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七年，春。

    上書房位于宮城西面宣德樓，緊鄰天子寢殿延福宮，是端王朝真正的中樞之地。

    而這該莊嚴(yán)肅穆的所在此刻卻熱鬧得緊，隔著薄薄窗紗，緊閉的朱紅瑣窗內(nèi)人影晃動，傳出數(shù)十人激烈爭吵的聲音，堂堂政治中樞，竟嘈雜得如同坊間一般。

    “咣當(dāng)”，瓷器清脆的碎裂聲過后，所有聲音像是被利刃截斷，頃刻沉寂下來。

    守在門外的幾名內(nèi)侍聽著這一聲響，心里甚是可惜定窯新呈進(jìn)的貢品，陛下極喜愛那茶杯的“芒口”，自己都不舍得用，巴巴得送來博丞相大人一笑幾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苦，卻又不敢出聲，只好苦著臉無聲地對視，在同伴身上找點安慰。

    內(nèi)侍甲細(xì)聲細(xì)氣地對內(nèi)侍乙道“早告訴你把好東西收起來，明知道睿王和丞相大人是死對頭，只要一碰上就免不了刀光劍影。睿王是天潢貴胄，丞相大人又是陛下最信任的人，這兩位神仙打架，遭殃的永遠(yuǎn)是咱們這些凡人?！?br/>
    內(nèi)侍乙耷拉著眉毛，帶著哭腔道“誰知道王爺他們來得這么快還是武將呢，欺軟怕硬，專挑寧大人不在的時候來欺負(fù)文官。若是寧大人今兒在，誰敢對丞相大人不客氣，管保一個個丟出去”

    門忽然無聲無息地推開，幾名內(nèi)侍怔了怔，慌忙閉緊了嘴巴肅立兩旁，正見著兩名華服錦帶的男子肩并肩舉步而出。

    左邊那人身著皇族的杏黃袍，頭戴象征武將的獬豸冠，冠后簪著一支白羽，身形頎長，面容溫潤如玉，眉眼間卻無時無刻似籠罩著一層倦意。

    右邊另一人穿的卻是三品以上文官的紫袍，沒有戴幞頭，露出束得齊整的烏發(fā)和嵌著指甲蓋大紅寶石的玉簪，腰間懸一只織錦燦爛的金魚袋。這人以他的品級來年輕得不可思議，而且長得很秀氣，漆黑的眉眼，淡紅色的唇微微地抿著，秀氣得幾乎像個女人。

    此二人正是端王朝武將之首的睿王百里頊，以及文官之首的丞相楊無端。

    ＝＝＝

    百里頊與楊無端并肩出了房門，楊無端較百里頊要矮上半個頭，跨過門檻的瞬間，百里頊的右肩與楊無端的左肩有意無意輕輕一撞，又都不著痕跡地迅速退開。

    緊隨而出的是文、武兩列涇渭分明的官員，畢恭畢敬地隨在兩人身后，臉上神情卻大都帶著與內(nèi)侍相似的苦悶。排在最末位的文官也沒有戴幞頭，不時偷偷舉高袖子擦拭額角的冷汗。

    百里頊與楊無端同時頓住腳，楊無端先退一步，躬身道“王爺事務(wù)冗傯，下臣忝居高位，也不敢尸位素餐，請恕下臣先行告退?！?br/>
    罷也不待百里頊發(fā)言，極標(biāo)準(zhǔn)漂亮地長揖到底，立刻直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后面一串文官顯然料不到他膽大至此，絲毫不給睿王留面子，都在原地傻傻地怔愣了片刻，隨即亂七八糟地行禮告退，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擦汗的那位只覺整只袖子都被冷汗?jié)裢浮?br/>
    一眾武將看不過眼，有人重重地“哼”了聲，怒道“王爺，姓楊的欺人太甚，什么鳥丞相，不過是仗著陛下寵幸的佞臣看他那張臉，長得跟個娘們兒似的”

    “不得無禮?！卑倮镯溌暣驍嗨?，似乎無奈又似極倦地笑了笑，單看他的神情，絕想不到他適才在上書房中與楊無端是如何得針鋒相對，一怒之下甚至摔了御賜的茶盞。

    武將們不服氣，端王朝以武力奪國，明面上稱文治立國，卻時刻不忘抓牢軍權(quán)，武將大多是勛貴子弟，一向不把科舉出身的楊丞相放在眼里。眾人還待進(jìn)言，百里頊不耐煩地?fù)]揮手，竟背轉(zhuǎn)身自顧而去。

    ＝＝＝

    百里頊?zhǔn)┦┤恍兄翆m城西門，略想了想，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繞行了一條道。

    這條道就在西門偏南不遠(yuǎn)，專供南邊廚下采辦往來出入，途中還經(jīng)過御廚們經(jīng)營的一塊菜田，鮮嫩如滴水的菜葉看著煞是喜人。

    睿王爺在田坎上袖著手看了半天，愣是認(rèn)不出這菜葉是他筷下挾過的“半月沉江”，還是“南海金蓮”。

    好在百里頊不是個執(zhí)著的人，雖然認(rèn)不出來，吃總是會的。這樣想著，睿王爺袍袖一拂，負(fù)著手繞過菜田繼續(xù)前行。只是此行的目標(biāo)，由原來的睿王府修正成了“素馨樓”。

    再拐了一彎，前方兩棵并生的經(jīng)年老槐，二月槐花正盛，枝丫間掛滿一串串白生生的槐花骨朵。

    斜刺里驀地躥出一人，百里頊武藝不弱，當(dāng)下也不顯露驚容，暗里凝神戒備，從容發(fā)問道“何人攔阻王去路”

    那人斜倚住槐樹干，半身掩在槐樹蔭中，只一片陽光照在他沒有戴冠的發(fā)上。

    他笑道“王爺且猜猜看”

    他的聲音很清，隱約含著笑意，句尾卻帶著軟軟的拖腔，像是南邊的人。

    百里頊瞇起眼，不由得想起適才和楊無端爭吵的話題之一次會試中取錄的南人過多。

    楊無端祖籍江南，不免偏向南方的學(xué)子，百里頊雖也承認(rèn)江南人文薈萃之地，文風(fēng)昌盛，但治國之道首重平衡，北人剛勁南人陰柔，互為輔助方能剛?cè)岵?jì)，朝中南北官員無論哪方壓倒另一方，皆非朝廷之福。

    心里再默默算了算，百里頊有點恍惚，原來今天便是殿試的日子了。

    那人耐性極好，百里頊久不開腔，他也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地等待。

    終于，百里頊淡淡地道“楊丞相，我們時間不多，你要玩到什么時候”

    那人又發(fā)出一聲極清極輕的笑聲，這才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脫出槐樹的蔭蔽，抬頭看向百里頊。

    百里頊目光倦然，也正看著他。

    ＝＝＝

    陽光從頭頂潑灑而下，照著端王朝這兩位身居高位的權(quán)臣，與人前的勢如水火不同，兩人神色自然，目光中卻隱有默契。

    不遠(yuǎn)處的皇城之內(nèi)，年輕的皇帝正在寫字，“嗒”一聲，墨汁從筆端滴落，污了白紙。

    ＝＝＝

    微風(fēng)幾許，吹落幾許槐花。

    －－－－－－題外話－－－－－－

    今天輕松一下，更個番外，楊妞以后當(dāng)丞相的日常生活碎片，以后有機(jī)會都放一些。明天繼續(xù)正文。關(guān)注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