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腦袋里一片空白。
他眼底映照著面目扭曲猙獰的刺客,映照著閃著白光朝自己而來的青銅劍,胡亥明知道要逃跑,手腳卻反應(yīng)不過來。
最后閃過腦海的是四個大字:我命休矣!
思緒落下的瞬間,一股大力抓住他的后衣領(lǐng),堪堪將他往后拉了兩步。
幾縷發(fā)絲悠然而落。
看著擦著發(fā)梢落在地上的青銅劍,胡亥才感覺到后怕。他面色發(fā)白,雙手緊緊抓住救命恩人:“嗚——”
救命恩人護住胡亥:“小公子安心?!?br/>
胡亥定了定神,抬眸看向救命恩人。他與內(nèi)史蒙恬有七八分相似,以至于胡亥脫口而出:“你是——你是蒙毅!”
蒙毅垂首看向胡亥:“正是下官?!?br/>
始皇帝嬴政也再一次聽見胡亥的心聲:【啊啊啊啊是蒙毅!】
【好帥好帥好帥!】
【剛剛拎起我的那一下也太帥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哥了!?。 ?br/>
嬴政手上一頓,險些被垂死掙扎的刺客來個反撲。幸虧他反應(yīng)迅速,手上的轱轆劍重重一掃,將那名刺客再次擊飛出去。
此時,陛盾郎也紛紛涌入殿內(nèi)。
眼見局勢得以控制,嬴政的目光也轉(zhuǎn)而投向一臉興奮的胡亥。
胡亥哪有先前見血時的惶恐。
他頂著臟兮兮的小臉,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蒙毅,滿臉寫著憧憬和向往。
【嘿嘿~蒙毅~】
【蒙毅和蒙恬好像啊~不愧是大秦雙子!】
【可惜他們的結(jié)局都不太好……】
【不過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有我啦!】
胡亥眼睛滴溜溜的轉(zhuǎn),各種心思也是咕嚕嚕地往外冒:【放心吧!這一次我定要讓你們得以善終!】
得以善終。
這意思是蒙恬蒙毅有可能不得善終?始皇帝嬴政聽到這里,面色微變,溢散而出的冷意令蒙毅略有壓力。
以為始皇帝怒極刺客之事的他先穩(wěn)穩(wěn)將胡亥放在地上,而后低頭向嬴政請罪:“臣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br/>
殿內(nèi)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始皇帝的臉色很是難看——上回如此難看,還是在荊軻行刺之時。前有荊軻,后有高漸離,憤怒的始皇帝將咸陽宮上下狠狠清理一通,而后更是開始疏遠原六國臣民,連后宮都幾乎不再踏足。
那回上前勸諫的官員或是撤職,或是降位。
有了上回的經(jīng)驗,殿內(nèi)所有官宦將士都是老老實實閉上嘴巴。他們雙目直視地面,強自按捺心中擔憂,屏氣凝神靜候始皇帝發(fā)話。
像是蒙恬,已難掩面上擔憂。
這一次會死多少人?又會引發(fā)何等事態(tài)?蒙毅會不會遭到牽連?
嬴政面色鐵青:“朕——”
他的目光落在胡亥身上——被解救出來的胡亥難掩緊張后怕,小手還緊緊揪著蒙毅袍角,心聲更是接二連三的蹦出來:【噫——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臉上還有血??!】
【yue!好難聞,好惡心……】
【今天晚上我不會做噩夢吧?】
【咦?怎么又沒有聲音了?】
【算了算了,老老實實坐著吧?!?br/>
【始皇大大的威嚴好強,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后面要怎么處理那些刺客?】
【蒙毅還不是上卿嗎?這次的活動居然是他負責(zé)安保?那豈不是要擔責(zé)?天哪!我是不是應(yīng)該幫蒙毅說話?】
胡亥抬眸看看蒙毅,又偷偷看向嬴政。
清脆的碎碎念讓嬴政的怒火褪去大半,同時還升起些許好奇。他靜靜地看著胡亥,打算瞧瞧這孩子究竟會怎么辦。
胡亥猝不及防對上嬴政的雙眸。
他直接愣在原地,小手微微用力。胡亥鼻尖冒汗,咬緊牙關(guān):“阿父……蒙毅,蒙毅救了孩兒,阿父,阿父,阿父能不能從輕發(fā)落……啊?”
越到后頭,胡亥聲音越發(fā)微弱。
從周遭官宦將士們震驚中夾雜著不安的神色中,他似乎發(fā)現(xiàn)自己走了一招爛棋。
【救救救救救救命——】
【難道不能求情的嗎?可是蒙毅救了我……要是我不幫忙,那豈不是沒良心?】
【嗚嗚嗚都是刺客的錯!】
【那個刺客也是……就會欺負弱小,要殺也得殺個趙高嘛!】
嬴政:“…………”
你小子怎么還記掛著趙高呢?清脆心音里的怨念尤為突出,讓嬴政再次回想起胡亥之前形容趙高和蒙恬蒙毅兄弟的話語。
【說起趙高就一肚子氣。】
【膽小鬼,平時拍馬屁真出事瞬間跑沒影!】
【瞧瞧咱們蒙毅,多棒啊!】
【始皇大大應(yīng)該表揚救駕的蒙毅才對!】
聽著聽著,始皇帝竟是覺得有些道理?
甚至隨著胡亥持續(xù)不斷地念叨,嬴政也心生疑慮,決定回頭就讓人好好去查一查趙高!
扶蘇忍不住上前:“阿父,胡弟年幼?!?br/>
他看了眼蒙毅:“郎中令雖為宮宴主持,的確附有一定責(zé)任,但其救助胡弟有功……不如讓郎中令反省一二?”
胡亥點頭如搗蒜,眼巴巴地瞅著嬴政。
嬴政掃了一大一小兩眼,對著蒙毅輕抬手:“起身?!?br/>
蒙毅站起身來。
胡亥登時發(fā)出一聲歡呼,親親熱熱地撲上前去:“阿父~我最喜歡阿父了~”
【我就知道始皇大大不會怪蒙毅的!】
【啊啊啊啊不愧是我英明神武的始皇大大】
【嘻嘻~能喊始皇大大為阿父,這也太幸福了吧?】
清脆的心聲不斷在嬴政耳邊復(fù)述。
看著胡亥天真無邪的小臉,嬴政實在很難將他與心聲里的馬屁精聯(lián)系在一起。
遠處的胡夫人瞪圓了眼睛。
看著胡亥抱住始皇帝的腿,她都覺得自己的心臟要爆炸了!
生了場病,胡亥的膽子怎么大了這么多?
最讓在場所有人震驚的是始皇帝接下來的動作,只見嬴政竟是沒有避開,甚至還順手摸了摸胡亥的腦袋。
滿殿官宦:“!”
嬴政涼涼的目光掃過眾人,隨即又看向蒙毅“朕將審訊刺客一事交予你處理。”
蒙毅微微一愣,隨即恭聲應(yīng)道:“是!”
嬴政先令陛盾郎將刺客押入大牢,而后又讓眾朝臣將士退下,最后掃了眼臟兮兮的胡亥。嬴政吩咐扶蘇等人先行回去休息,又拎起胡亥帶著他來到章臺宮的后殿。
幾名隸妾迎上前來。
嬴政伸手接過毛巾,慢條斯理地給胡亥拭去面上的血跡。
胡亥眼睛圓睜,呆呼呼地坐在嬴政懷里。
他的腦海里像是有無數(shù)煙花綻放,尖叫聲此起彼伏:【啊啊啊啊啊啊——】
【家人們,看到?jīng)]!】
【始皇大大抱著我!還給我擦臉!】
胡亥又是激動又是害羞。
他明面上輕輕掙扎兩下:“阿父放我下去——”,心聲卻是大聲哀嚎:【嗚嗚嗚嗚不要放開我!】
【我想一直黏著始皇大大!】
【始皇大大賽高?。?!】
嬴政的手頓了頓,有種扶額的沖動。
甚至有一瞬他有種想吩咐胡亥矜持點,別在腦海里吱哇亂叫的沖動。
……算了,等后面再看看。
嬴政收回詢問的心思,溫聲安撫道:“你今日受驚了,回去以后要好好休息?!?br/>
胡亥仰著小臉:“胡亥不怕!”
嬴政低低一笑,而后吩咐中車府令趙高將胡亥送回去。
一看到趙高,胡亥瞬間垮下小臉。
他幽怨地看著嬴政,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
【始皇大大,糊涂??!】
【您不能相信趙高?。∷褪谴笄氐谝患槌?,可惡的大垃圾!始皇大大就不應(yīng)該放他一馬,直接把他咔嚓了,就沒后頭那么多事情!】
【可惡啊可惡!】
【趙高你看著,我絕對會讓你趕緊去死?。?!】
連見著刺客伏誅都會嚇呆的小家伙,看到趙高卻是那般怨念的模樣?嬴政若有所思的同時,胡亥腳步一頓:“對了,阿父!”
胡亥轉(zhuǎn)回身:“我先前說的,都是真的!”
他拍了拍胸膛,大聲說道:“胡亥真的見過仙界哦!”
【說是仙界也有點不恰當?!?br/>
【嗐,算了,還是說仙界吧!當神棍總要簡單點!】
聽著心聲的嬴政不置可否。
他面不改色,神色平靜:“知道了,先回去吧!”
【?????】
【始皇大大為什么是這個反應(yīng)?】
帶著一肚子的疑問,胡亥走出章臺宮。
比起始皇帝的淡定自如,趙高眼內(nèi)卻是異彩連連。望著垂頭喪氣的胡亥公子,他仿佛是不經(jīng)意地提點道:“陛下工作繁忙,公子可以明日朝食之時再來章臺宮求見陛下,想來陛下到時候定然有空?!?br/>
胡亥:“…………呵呵?!?br/>
胡亥沒半點感激不說,看趙高的眼神越發(fā)不善。
咋滴,你還想到我跟前炫耀不成?
就你見得到始皇大大,我見不到?
趙高,你等著瞧!
胡亥重重哼了一聲,甩開趙高朝著等候在前的扶蘇和公子高撲去:“大兄!三兄!”
被瞪了一眼的趙高:“?????”
扶蘇穩(wěn)穩(wěn)接住胡亥,又將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一遍才放下心來:“沒事就好?!?br/>
胡亥:“我就在阿父那……能有什么事?”
沒等扶蘇說話,旁邊的公子高瞬間樂了:“胡弟,你的膽子怎么突然變得這么大?”
胡亥偏了偏頭:“?”
公子高哎了一聲:“你別裝傻啊!你怎么有膽子給郎中令求情的?上回——額,就是那個,那回!阿父清洗后宮,大兄和二兄上前求情,被阿父罵了個狗血噴頭呢!”
扶蘇黑著臉:“高弟?!?br/>
公子高摸了摸鼻子:“我又沒說錯……哎哎哎,重點是胡弟的膽子啦!”
胡亥無語:“蒙毅救了我啊?!?br/>
公子高嘀咕了句:“那也是他的職責(zé)所在?!?br/>
胡亥順手往后一指:“那中車府令還就在我身后,也沒見他拉住我??!”
中車府令趙高:“…………”
在扶蘇和公子高投來的目光中,猝不及防的他只能露出一個不失禮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