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夜三境
隨著自身天道枷鎖被打破,少年周身的毛孔徹底開合,貪婪的吸收著周圍不斷涌來的天地元氣。
如果把武者的身體比作一個容器的話,那么體內容納元氣的量,取決于容器的大小,但這大小并不是固定不變的。
當武者做出突破,從一個境界提升到另一個境界,容器的容量就會隨之增長。
而突破境界,武者必須要用體內的元氣去沖擊境界壁障,無論成功與否,沖擊過程中勢必會造成元氣損耗,更有甚者,會元氣枯竭。
失敗的話,就得花費些時日,積累體內的元氣,為下次做準備;如果僥幸成功,那么這個時候,身體會自發(fā)的吸收天地間的元氣,以填補體內的虧損。
這個狀態(tài)下的武者,可以毫無顧忌,毫無隱患的吸收元氣,直至飽和狀態(tài)。
這,便是武者口中常說的天道酬勤。
少年此時就處于這樣的狀態(tài)之中!
周身開合的毛孔,猶如化作一個個可怕的漩渦,瘋狂的吞噬著元氣,同時,一層層帶著腥臭味,如同淤泥的污漬,也從開合的毛孔中排了出來。
洗毛伐髓!
這四個字眼在少年腦海中一閃而過。
世人常說的洗毛伐髓,在武者眼中其實是兩個概念,不可混為一談。
鍛體境共有七個小境界,分別為第一境鍛皮境、第二境鍛肉境、第三境鍛筋境、第四境鍛骨境、第五境鍛血境、第六境鍛髓境、第七境鍛魂境。
每一境對應人體一個部位,武者用天地間吸納來的元氣,由外及內,逐次淬煉自身,從而達到強身健體,提升境界目的。
而‘洗毛’便是鍛體第一境鍛皮境的精髓所在。
人身上的毛孔可以看作是自身溝通天地的門戶,武者修煉,便要將這扇門戶打開,以便于吸納元氣。
怎樣才能做到隨心所欲的開合自身毛孔呢?
世人都知道,人在經(jīng)過大量的勞作后,渾身毛孔會自然舒張,一是方便散熱,二是為了排汗。
有先賢便是基于這一理念,創(chuàng)造出了納元拳。雖算不得是多么高深的拳法,但卻很實用,在武道世界的中、下門派中非常的普及。
納元拳越往后打,越消耗體力,對身體的負荷也是成倍增長,但卻有利于毛孔的開合。
武者吸納元氣不僅是用來淬煉自身的皮毛,使其更加的堅韌,充滿活性。
更多的是用元氣來沖刷自身的毛孔,使其舒張,可以吸納更多的元氣,為其后面的鍛體,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洗毛’這個說法也由此而生。
洗毛洗毛,顧名思義,洗去自身毛孔中的油脂塵土,防止修煉時,阻斷毛孔吸納元氣。
而‘伐髓’,那是鍛體第六境鍛髓境才能達到的效果。
一波波酥麻感,猶如潮水般沖刷著少年的身體,先前超負荷留下的后遺癥,在其打破天地桎梏時,就已經(jīng)感覺不到了。
踏入武境后,少年的身體素質也得到了大大的提高,光自身力量來說,就已達到了一牛之力。(武道力之劃分,有五牛一象,十象一龍之說,第二十二章有提到過)
雖然身板兒依舊干瘦,但也不再是以前那種虛瘦了,而是自身就能感覺到的一種凝實感。
就仿佛身體里充滿了力量,現(xiàn)在讓他去挑十桶水,少年也有自信,費不了他多少勁兒。
他靜心感受著自身的變化,手上的拳架子卻沒有絲毫松懈,依舊不緩不慢的比劃著。
先前那縹緲的不著痕跡的韻味,又顯現(xiàn)了出來,拳意貫通,氣息平穩(wěn)而綿長。
一招一式越來越沉穩(wěn)老練,沒有剛猛洶涌的拳勢,也沒有花里胡哨浮夸的套路,猶如雨季時,田間老農閑在家里,活動筋骨施展的拳腳,一拳一腳皆顯平平無奇,卻又讓少年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
第三輪,第四輪,直到第五輪,灰衣少年收了拳腳,因為他感覺到自己有些吃力了。
自己才剛剛突破,現(xiàn)在要做的是好好的鞏固一下自身的境界,而不是貪功冒進,去觸摸第二境的壁障。
少年睜開眼,打算去清洗一下體內排出的雜質,但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自身的毛孔依舊舒張著,天地間的元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自己吸納。
自己的身體猶如化作了無底洞,貪婪的吞噬著。
少年心下一驚,以為自己修煉出了什么岔子,他都已經(jīng)沒打納元拳了,身體怎么還在自行吸納元氣?就算是先前突破境界,有天道酬勤狀態(tài)加持,可持續(xù)的時間也不會這么久啊!
要知道,先前他在納元拳第三輪的基礎上,打到了第五輪,這期間所用的時間,至少也是盞茶功夫!
少年蠟黃的小臉逐漸嚴肅了起來,這種事已經(jīng)超越了他的常識。
對于未知的事或物,人往往會產(chǎn)生恐懼心理,少年也不例外。
此時的他,只恨自己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解惑的人。
自身吸納元氣的事,還在繼續(xù),這仿佛成為了身體的本能,如果是以前的話,少年自然是樂見其成,但現(xiàn)在,他卻是渾身直冒冷汗。
元氣流動產(chǎn)生的風,在這寂靜的夜里,讓少年感覺到了寒冷。
最最讓他不安的是,那些被吸納進去的元氣,并沒有進入經(jīng)脈,而是在肌肉層下,來回竄動,每次竄動都會帶起一股酸脹的刺痛,就像被一根根細小的綿針,在來回穿刺一般。
這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會這樣?難道突破境界也會有后遺癥?
少年心中惶恐,腦海里思緒翻涌,一遍遍回憶李蕭然跟自己講的那些武道常識,生怕自己漏掉什么,但無論他回憶的多么仔細,此時的這種情況,李蕭然都沒有提到過,哪怕是只言片語。
惶恐未定,內心又被更大的驚懼所籠罩,隨著時間的流逝,吸納的元氣越來越多,渾身肌肉的刺痛感越來越強烈。
少年搖搖欲墜的身體終是支撐不住,一聲悶哼,癱倒在了床上,蠟黃的小臉直接嚇褪了色,滿臉病態(tài)般的蒼白。
此時的他找不到問題的關鍵所在,也想不出任何的辦法,只能咬牙硬抗。
只希望渾身的毛孔閉合,不再吸納元氣!
但,念頭還未轉完,一股于先前十倍的刺痛感突然充斥全身,來的毫無征兆,少年還未來得及痛呼出聲,便如一只脫線木偶,直愣愣的倒了下去。
緊接著知覺消退,意識的昏沉感猶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
一片無邊的黑暗中,少年的身體不斷往下墜,像似掉入了無底之淵,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他雙眸緊閉,眉頭擰作一團,像似忍受著巨大的痛楚,意識昏昏沉沉,耳邊唯一能聽到的,是一陣緩慢而有節(jié)奏的悶響。
咕……嘟……咕……嘟……咕……嘟……
這聲音像是一面破鼓所發(fā)出的,且充滿了某種魔力,每響一次,少年的心就會漏跳半拍。
漸漸地,他心跳的頻率與這緩慢的悶響聲,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也正是在其重合的那一剎那,少年睜開了深邃的眼眸。
猶如蒼穹掀開黑夜的面紗,無邊的黑暗,隨眼簾開瞌的一瞬,消散于無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殷紅如血的世界。
“這是哪兒?”
經(jīng)過初始的迷茫后,少年驚惶起身,四周猶如鮮血浸染的色調,讓他有種如墜地獄的錯覺。
但,這驚惶還未來得及在心間蔓延,便陡然凝固了,因為此時,那緩慢而有節(jié)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每一個低沉的音符,都蘊含著特殊的魔力,直入心魂,震顫心房。
少年凝眸,順聲望去,只是一眼,目光便徹底的僵住了。
入目所見,是一顆猶如倒掛的桃形龐然大物,橫亙于虛空。
此物足有數(shù)千丈之巨,通體殷紅如血,渾身散發(fā)著妖異的紅芒,映照得整個天地都猶如煉獄一般。
其表面粗糙不平,更是盤踞著像老樹根狀的經(jīng)絡,大大小小,數(shù)之不絕,在最上方,兩根粗壯的經(jīng)絡尤為明顯。
甚為奇異的是,這桃形大物猶如有生命一般,在緩慢的鼓動。每鼓動一次,就會有一聲低沉的悶響發(fā)出。
這是……一顆心臟?
少年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測嚇了一跳。
世人常說,心臟不過九寸大小,而面前這桃形大物完完全全顛覆他的認知。
誰的心臟能有這么大?
少年簡直聞所未聞。
但最為詭異的是,這顆巨大的心臟上面除了密布的經(jīng)絡外,居然纏繞著一道道黑色紋路,這黑色紋路縱橫交錯,首尾相連,組成了一個奇怪的符文圖案,猶如囚牢一般,將之死死的包裹住,仿佛生怕它跳脫一般。
這圖案……?
看著看著,少年一霎恍惚,不覺眼前的符文圖案有些眼熟。
他的手無意識的抬了起來,按在自己的胸口處,在那里也有一個相似的黑色符文圖案!
一段塵封的記憶,攜著漫天迷霧在腦海里浮現(xiàn)。
五年前,戰(zhàn)場上血流漂杵,自己亡命奔逃,墮入無底之淵,高大的身影,黑色的珠子,驚世黑芒……
黑色的珠子?
少年猛地抬頭,看著那纏繞在巨大心臟上的黑色符文圖案,剎那間的靈光一閃,似乎讓他捕捉到了什么關鍵信息,只是還沒來得及多想,眼前巨大的心臟如打破的鏡面,瞬間崩碎,刺目的白光盈滿眼簾,耀得他閉上了眼。
等再睜開眼時,是小屋里熟悉的場景,少年翻身而起,發(fā)覺外面的天已大亮。
當下一驚,趕緊奪門而出,著急忙慌的往伙食房方向跑去。
只怕是又遲到了!
一想到等會兒要面對韓老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壓榨他這廉價勞動力的繁重任務,少年就頭大如斗。
但,這因遲到而產(chǎn)生的郁悶,并沒有持續(xù)多長時間,就被少年心中突如其來的喜悅所沖散了。
奔跑中的少年,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身輕如燕,就連速度也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一口氣跑出一里地,都不帶喘的。
踏入武境就是好!
少年暗自想道,似乎想要驗證自己速度爆發(fā)的極限,他鼓足一口氣,一連往前邁了三步。
身體起落間,每一步落下都有兩丈有余的距離。
這出乎意料的結果,讓他驚喜莫名,一個不慎下,差點兒跌個狗吃屎。
兩丈距離雖說不遠,但也不是他這個初入武境的人能做到的。
踏入武道第一境有一牛之力,但這是對武者全身力量的總評,他一個剛入武境的菜鳥,沒學過元氣的運用,也沒學過力的爆發(fā),僅憑腿部的力量是絕難做到這一點的。
少年心下生疑,趕緊閉目查探自身的情況。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立馬驚得他目瞪口呆,他能清晰的感應到自己體內充斥著大量的元氣,順著經(jīng)脈不停的流轉,意念一動,便能輕易的將它們操控,如驅使手臂一般輕松。
而且自己的肌肉充滿了活性,像是一塊塊紅色水晶堆砌而成,純粹無暇。
一顆顆細胞猶如活物一般,不斷脹大縮小,吞吐著肌肉層下游離的元氣,顯得韌性十足。
這,難道是……?
少年有了個大膽的猜想,意念一動,經(jīng)脈中流轉的元氣立馬躁動起來,化作一縷縷煙絲,鉆進了肌肉層下。
只見那些元氣煙絲如入無人之境,很輕易的游離于細胞與細胞之間的間隙,甚至能鉆出肌肉層,到達表皮之下,再由毛孔鉆出,消散于天地間。
這一幕,驚得少年說不出話來,同時也印證了先前的猜想。
自己真的已經(jīng)到達了鍛體第二境——鍛肉境!
人體大到肌肉與肌肉之間,小到細胞與細胞之間,都存在著對人無益的雜質。
身體是武的載體,而鍛體境作為武道的奠基境界,要做的便是要將這些雜質給排出體外,如果載體不能做到徹底的純粹,那么人與天地的契合就會有所阻礙,做不到真正的天人合一,那么武道之途必然坎坷崎嶇。
鍛肉境,要做的便是將肌肉之間的雜質給排出體外,這要靠武者自己調動體內的元氣,慢慢的去沖刷與鍛祛。
這是一個緩慢又考驗人耐心的過程。
少年想不通,自己只是睡了一覺,怎么就完成了這一壯舉。
要知道,他昨晚才剛剛踏入武道第一境,都還沒來得及去鞏固。
或許與昨晚那陣詭異的刺痛有關!
少年心中如是想到。
昨晚那猶如細小綿針,在肌肉中來回穿梭的元氣,所引起的刺痛,令人膽寒不已,但又確實像是被人強行灌入元氣,被迫淬體的感覺。
他知道李蕭然踏入武道一年,成就鍛體六境,也知道方木踏入武道三年,才鍛體四境。
更知道自己的資質有多差,可能比之方木都不如,自己越境突破著實詭異,但感受到體內流轉的元氣,還有肉身中所蘊藏的力量,這點疑慮,被他自然而然的忽略掉了。
或許是因為自幼對武者的憧憬,又或許是心中想去尋找落雪的執(zhí)念太過于深沉。
一夜兩境,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他安然的接受了。
荊無淵咧嘴,無聲而笑,莫大的驚喜充斥心間,讓性子清冷的他都不由得生出一股成就感。
他做到了,他成為了一個武者,半個月的堅持終歸沒有白費,成為了一個自己曾經(jīng)最最憧憬的武者。
同時,他也算是為了自己今后的目標——去尋找落雪,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最為關鍵、最為艱難的一步。
內心激蕩的情緒,幾欲透體而出,化作豪邁的吶喊。
但他,終究是他,一個習慣站在街角的人,卑微如縮在陰影里塵埃,做不出如此引人注目的舉動來。
大喜之后,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落寞,沒有人跟他分享此時的喜悅,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永遠的離開了,一個遠在他方,只有無盡的思念,是他堅持向前的動力。
“落雪,你等著,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去找你!”
緊了緊脖子上的灰色吊墜,少年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思緒,向著味鮮堂的方向飛奔而去。
灰色吊墜是荊落雪當年送給他的,正如當年他誓言說的那般,洗澡睡覺他都帶著,從未離開過半刻。
現(xiàn)如今也是他看得最重的東西。
畢竟這是唯一能承載,寄托他對她思念的東西。
天空陰郁,層層烏云卷動,壓抑著這方天地,少年遠去的身影本就瘦弱,此時被襯托的越發(fā)渺小。
至于那個詭異的夢,已經(jīng)被他拋在了腦后。
但,他卻不知道,自己實際上已經(jīng)踏入了武道第三境——鍛脈境!
昏睡了五年,少年體內的經(jīng)脈,被王龍用元氣整整梳理了五年,早已達到通透無暇的地步,經(jīng)脈中沒有任何的雜質,可以說是,直接就滿足了踏入武道三境的先決條件。
少年在踏入武道第一境,停止打納元拳后,渾身毛孔之所以還會自行吸納天地元氣,除了天道酬勤加持外,還有一層原因。
那便是因為經(jīng)脈中的元氣,與天地間的元氣產(chǎn)生了共鳴,相互吸引。
而這共鳴引發(fā)的后果便是,元氣在毛孔與經(jīng)脈之間來回穿梭,夾雜在皮毛與經(jīng)脈之間的肌肉層,就由原本結實的鐵板變成了一張通透的紗窗。其間的雜質,被來回貫穿的元氣順帶著沖刷了出去。
這一過程,卻是無意間完成了肌肉中雜質的鍛祛,只不過是被動的,也可以說是強行的。
而那股刺痛感也是由此而來。
但也讓他成功的邁入了武道第二境,又由于自身本就滿足武道第三境——鍛脈境的先決條件,少年一夜三境也就顯得不足為奇了。
關鍵還是王龍五年來,為其梳理經(jīng)脈的功勞所致。
這也是為什么之前王龍會說,少年武道之路比別人起點高的原因。
但是,少年通透無暇的經(jīng)脈終歸是借助的外力,屬于后天虛成,即便他到達了鍛體三境,也發(fā)揮不出鍛體三境該有的力量,屬于這個境界墊底的存在。
如果要用力來衡量的話,少年現(xiàn)在有兩牛半之力,這也是他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jīng)是鍛體三境的原因。
少年踏入武道之前,經(jīng)脈就已經(jīng)通透無暇,他又沒查探過別人的,以為經(jīng)脈天生就這樣,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經(jīng)脈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
如果非要用詞來形容的話,少年此時的經(jīng)脈,就像是被洪水沖刷過,留下的一道道溝渠。
由于是被蠻力沖刷出來的,溝渠本身傷痕累累,遍地狼藉,而象征著洪水——王龍的元氣早已撤離少年的體內,導致溝渠沒有水的滋潤,邊緣都開始龜裂。
少年的經(jīng)脈看似寬大,實則破敗不堪。
自身流轉的那點元氣,就像是一條大河在枯水時節(jié)才會顯露出涓涓細流的頹敗之勢,根本滋潤不了經(jīng)脈。
這也是他為什么,不能完全發(fā)揮出鍛體三境力量的原因。
經(jīng)脈成了后天虛成狀態(tài),少年在今后的年月里,起碼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大量的精力,用自身元氣才能將其蘊養(yǎng)回正常狀態(tài)。
但這一切,他都不知道,甚至還沉浸在剛踏入武道的興奮之中。
殊不知,這只是自己墜入深淵的開端。
而他心中剛給自己立下的誓言,此時卻像是一個無聲的笑話,在譏笑他的天真,乃至整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