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者是一個自閉的群體。當然不是說能做修道者的人心理都有問題，而是修道者普遍遵循著避世的原則。

    除非必要的聯(lián)系不與外界交通，斬妖除魔的時候還要盡量避開人群，聲光特效太猛的招數(shù)在人多的地方不許用。

    古代的修道者基本上都是隱居在深山老林，出門砍完妖怪繼續(xù)回家宅著。名氣太大兜不住的比如武當少林都分內(nèi)外兩門，內(nèi)門弟子基本也是過著野人生活不和普通人接觸的。

    拜現(xiàn)代科學技術發(fā)展所賜，許多以前驚為神跡的道術也有了科學解釋。掌心雷？球狀閃電！飛劍術？鋼絲機關！飛天遁地？道長，現(xiàn)在吊威亞已經(jīng)可以單人操作了？X寶上買得到嗎？

    也是因為如此，修道者才會同意加入拯保局，在國家的統(tǒng)領下繼續(xù)和異類作斗爭。

    至于為什么要主動自閉，絕大部分修道者也只是遵循山門規(guī)矩，并不知道內(nèi)里玄機。只有在修道盛典泰山大會上坐到前三排的人才了解內(nèi)情，而且每一個人都自覺遵守古老的避世原則，對門下違反規(guī)矩的弟子責罰極嚴。

    不懂事的小門小派也不是沒有，它們無一例外只能風光一兩代，然后漸漸沒落。曾經(jīng)呼風喚雨的道術也被視為騙術，從此銷聲匿跡。

    修道者在人間生活就像錦衣夜行的大富豪，空有金山銀山卻不能擺富夸貴，唯一能對普通人形成心理優(yōu)勢的大概就是神奇的道術了。

    任你權勢滔天富可敵國，終究是一介凡人。修道者中經(jīng)常有一種聲音，認為凡人就像筑土成國的螞蟻，看似熙熙攘攘，不知道洪水將至，也不知道豺狼當?shù)?。凡人的一生再精彩激烈，也不過是建立在修道者保護上的沙城泥樓。

    槍炮炸藥的出現(xiàn)讓這種議論聲稍微變小了一點，畢竟修道者也是會流血的，但是絕大多數(shù)的修道者都認為自己負有比普通人更高的使命，比起渾渾噩噩不知道世間真理的凡人更優(yōu)越一點。

    老中也是其中一員。

    “失去道力后，所有的事情都要動手去做，每一個習慣都要改變。你是知道的，我以前點煙從來不用打火機?！?br/>
    老中夾著香煙，兩指的前端已經(jīng)被熏成黃色。

    “噗！嘩一聲煙就點著了，很方便對不對？”

    “我不抽煙啊老中……”

    “但是你一定有相同的感受！”老中用手比劃著說：“睡覺前忘記關燈，隔空點一下開關就行了。手機忘了帶，招個奴仆找回來。在失去道力前，你有試過自己丟垃圾嗎？”

    并沒有，陳理一向是空鬼代勞一切家務的。

    “失去道力，你的人生就像機器缺少一個齒輪，到處都是不起眼的小毛病。”老白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笑陳理：“我試過上廁所忘記帶廁紙，也試過用手直接抓燒紅的木炭。這些事情在以前都是很容易解決的?！?br/>
    “我從四歲開始修行，使用道術的時間比我變成廢人的時間還長。雖然說除了不能用道術我跟普通人沒什么兩樣，我總覺得自己是不完整的，我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

    三杯下肚，柳觀貍手上的酒瓶子里還有一點殘酒不夠斟滿一杯，老白直接把瓶子搶過來干了。

    “每個月的退休金我全部留給林惠，師門送的你們給的慰問品我也全部給她，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不如意里，每天怨天尤人，忘記了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我的錢?！?br/>
    “這個燒烤店，林惠用補償金開的。我被她逼著學宰魚，學燒菜，從置辦這些桌子椅子鍋碗盆瓢到進貨買菜，通通都是林惠一手帶著我完成的。為了幫我把燒烤店辦起來，她辭掉工作專門陪我這個廢人忙進忙出，連惜柔都冷落了?！?br/>
    “她是一心為了我好，但是我那時候就是一個混蛋，一心只想著怎么恢復道力，浪費了她的一片苦心??！”老中說著，眼睛里紅絲更多了。

    “總局那里，我到過不下十次！什么秦家王家司馬家，我不要臉地睡在人家門口，只求他們開門見一見我，告訴我還能找回道力，就算要我上刀山下油鍋我也愿意！”

    “少林、武當、泰山，凡是叫得上名堂的修道門派我都去過！在那一年里，我?guī)缀踝弑檎麄€中國，就為了找一個修復道脈的法子！”

    “你為什么不向師門求助呢？”楊靜如問道。

    “沒用的?！被卮鹚氖顷惱恚骸暗烂}就像鬼怪的核心，一旦損壞幾乎沒有修補的辦法。我那是自廢道脈下手還是有分寸的，之后用不出道術更多是因為被鬼氣壓制了，硬要憋一些小道術是可以用的。老中是被地龍擊中胸口完全打碎了心口附近的道脈，能撿回一條命已經(jīng)是萬幸了！即使師門里有能夠修補道脈的靈丹妙藥，老中這種外派弟子也不可能夠資格用上！”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是徒勞，誰會愿意救一個無親無故的外人呢？就連我自己的師門也因為我到處尋醫(yī)問藥太丟人，后面都不再來往了！”

    “外出尋藥沒結果，我失望地回到這里，林惠正在門口等著我。”老中吸了一口煙，連煙灰燙到手都渾然不覺。

    “她問我到哪去了，為什么不回家，還想不想開這間燒烤店了。我那時候正是最失望最煩悶的時候，沒有說話要走。林惠拉住我，我不小心把她推在地上了?！?br/>
    “你們說，我是不是個畜生？她為我掏心掏肺把殘缺的人生撿起來，我卻這樣對她！”

    老中笑了，連連眨動眼皮想要切斷水流。

    “但是我不甘心??！這不是我預想中的人生啊！我不怕死，就算死也比現(xiàn)在好點，起碼我不會看到她對我失望透頂?shù)臉幼?，她也不會看到我無能狂怒的怯懦！我真的，不想當一個普通人??！”

    楊靜如下意識地摸了摸蓮華，想象著有一天自己拿不動刀會是什么樣子。

    “我是星海市拯保處的‘炎拳’林立中，修煉的道決是火山藏，一雙炎拳護世間正道，邪魔辟易！”老中仰起頭，大聲說道：“斬妖除魔，我輩幸事！此身入世，成道人間！”

    發(fā)泄過后，老中跌坐回椅子里，把頭埋在兩腿中間。

    陳理知道他在偷偷擦眼淚，只是幫他把酒杯斟滿。

    “口號喊得再響改變不了我是一個廢物的事實，后來我就跟林惠離婚了。”老中眼睛里沒有了淚水，只有一條條紅絲布滿眼球。

    “她不肯要賠償，什么都沒帶只是帶走了惜柔。我的退休金都留給惜柔以后當嫁妝，從那天開始我就沒動過存折本。我醉了三天，肚子餓得不行終于接受現(xiàn)實做起了廚子。人嘛，總得想辦法活下去對不對？”

    老中說得平淡，柳觀貍卻知道忍住不動自己的工資投入到自己不喜歡甚至厭惡的工作里需要多大的毅力。也許老中并不是想要工作，他只是想證明自己還活著。

    “阿處啊，你說。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對你說你可以回到從前，你會怎么做？”

    老中看著陳理，目光里涌動著各種復雜的情緒。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拿處長當受害者啊！”楊靜如已經(jīng)反應過來了。

    “那還用問，當然是先干了再說??！”陳理果斷把自己賣了：“插個人而已又不是舔屎舔尿，就算是要我吃屎我也愿意??！”

    “處長，你！”

    “阿處啊，你的意思我懂，能別說得那么惡心嗎？吃飯呢！”柳觀貍抱怨說。

    “哈哈哈！不愧是你！”

    老中放聲大笑，跟陳理碰了一杯。

    “老中，他們給了你什么條件？”

    “跟我聯(lián)系的人只給了我兩個消息，一是林惠把惜柔帶回老家后一直沒有再婚，地址和電話我已經(jīng)要到手了。二是秦家手里有一株五兩金，我完成任務后就可以拿到?！?br/>
    “這真是拿準了你的死穴啊！”陳理憤憤不平地說：“為什么他們都能拿出這么好的條件給你們，我也可以談??！怎么沒人來賄賂我?。　?br/>
    “大概是你要的太多，他們給不起吧！”老中饒有笑意地說。

    同事一場，老中大概也能感覺到陳理想要的絕對不是一般的財富權勢。

    “我也不貪?。∩洗螏挽`感王打廣告我才收了六位數(shù)，絕對的物美價廉?。　标惱磉€是不死心，說：“老中，他們就沒說什么階梯打賞，比如插一刀10萬，兩刀20萬，十刀雙倍之類的……”

    老中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陳理。

    “沒有，他們只要我插一刀。消道散入體無救，還搞那么多下干啥？”

    “那你還能不能聯(lián)系上他們，看有沒得談？價格好商量啊，10萬太貴我們可以打五折嘛！”

    “我現(xiàn)在巴不得跟他們撇清關系，哪里還留著電話！就算有這種交易我也不可能再對你下手??！你把我當什么人了?。俊?br/>
    老中義正辭嚴，斷然拒絕了陳理的無理要求。

    “唉，你們一個兩個靠背刺我拿好處，一說到跟我合伙做買賣就退縮，還是不是伙計了！”

    老中略感意外地看著柳觀貍。

    楊靜如從見面開始就表現(xiàn)出強烈的維護陳理的意愿，搞背刺的人當然不可能是她。二選一排除錯誤選項，那就只剩下前同事柳觀貍了。

    “哈！阿處你說什么呢我怎么聽不懂?！绷^貍露出尷尬的笑容。

    “不管了，你們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吧，反正我現(xiàn)在也就是個恢復能力好點的普通人而已，白嫖點黑惡勢力的錢就那么難嗎……靜如你這是什么表情？”

    此時的楊靜如正露出一腳踩進黃泥坑里然后拼命向別人解釋這不是屎的時候黃泥坑說話了“我就是屎”的表情。

    “合伙賺錢是不可能了，我的錢都要留給惜柔也不可能給你賠償。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收下這間燒烤店吧！”

    “咦，老中你不打算回來了嗎？”

    “我好歹也是要臉的，做了這種事還怎么有臉在你面前出現(xiàn)！”老中吐出一個煙圈，把煙蒂彈出穿過煙圈。

    “不管你要不要，我已經(jīng)決定不再回來了！找秦家拿到還陽草后我就去找林惠，好好補償曾經(jīng)犯下的錯誤?！?br/>
    “冰箱里還有些魚蝦肉蛋，有空就回來把東西搬走吧！”老中丟下一串鑰匙，站起身來。

    “把話說完后果然輕松多了，我也能安心上路了！那么，希望我們以后不要再有機會見面！”

    老中留下一句話后就離開了，剩下柳觀貍和楊靜如面面相覷。

    陳理起筷招呼她們說：“吃啊，不吃浪費了！”

    “吃吃吃，你是豬啊！”

    雖然是這樣說，柳觀貍也拿起筷子，加入到消滅烤魚的行列里來。

    “你也聽見了，現(xiàn)在這些都是我們的財產(chǎn)了，不把它們吃掉可是要虧錢的！”陳理夾一塊肉給楊靜如，樂呵呵地說：“我剛才看過了，大半個冰箱都是滿的，夠我們吃好久了！”

    “處長，你就不生氣嗎？”

    “啥？”

    “被熟悉的朋友背叛，自己隨時有可能會丟掉性命，你就一點都不生氣一點都不擔心嗎？”楊靜如質(zhì)問道。對陳理的表現(xiàn)，楊靜如實在是無法理解。一個人怎么能對自己的利益損害這么無動于衷呢？

    “人生啊，本來就充滿了各種變數(shù)?！辈粩沉^貍的筷子痛失魚肚的陳理瞪了一眼對面，撈了一塊雞腎補回來才說：“當初我只是想為老道出口氣，又哪里想到會因此在探索任務里遇見她，慢慢地又變成了修道界公敵，打啊打啊，又回到拯保處當起了小小的處長呢？”

    “你去攀登高山，爬到一半累了困了，難道就不允許停下來休息一下，或者滿足于半山的風光就此下山嗎？”

    “我選的路本來就難走。應該說，到現(xiàn)在還有人愿意跟著我才是怪事。能夠擁有這么優(yōu)秀的伙伴是我的榮幸，他們選擇了其它的路我也能理解?！?br/>
    “只是，能夠提前告訴我一聲就好了！”

    把異類融入人類社會，實現(xiàn)異類和普通人的和諧共處，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件觸犯三方利益的蠢事。

    對于異類來說，掠奪人類精氣，利用人類的負面情緒滋養(yǎng)自身幾乎是本能一樣的事，要和人類和平相處就像貓和老鼠關在一個籠子里。

    對于修道者來說，大部分的修道者一生無望得道，最現(xiàn)實最直接的修道目標就是斬妖除魔。一身道術既不能在人間煊赫又不能證道天地，唯一的用處就是斬殺異類了。如果異類變得和普通人一樣受到保護，修道者就徹底變成人類中異類，在社會上沒有立足的根基了。

    對于普通人來說，異類就是一個不受控制的危險因素。外國人因為面貌和國人不同在進入中國之初被稱為“昆侖奴”、“洋鬼子”，同類尚且因為一些外表的不同視之為異種，完全不一樣的生命形式要被接受談何容易！

    陳理憑借當世無敵的蠻力強行把三方拉在一起已經(jīng)十分不易，要面對的危險和困難也是旁人難以想象的。

    從陳理確立了目標之后，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要借拯保局的名頭，被安插人手進來是不可避免的。能夠遇上柳觀貍這樣一位相處融洽的二五仔已經(jīng)是意外之喜了，陳理并沒有要求更多。更難得的是柳觀貍并沒有表現(xiàn)出一位職業(yè)間諜的專業(yè)性，反而對陳理充滿了同情和鼓勵，甚至利用自身的知識和能力盡量幫助陳理。

    修道界派來的是劍梅道人，一位嗜劍如命的純粹修道者。雖然陳理搞不清楚上面的老家伙是出于什么考慮把這么一個劍癡送到身邊，在和劍梅道人相處的過程中兩人逐漸互相理解相互欣賞，成為了至交好友。

    異類在人間活動不易，能夠?qū)﹃惱硎┘拥挠绊懖淮蟆ｌ`感王在背后偷偷摸摸搞了不少小動作，陳理也不知道它到底布置了多少陷阱，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了多少后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逆流而上，打碎道中的一塊塊礁石，直到完成旅途。

    “如果有一天你對我做的事產(chǎn)生了懷疑，又或者是找到了人生的意義準備離開，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但是，希望你能夠提前告訴我，讓我對你說一聲再見！”

    “不！我不會離開處長你的！”楊靜如脫口而出，然后發(fā)現(xiàn)情況不太對。

    陳理身體面向柳觀貍，頭部卻詭異地轉了個九十度看著楊靜如。柳觀貍的情況也差不多，三人間的氣氛一時變得尷尬。

    處長說的話很明顯是對柳姐姐說的，我怎么會覺得是說給自己聽的??！

    楊靜如梗著頭，努力讓自己在對視中不落下風。

    要冷靜啊楊靜如！快想想辦法！快想想怎么把話圓回來啊！

    “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我又要變回傀儡了，這樣我還不如跟著處長你呢！”楊靜如強作鎮(zhèn)定說：“處長對我有再造之恩，我是不會背叛處長的！”

    完美??！糊弄過去了！

    楊靜如對自己的急智頗為滿意，臉上的紅潮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沒錯，我就是這樣想的！”

    “好！”陳理用力鼓掌：“真是我的忠誠部下！不枉我費盡心思給你爭取了去總部深造的機會！你一定要好好學習，爭取早日學成歸來?。　?br/>
    “嗯！我一定好好學習……嗯？”楊靜如這才反應過來。

    “車票我已經(jīng)幫你訂好了，明天你就出發(f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