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的來訪,是未央樓的一個意外,原本謝衣幾乎要忘卻了這個人。
她比謝衣小一歲,卻在未央閣倚紅偎翠的世界里度過了大半個人生。
聽聞她剛到未央閣的時候,甚至沒有名字,這也不算稀奇,未央閣十三歲以下不掛牌的姑娘都會抹去名字,統(tǒng)一叫做丫頭。
后來丫頭侍奉某個姑娘沐浴更衣時,也不知是水燙著姑娘了還是怎么了,總之姑娘不順心,抄起旁邊的紅燭對著她后背就燙了下去,從此右肩膀后頭落了一塊疤。
頭回接客那天,老媽子說你既然身上有這么處不一樣的,那以后就叫紅燭吧,方便客人記得。
也許她算幸運,樓里十三歲以下的丫頭是欺壓的底層,最難成活,也就她能從小雜役開始,一點點長成后來名盛一時的紅燭姑娘。
但謝衣沒和紅燭打過幾次照面,謝衣入樓沒多久,紅燭就被一個過路的商客贖走了,走的那天,天虞鎮(zhèn)晴空萬里,她把在樓里用過的東西從身上悉數(shù)褪下,然后輕快的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過往在心底閃現(xiàn),夜風涼了,謝衣起身去把窗戶掩上,腳下的青磚排列出平整而又不規(guī)則圖樣,就像少年的回憶,雜亂而又不成文章。
被人從荷塘里救上來后,紅燭一直沒有醒。
封城就站在謝衣身后,望著床上這個昏睡的姑娘,他不知怎么有種不好的預感。
在紅燭的身上,封城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氣息,平靜的不像人類,他覺得,他們是同類。
他本能的覺得,這個叫紅燭的姑娘,根本就是一具可以呼吸的尸體。
紅燭的夢境還在繼續(xù)。
她夢見自己陷在一片巨大的水澤里,觸目可及之處,長滿了巨大而柔軟的根須,它們從腳下無盡的黑暗里延伸上來,往頭頂無際的天空蔓延而去。
紅燭就被這樣的根須,緊緊鎖死了,她奮力的向上游去,但不論怎么努力,四周依然是不變的景致。
寒冷在不知不覺中侵襲而來,冰冷的湖水滲透了肌膚,無形的重力壓迫著心臟。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里結(jié)滿了厚厚的冰塊,那些冰塊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夠刺破內(nèi)臟,穿透皮膚,把她徹底撕碎的時機。
腳下的黑洞漸漸凝聚成巨大的鬼臉,它緩緩的張開口,像恐嚇,又像邀請。
紅燭終于游累了,她不再掙扎,任由身體墜落,閉上眼的時候,她聽見一聲連著一聲的墜水聲在耳邊響起,她不再害怕,她想,來吧,都來吧,讓所有的人,都在這里死亡。
封城的預感開始應驗,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起先是那晚店里值班的伙計,然后是未央樓,最后是整個天虞鎮(zhèn)。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夜晚游蕩,他們沒有意識,只是機械的重復著白天做過的事情,空洞的瞳孔里毫無生氣。
整個城鎮(zhèn)都籠罩在萎靡的氣氛里,挑著擔子進城的農(nóng)夫,無精打采的行走在愈發(fā)空闊的街上,陽光軟綿,他突然一頭栽倒,進入了再也醒不過來的夢鄉(xiāng)。
睡眠在瘋狂榨取著每個人的精神,直到整個天虞鎮(zhèn),都變成一個醒不過來的不夜城。
封城擔憂的站在城墻上,他看著迎面的兩個行人悄無聲息的撞在一起,他們各自踉蹌了一下,卻又毫無知覺的分離,帶著衣襟上的塵土半夢半醒的走向遠方。
封城不知道天虞鎮(zhèn)到底在發(fā)生些什么,謝衣已經(jīng)睡了三天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維持她的魂魄留在身體里多久,如果春秋還不回來……
繁密的叢林里,春秋已經(jīng)盯著一塊巨大的石板看了很久。
那是一塊仿若天成的石板,覆著厚厚的青苔,帶著些許的突兀嵌在一片低洼里。
“官爺?官爺!”身后的呼喚沒能打斷春秋的思緒,顯然,他并不能意識到這個稱呼是在叫他。
來人扯住了春秋的衣袖,試探著問,“官爺?您怎么了?”
春秋一下回了神,眼瞧著貼上來的臉,驚得往后縮了一步。
那人顯然并不在意春秋的嫌惡,又跟著湊上來,“官爺,幫您打聽過了,是往那邊走沒錯?!?br/>
“好,我知道,多謝。”春秋應了一聲,行完禮要走,恍惚間一個念頭閃過大腦,他回過身去,見那人還是遠遠的垂手站著,便喊著問他,“你知道……這塊石板是怎么來的嗎?”
“官爺您怎么問這個,”那人詫異了一下,“這是我們族以前的祭臺,荒廢好久年了吧,您看現(xiàn)在這不是什么都沒有了么。”
明明回答的恭恭敬敬,春秋卻敏銳的捕捉到了他話語里警覺,“沒事,我就隨口一問。”
指尖一動,一抹金色的光芒不動聲色的融進了石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