情況不秒，他走到談宗熠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找醫(yī)生，然后聯(lián)系轉院?！?br/>
    談宗熠的眼睛紅得厲害，背對著他點點頭。

    陸景澤出去時，把中年婦女也帶出去了，留下單獨的空間給他們倆。

    平常，紀念睡覺有一個毛病，就是從不平躺，她愛蜷縮著身體，雙腿弓起，像是嬰兒在母親體內(nèi)的樣子，就連他抱著他時，她也這樣，這是一種無意識的習慣。

    可現(xiàn)在，她卻安靜地平躺著，看起來似乎睡得很熟，談宗熠看著她，心里的不安、愧疚、自責每一分鐘都在加深。

    他為什么要回APL？

    他為什么一定要懲治高信達？

    如果不是他，念念就不會遭受這些折磨了，她會像很多普通的女孩子一樣，過著平安順遂的生活。

    談宗熠覺得，像有人拿了把電鉆刺進了他的腦袋，最初，只覺得腦袋很重，嗡嗡地響，過了好一會兒才感到疼痛。他看著紀念，眼前漸漸模糊。

    紀念睡醒了，她緩緩睜開眼，皺眉看著這個握著他的手的男人，她的手掌緊貼著他的臉，手都是淚，熱乎乎濕漉漉的感覺讓她覺得不舒服，于是，她掙扎著想要抽出來。

    談宗的身體一僵，像電影里的延時鏡頭，他小心而緩慢地抬起頭，目光落進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念念。”他聲音發(fā)顫。

    紀念面無表情，茫然地看著他。

    談宗熠的心驟然一緊，一股涼意從天靈蓋躥下去，傳遍四肢百骸，他生生打了個冷戰(zhàn)，又喊一聲：“念念?！?br/>
    紀念看著他，目光冷淡，全然陌生的神色。

    “念念，我是談宗熠。”談宗熠緊張地看著她。

    紀念眨了眨眼睛，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卻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念念，你不記得我了？”

    “念念，我是談宗熠，是Able，Able你記得嗎？”

    談宗熠的心像被揪著，一口氣堵在喉嚨里，脹得他胸口劇痛，眼前的情況讓他心里恐慌到了極點，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

    紀念忽然抬起手去摸頭，緊接著，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大喊：“痛、痛、痛！”

    她頭上裹著白紗布，很明顯傷口還沒好，談宗熠怕她碰到自己的傷口，起身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撫她，他心里難過極了，熱氣涌上來，頂?shù)煤韲道镪囮囎仆矗劭舭l(fā)脹。

    “痛！”紀念在他懷里掙扎。

    她表情痛苦，掙扎得越來越厲害，談宗熠怕弄傷她，手臂不敢用力，他身體緊繃著，小心翼翼地抱著他，衣服里全被汗浸濕了。

    陸景澤和醫(yī)生推門而入，醫(yī)生讓談宗熠把紀念放平，按住她的四肢，然后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又聽了聽她的心跳，最后，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一針。

    看著醫(yī)生做這一切，他心如刀絞，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jīng)都緊繃著，什么都做不了的無力感令他無比痛恨自己。

    紀念漸漸安靜下來，恢復了之前的樣子，然后，慢慢合上眼睛。

    “醫(yī)生，她的傷是不是非常嚴重？”談宗熠頓了頓，抑制著喉嚨里的灼痛感，他哽咽道，“她好像……不認識我了。”

    醫(yī)生看著他嘆息道：“她的智力因為頭部的傷受到了影響。”

    談宗熠驚駭?shù)囟⒅t(yī)生。

    醫(yī)生看了病床上的紀念一眼，對他說：“去我辦公室吧?！?br/>
    談宗熠深深地看了眼紀念，擔憂、戀戀不舍，陸景澤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先去，這里有我，放心，絕對不會出事?！?br/>
    他這才跟醫(yī)生出去，步履沉重。

    “病人被送來時，幾乎已經(jīng)沒有生命跡象，我們搶救了近三個小時她才恢復生命跡象，所以，她現(xiàn)在能醒過來已算是奇跡?！贬t(yī)生希望談宗熠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他下面要說的話。

    “這是她的頭部CT?！贬t(yī)生把幾張片子拿出來，放在燈光下指給談宗熠看，“她溺水時間過長，極度缺氧導致了腦損傷以及顱內(nèi)出血。這里，受到了撞擊，專業(yè)說法是腦挫傷、裂傷，腦表面散發(fā)的出血灶通常位于額極、額下、顳極、顳下、顳葉的外側面，從這個片子看，出血主要位于腦回表面，腦挫裂傷的病人會有一定程度的意識障礙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損傷。除此之外，病人顱內(nèi)有積液，大腦皮層受到了損傷……”

    醫(yī)生就紀念病情說得很詳細，他每說一個字，談宗熠的心就如被利器刺一下，疼得令人窒息，漸漸地，近乎麻木了。

    醫(yī)生陳述完病情，對談宗熠總結她現(xiàn)在的情況，他輕輕嘆了口氣：“她……現(xiàn)在的認知、記憶、行為與語言能力都受了影響，通俗一點講就是……智力水平低于常人，對人對事都沒有記憶，這一塊是空白的。”

    談宗熠看著醫(yī)生，艱難地開口：“還……有可能恢復嗎？”

    “你可能……要做長期的準備?！贬t(yī)生不忍，“這種事情不能確定，畢竟人的大腦功能復雜，潛力無限?！?br/>
    “謝謝?！?br/>
    談宗熠走出醫(yī)生辦公室，到了走廊上，他走了幾步，忽然蹲了下來，手抱著頭，大口地喘氣，他緊緊皺著眉，表情十分痛苦，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瀕臨窒息的模樣。

    來來往往的病人、醫(yī)生、護士都好奇地多看了他幾眼。這個男人，他怎么了？

    他調(diào)整好情緒回到病房時，紀念正看著窗外的太陽發(fā)呆，醫(yī)生說她傷口還沒有恢復好，這段時間會間歇性頭痛，當然，也不排除心理原因，很多病人的身體發(fā)生障礙后，心理也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或者說是相互影響。

    “念念。”談宗熠走過去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