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安山區(qū)分局刑警大隊

    一樓到三樓燈火通明, 重案組所有人都在加班。

    為了抓捕嫌犯， s市到x鎮(zhèn)的高速公路段被連夜封鎖，嫌犯程舟逃至陽江鎮(zhèn)休息站后, 將車丟棄在該休息站停車場, 隨后利用化妝箱里事先藏好的女性假發(fā), 到洗手間進行變裝，緊接著以女性身份搭乘某長途貨車司機便車離開休息站。

    由于該休息站車流量大，晚上照明設(shè)施不如白天, 警方又花了幾分鐘才在監(jiān)控里捕捉到疑似程舟的那位女乘客，此后連續(xù)追捕了兩個多小時, 江成屹終于在某高速公路出口處嫌犯程舟打算故技重施時, 親自截到了嫌犯。

    現(xiàn)在嫌疑人被關(guān)在審訊室。警局外蹲滿了記者，鄭小雯的數(shù)千萬粉絲在微博實時匯報新消息, 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案件的最新進展。

    安山區(qū)分局上至局長, 下至剛畢業(yè)的年輕警員，全都在等候下一步的審訊, 名人效應(yīng)所帶來的社會影響是不可預(yù)估的，如果鄭小雯還活著, 卻因警方施救不及時而發(fā)生意外, 那么接下來警方將面對什么樣的輿論壓力，可想而知。

    換言之，抓捕還僅是第一步，盡快問出文鵬和鄭小雯的下落才是最關(guān)鍵的。

    他們在文鵬家附近的一條巷子里找到了文鵬的車，根據(jù)監(jiān)控片段, 文鵬和鄭小雯將車開至該巷子后便下車，兩人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監(jiān)控里是凌晨6:50，可惜那附近是監(jiān)控盲區(qū)，未能追蹤到接下來文鵬和鄭小雯的畫面。市內(nèi)和郊區(qū)的幾個人工湖都已展開搜尋，目前仍無任何消息。

    江成屹到水龍頭下面用冷水洗了把臉，將倦意驅(qū)散幾分，回來后，又接過小周泡的咖啡喝了一口，這才說：“程舟心理異于常人，我估計他不會痛快地交代罪行，我們要好好想想接下來的審訊如何展開，大家集思廣益，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說出來?！?br/>
    老劉是組里相對資歷較老的警員，從事刑偵多年，早已掌握了豐富的審訊技巧和經(jīng)驗，見江成屹老秦連續(xù)趕了幾個小時的路，眼下都顯得異常疲憊，便自告奮勇：“江隊，要不我去啃這塊硬骨頭?！?br/>
    這時候老秦正好送喻博士進來。

    聽到這話，喻正有禮貌地進行制止：“劉警官，鄭小雯是程舟系列犯案的最后一位受害者，以他的犯罪風(fēng)格，哪怕身陷囹圄，他也會讓這個案子照他的想法圓滿落幕。我有預(yù)感，如果不借助心理手段，審訊過程會變得非常艱難，容我冒犯地提兩個要求：1、要想盡快找到罪犯的突破口，審訊過程會與常規(guī)流程有些差異，所以我希望接下來由我和江隊來主導(dǎo)審訊思路。2、審訊現(xiàn)場控制在五人以內(nèi)。”

    考慮了幾秒，局長拍板。

    江成屹說：“我、喻博士還有老劉進去審犯人，小周在邊上做筆錄，”

    去往地下審訊室的路上，小周想起錄音筆的事，非常費解，本想問江成屹，見江成屹臉色不好，又轉(zhuǎn)而問喻正：“喻博士，如果文鵬是單純的受害者，程舟是怎么讓他心甘情愿錄下那段錄音的？”

    喻正微笑：“小周，愿不愿意跟我玩?zhèn)€游戲?！?br/>
    “游戲？”

    喻正手中有一摞卡片，一邊走，一邊遞給小周：“如果你能在三分鐘內(nèi)把這些卡片上的話一字不落地復(fù)述出來，我就把我近一年來關(guān)于犯罪心理分析的實例復(fù)制一份給你，當然，這些資料上相關(guān)當事人的名字均已匿去?！?br/>
    小周早就有向喻正學(xué)師的想法，聽了這話，喜出望外：“太好了。”

    他接過卡片，復(fù)述第一張卡片上的一行字：“vicap無法用來申請犯罪畫像評估。”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十張時，喻正提醒他：“卡片還有四十張，但游戲只有一分鐘就要結(jié)束了?！?br/>
    小周頭皮一緊，根本來不及細看卡片上的內(nèi)容，僅憑本能用最快速度復(fù)述起來。

    等到復(fù)述倒數(shù)第二張時，喻正掐下手機里的計時表：“時間到。”

    小周沮喪地吁口氣：“我就知道這游戲不會這么簡單?！?br/>
    喻正寬和地一笑：“雖然失敗了，但小周你放心，心理分析實例我會傳一部分給你，但僅供你自己學(xué)習(xí)，不能外傳?，F(xiàn)在你來聽聽，這支錄音筆里錄下的片段是不是你自己的聲音?！?br/>
    說著便從口袋里取出一支錄音筆，點開播放鍵，小周的聲音蹦出來：“我不想當警察。”

    小周一愣：“這什么時候錄下來的？”剛才卡片里根本沒有這條內(nèi)容。

    “在我打斷你并提醒你時間不多的時候錄下來的，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心理魔術(shù)，但玩這個游戲需要具備四個前提：第一，我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足以在短時間內(nèi)激起你的好勝心。第二、我要懂得適時打斷并進一步加強你的緊迫感，以便為我切入錄音的時機提供機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必須非常信任我。第四、事先我需要經(jīng)過反復(fù)的練習(xí)?！?br/>
    小周往前翻卡片，見上面寫的是“我不想當井茶。”

    老劉回頭：“程舟早就想找文鵬做替死鬼了吧，要不然怎么能每一步都提前設(shè)計好?！?br/>
    快到審訊室了，喻正的語速下意識加快：“從程舟的高考成績來看，他不但是美術(shù)專業(yè)類奇才，連文化課成績也遠遠超過同期的美術(shù)特長生，大學(xué)畢業(yè)后，他僅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便掌握了非常不錯的化妝技巧，由此順利轉(zhuǎn)行，當年便在圈子里一炮而紅，所以說，千萬不要小視任何一位罪犯，至少程舟絕對是我近年來見過的高智商型罪犯之一。”

    審訊室門口的同事打開門，一行人進入。

    室內(nèi)開著冷色調(diào)的led燈，程舟臉上的妝容和假發(fā)都被撤除，素著一張白白凈凈的臉，更顯得孩子氣。按照喻正的要求，他身上連接了監(jiān)護儀，他的每一次心率和血壓的變化都可以被這臺儀器如實記錄下來。

    他臉上沒有半點普通犯人慣常有的緊張或者頹喪情緒，而是在閉目養(yǎng)神，可是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他立刻扭頭朝江成屹看去，然后像見到心愛玩具的小朋友，立刻露出近乎天真的笑容。

    江成屹對程舟投過來的那種撫摸似的目光毫無反應(yīng)，拉開椅子坐下，將卷宗丟到桌上，然后便背靠椅背，直視程舟。

    小周心理素質(zhì)遠不及江成屹，瞥見程舟的表情，立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江成屹重新播放了一遍那段文鵬留下的錄音，打破審訊室里的寂靜：“程舟，你借文鵬之口給警方定下了24小時的期限，是在用這種方式跟警方玩最后一場游戲么。”

    出于一種微妙的心理不適感，江成屹有意用“警方”替代了“江成屹”三個字，引來程舟的不滿，他微微嘟起嘴，不高興地看著江成屹。

    喻正仔細捕捉程舟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觀察了好一會，他看看腕表，微笑著說：“現(xiàn)在是凌晨3:50，離文鵬和鄭小雯失蹤已過去22個小時，我猜，他們都還活著，但鄭小雯作為你最后一個獵物，會在兩個小時之內(nèi)按照你既定的儀式死去，對不對？”

    程舟這才正眼瞧向喻正，見對方是個身材矮胖的男人，很快便嫌棄地移開眼睛，否認：“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么，我今天只是跟我的助理小威開了一個玩笑，完全不知道你們?yōu)槭裁匆盐易磉@里，你們跟江sir一樣，都在欺負我?！?br/>
    這回不止小周，連老劉都被惡心得后脊發(fā)麻。

    喻正非常從容地看了看程舟旁邊的監(jiān)護儀：“半個小時前，你的心率波動在68-75次／min之間，血壓波動在112-120/65-75之間，但是在聽到還剩兩個小時時，你的心率飆升到了107次，這是你交感神經(jīng)系統(tǒng)興奮的表現(xiàn)——”

    程舟毫無波瀾地看著喻正。

    “你追求這種由你主宰的生命隨著時間流逝的快|感，越接近你定下的時間，你越感到越刺激，也就是說，我們僅剩下兩個小時的時間去挽救這兩名受害者的生命，如果你事先便把他們殺害，那么你留下的那條錄音便毫無意義，只有受害人仍然活著，才能讓你體會到跟江隊較量的興|奮感。程舟，你多年前就認識江隊了，挑戰(zhàn)他會讓你產(chǎn)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我說得對不對？”

    程舟用舌頭在口腔里抵住一邊的臉頰，非常輕挑地看向江成屹，卻仍沉默著。

    江成屹的手機這時進來一條微信，點開一看，上面寫著：“江隊，市內(nèi)及郊區(qū)所有人工湖都找了，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程舟、鄭小雯還有文鵬的所有名下物業(yè)也都找遍了，包括親戚和朋友家在內(nèi)，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江成屹放下手機，看看時間，四點，還剩一個小時五十分，他不讓自己的焦躁顯露出來，只翻開卷宗，盯著其中一張女人的照片，淡淡說：“要不，我們先從你母親李小蘭說起吧。”

    聽到這三個字，程舟黑黝黝的眸子仍然毫無波動。

    可是江成屹跟喻正對了個眼色，將那張女人的照片從卷宗中取出，放在白板前，打開led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