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代，周玉杰曾迷戀過莎士比亞的戲劇。莎翁四大悲劇之一《麥克白》中曾有一句名言：“上帝欲其死亡，必先令其瘋狂?！笨扇缃竦闹苡窠苷J為，必須超越莎翁的境界，才能迎來轉(zhuǎn)機。那就是：要想不死亡，必須更瘋狂！
當周玉杰開啟自己無可救藥的瘋狂之旅時，死亡的氣息卻正向杜林祥逼近。
約定的最后打款期限已到，賀小軍又一次爽約了。杜林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續(xù)給賀小軍打了幾十通電話，對方不是關機，就是不在服務區(qū)。兩天后，賀小軍終于回了電話，并表示自己經(jīng)過不懈努力，還是沒能湊到足夠資金，收購事宜只能取消。賀小軍甚至問：“看在咱們朋友一場，那兩千萬保證金能不能通融一下？”
杜林祥氣得大罵：“我都快死掉了，那兩千萬只能跟著我陪葬?！?br/>
當天下午，李光明率領的團隊就灰溜溜撤出河州。臨行前，他還給安幼琪打過一次電話，連聲說著抱歉。安幼琪顯得比杜林祥有風度，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沒關系?！?br/>
賀小軍走了，張清波卻逼得一天比一天緊。他一連幾個電話追著杜林祥說，總行的審計組馬上就要到河州了。再不把六個億的貸款還上，大家都得玩完！
杜林祥想到了香港的央企與那家福建企業(yè)，一開始同人家接觸過一段時間，后來因為與賀小軍簽署合同，才沒再談下去。杜林祥厚著臉皮打去電話，希望能重提收購事宜。當初拒絕別人時，杜林祥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如今別人也不忘冷嘲熱諷一番，明知故問地說，這幾個月都過去了，怎么又舊事重提？
面子還在其次，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對方的報價不漲反跌。此時不趁機敲你一筆，更待何時！
杜林祥已經(jīng)鐵了心要虧本甩賣，只要能回收現(xiàn)金保住企業(yè)就行。但對方后面的答復卻讓杜林祥心如死灰。價格下調(diào)不說，付款期限起碼也得半個月后。香港企業(yè)的董事長告訴他：任何一家企業(yè)都不會在賬上擺幾個億的現(xiàn)金，那不符合常識。當初杜總拒絕我們后，我們便把準備的資金投向其他項目了。如今要重新收購，肯定需要時間再組織調(diào)度資金。
杜林祥知道，對方說的也是實情，讓大筆資金趴在賬上睡大覺，同樣是企業(yè)經(jīng)營的大忌。但是，杜林祥可以給他們時間調(diào)度資金，張清波可不會給杜林祥時間。
坐在辦公室里，那些恐怖的場景一次次浮現(xiàn)在杜林祥腦海中：總行的審計組一來，張清波也無能為力了，整棟摩天大樓都會作為抵押物被銀行沒收。這個消息一旦傳開，那些建筑商會聞風而動來砸了緯通的辦公室。企業(yè)當然要破產(chǎn)，他杜林祥個人說不定也會背上官司。畢竟，那些大額貸款中，有許多都有違規(guī)之嫌，真要深究，告你個騙貸絕不為過。抄家、判刑、坐牢……杜林祥不敢再想下去。
公司里彌漫著樹倒猢猻散的氣氛。就連一向忠心耿耿的林正亮，私下也在謀劃自己的退路。想來也不奇怪，當初跟著杜林祥從農(nóng)村老家走出來的林正亮就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除了死心塌地跟著杜林祥，他沒有其他路可走?，F(xiàn)在的林正亮也是身家不菲的林總了。人家有老婆、孩子，還有幾個溫柔漂亮的情婦，憑什么跟著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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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安幼琪，還算有情有義。她不斷提醒杜林祥注意身體，還經(jīng)常給他講史玉柱兵敗巨人大廈，幾年后又東山再起的故事。但杜林祥能成為史玉柱第二嗎？說實話，他沒有這個底氣。
兩個弟弟杜林陽、杜林斌，平時在公司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角色，公司的人只是看在杜林祥面子上，不敢招惹這兩尊瘟神。關鍵時刻，兩兄弟倒是整天圍著杜林祥轉(zhuǎn)，叫哥哥振作精神。杜林祥不得不感嘆，到底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兩個弟弟盡管能力有限，可那份忠誠，還真是外人比不了。
眼看大限將至，杜林祥整日把自己鎖在辦公室，甚至已經(jīng)失去繼續(xù)掙扎的勇氣。這時，他接到呂有順的電話：“林祥，我昨天碰到萬順龍。又跟他說起摩天大樓的事，他依舊表示愿意出資購買摩天大樓的部分樓層?！?br/>
杜林祥卻一點開心不起來：“呂市長，暫且不說萬順龍出得起多高的價錢，關鍵是他能在短時間拿出那么多現(xiàn)金嗎？這可是好幾個億，而且離張行長規(guī)定的最后期限不到一周時間了。連香港的央企都說不可能在一周內(nèi)湊集六個億，他萬順龍能行？過了這個期限，他再掏錢出來，就毫無意義了?！?br/>
“你別灰心。”呂有順說，“我知道萬順龍上個月剛把在城東囤的兩塊地轉(zhuǎn)讓給北京的開發(fā)商，加之他企業(yè)的現(xiàn)金流一直比較好，沒準他真有這個實力。現(xiàn)在河州除了他，也找不出第二人了?！?br/>
萬順龍上個月賣地的事，杜林祥也知道，順龍集團的現(xiàn)金，此刻應該是最充沛的，沒準他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杜林祥萎靡到極點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下：“我再去找萬順龍談談？”
“好吧。你努力去談，我這邊也會為你敲邊鼓?！睂τ谀μ齑髽牵瑓斡许樖冀K傾盡全力。真讓緯通集團倒閉，那也是呂有順治理河州政績中的一大敗筆。曾經(jīng)，呂有順甚至打算讓國資委旗下的投資公司來接盤，但苦于宏觀調(diào)控環(huán)境下銀根緊縮，國資委的投資公司資金也不寬裕。而且投資公司的錢還要拼命支撐另一個重點建設項目——河州新機場，自然無暇他顧。萬順龍，幾乎成了唯一能從口袋里掏出錢的角色。
下午，張清波又打來電話逼債，杜林祥說今晚去找萬順龍做最后努力。張清波一聽，也自告奮勇：“我今晚上正好沒事，也可以去幫你助陣。他萬順龍這些年從我們銀行拿走多少貸款！這次他要不給面子，以后再來貸款時，老子也要公事公辦！”
張清波比呂有順還急。摩天大樓垮了，呂有順只是政績有虧，張清波卻恐怕連仕途都保不住。那些追不回來的違規(guī)貸款，他作為一把手肯定難辭其咎。
杜林祥高興地說：“張行長親自出馬，那是求之不得。”張清波號稱洪西省的財神爺，管理著全省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銀行。像他這種人，那些中小開發(fā)商想巴結(jié)都沒門，即便是萬順龍，也不得不給幾分薄面。
窮途末路的杜林祥，此時倒平添出幾分信心。光說今天談判的陣勢就夠咄咄逼人了。市長在后面壓陣，銀行行長沖鋒在前，那不是誰都能享受的待遇。
下午六點多，杜林祥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與張清波一起來到順龍集團總部。萬順龍親自在大堂迎接，三人寒暄一陣后才坐電梯上到頂層。
今晚所談的議題既重要又敏感，張清波沒帶秘書，只是讓駕駛員在樓下等著。這場頂樓密談，將在極大程度上決定一行人的未來命運。
走進那間古色古香的包間，順龍集團的常務副總孫興國早已招呼服務員把茶沏好。萬順龍請眾人入座，并說道：“林祥，咱們談個小生意吧，你還把張行長拉來，搞得我壓力很大呀。”
“萬總口氣不小??！”張清波說，“幾個億的買賣，在你口里竟然是小生意。既然這么財大氣粗，那你欠我的幾億貸款，是不是早點還上？現(xiàn)在宏觀調(diào)控，銀行也缺錢?！?br/>
“張行長，這是什么話？”萬順龍說，“咱們這筆貸款，按合同明年才到期?，F(xiàn)在可不是催債的時候?！?br/>
張清波笑了起來：“我知道明年到期。但瞧著你這么闊氣，估計你能提前還貸。這樣一來，你也能省點利息。”
“在你這個財神老爺面前，誰敢裝闊氣?。 比f順龍搖著頭說。
坐在一旁的杜林祥心想，有張清波助陣，自己的壓力的確減輕不少。今天自己是來接受喪權辱國的城下之盟，在萬順龍面前，自然說不起硬話。張清波憑著自己的身份，倒可以不時敲打萬順龍幾句。對這位財神爺，萬順龍起碼不敢直接撕破臉。
品了一會兒茶，萬順龍就開始招呼上菜。張清波不想兜圈子，開門見山地說：“萬總，今天我們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還是說說摩天大樓吧?！?br/>
萬順龍放下筷子，愁眉不展地說：“這件事吧，我?guī)讉€月前同林祥談過一次，呂市長也跟我打過幾回招呼。以順龍集團的實力，運作摩天大樓項目難度不小。如果純粹從市場角度考慮，我是不會接手的。但呂市長既然發(fā)了話，今天張行長又蒞臨指導，加上我同林祥多年的關系，我可以考慮投資購買部分樓層。”
正如那天萬順龍與妻子馬曉靜交談時所說，真心想買一件東西，一定不要把想法流露出來，甚至可以裝出一副迫于無奈的樣子。直到現(xiàn)在，萬順龍依然秉持這一原則。聽他的口氣，完全是看在這么多人的面子上才不得已忍痛投資。
張清波不以為然地說：“萬總，你不要說得這么為難！摩天大樓這個項目的市場潛力，我想大家都應該清楚。如果不是遇上宏觀調(diào)控，林祥他還舍不得賣呢！”
這生意談得！杜林祥這位主角還沒開口，張清波便急不可耐地劈出三板斧。
萬順龍也不是吃素的，他微微一笑，說道：“提起市場潛力，我倒想多聊幾句。什么叫摩天大樓，其實有很多標準。如果按照‘152米’這個美國標準來統(tǒng)計，中國目前在建的就有兩百多座，相當于美國在過去一百多年建成的總數(shù)。中國人對于摩天大樓似乎有種情結(jié)。前幾天我看新聞，西南的一座邊陲小城竟然打算興建高達528米的亞洲國際金融中心，這甚至超過了當今中國的第一高‘上海環(huán)球金融中心’。”
萬順龍點燃一支煙，繼續(xù)說：“尤其到了晚上，我們?nèi)タ幢本?、上海的摩天大樓，流光溢彩煞是漂亮?？梢苍S人們還不知道，很少有別的地方的摩天大樓像中國的摩天大樓一樣，用led燈把大樓的外部照得燈火通明。人家的光是從內(nèi)部發(fā)出來的。比如香港環(huán)球貿(mào)易中心，幾乎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因為里面的公司基本上都是二十四小時兩班倒，白天的工作人員應對中國、亞洲區(qū)的業(yè)務，夜晚的工作人員應對美洲等時區(qū)的業(yè)務。這從一個側(cè)面能反映中國摩天大樓的使用率。建摩天大樓，樓層越高，增加的成本越多。300米的摩天大樓造價需要35億元，增加到400米需要多投入25億元，再往上增高100米的代價就變成了30億元?！?br/>
萬順龍最后說：“建摩天大樓的確能提升城市品位，但從企業(yè)投資的角度來看，摩天大樓的回報率并不高。臺灣第一高樓——101大廈用了十年的時間才開始盈利，這還是因為它的特殊身份和全球廣告推廣?！?br/>
萬順龍算是把張清波的話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對于所謂市場潛力巨大的說法，他似乎并不認可。在河州民營企業(yè)家中，敢對著行長大人如此說話的，萬順龍大概是唯一一個。萬順龍曾經(jīng)是官場中人，他的許多黨校同學如今也是地位顯赫。因此，他對于官老爺們沒有那種天然的畏懼感。
杜林祥聽著萬順龍的話，心中卻是五味雜陳。萬順龍所說，當然絕非字字珠璣，有很大程度，他也是借貶損摩天大樓的市場前景來壓價。但不可否認，人家對于摩天大樓是做過深入研究的，有些見解發(fā)人深省。自己這個當局者，莫非真不如旁觀者清？
“現(xiàn)在說這么多都沒用了。”張清波說，“萬總，當務之急不是開一場有關摩天大樓發(fā)展趨勢的研討會，而是你能否出資買下部分樓層？”想著審計組再有幾天就要到河州，張清波心急如焚。他可沒有耐心聽萬順龍的長篇大論。
萬順龍夾了一口菜，說：“你們二位一起來了，還有呂市長一天幾個電話，這面子我無論如何也要給。只要杜總這邊條件合適，我愿意出資買下部分樓層。這個項目，賺不賺錢倒在其次，只要各位以后還記著有我這么一號弟兄，曾經(jīng)為你們兩肋插刀，我就心滿意足了。”
“別說得這么嚴重?！睆埱宀ㄈ滩蛔≌f，“萬總剛才對于摩天大樓的分析，我大體還是同意的。只不過，你如果現(xiàn)在出手，是在特殊情況下去抄底。你極大地規(guī)避了可能的市場風險，卻有望獲取最高的市場利潤?！?br/>
張清波看了一眼杜林祥說：“林祥，不管怎么說，萬總已經(jīng)表態(tài)了。那你也談談你的條件。”
杜林祥說：“我記得第一次和萬總談，你說準備買下十層樓。這個現(xiàn)在沒有變化吧？”
萬順龍點點頭：“以順龍集團的實力，能吃下十層樓就不錯了?！?br/>
杜林祥說：“一層樓大約有五千平方米，十層樓按五萬平方米計算，每平方米一萬二怎么樣？”第一次接觸時，萬順龍開出的每平方米一萬的價格，直接把杜林祥氣跑了。今天有張清波助陣，杜林祥還是希望能在價格方面盡量討到便宜。
萬順龍一臉錯愕的表情：“多少？一萬二？”
杜林祥說：“萬總，你剛才也說了，一棟摩天大樓，成本就得幾十億。這個價格，已經(jīng)是最低價了。現(xiàn)在河州的房價都在一萬左右，你相當于用買普通住房的價格，在買高檔寫字樓?！?br/>
萬順龍堅定地說：“一萬二這個價，談都沒法談。”
場面一下僵持起來。張清波說：“萬總，既然是談生意，你也報個價嘛?！?br/>
萬順龍伸出一根手指頭：“我還是堅持原來的意見，就一萬?！?br/>
“一萬太低了。萬總，你在河州買商品房，現(xiàn)在也找不到這個價錢?！睆埱宀ㄕf。按說人家談生意，張清波不該這么積極，但他實在坐不住。價格高低，他本沒什么意見，只是擔心杜林祥收回來的資金還不夠還自己貸款的。
“張行長說了句公道話。”有張清波幫腔，杜林祥的底氣也壯了一些。
萬順龍嘆了一口氣：“本來我是不想買摩天大樓的，只是領導們發(fā)了話，我不敢不聽。事情到了這一步，林祥與張行長又都這么說，我就狠心再退一步，一萬零五百元，這是最后底線?！?br/>
杜林祥搖著頭說：“不行！沒有七個億的現(xiàn)金，我無論如何不能出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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