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摳蓋好了三間大堂屋，就準(zhǔn)備著手給兒子馬天寶晚婚，雖然這些年一個人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的很累，但這個時候他心里像喝了二兩隔年的老窖一樣熨帖。

    這些年總算能熬出樣子樣子了，也能在別人面前顯得風(fēng)光了。這么多年來，也難為他馬老摳了。

    論及人生的風(fēng)雨來，他并不亞于老光棍子趙大山。在論及婚戀來，他卻遜了老光棍子趙大山一籌，一輩子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確確實實地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光棍。

    寨子里沒有人喊他老光棍，就因為他的跟前有個馬天寶。馬老摳和斗叉子的父親馬國海是同爺?shù)男值埽际峭畾q上數(shù)歲數(shù)的人了，按照他們的話說，已經(jīng)是進(jìn)了臘月邊兒的年豬，沒多大的長壽了。

    雖說馬老摳和馬國海是同脈傳下來的一個輩分的人，但是，似乎馬老摳的腦袋瓜子要比馬國海會轉(zhuǎn)悠一些。

    按半吊子胡大順的話說，他馬老摳是啥人，身上的汗毛都是空心兒的，拔下來就能當(dāng)小響兒吹，兩眼一眨就是一個點子。

    雖說他馬老摳頭腦機靈，但手頭上小氣得要命，平日里一分錢恨不得當(dāng)成一毛錢來花，心里還巴不得別人能找回一塊錢來，屙屎屙出個豆瓣兒，心里也恨不得能撿起來吹吹上面的屎粑粑填嘴里就吃了。

    正因為馬老摳這樣小氣，寨子里的人就不再喊他的大名號馬國山了，而叫他馬老摳。

    馬老摳也不愧是宰相的旁系后人，也有著宰相一樣的大度量，別人樂意咋喊就咋喊吧，反正外號也不能把人給喊死了。

    別人樂意喊，他也樂意答應(yīng)，就這樣，這個

    “老摳”的外號扣到頭上就再也摘不下來了。但是，他咋的也沒有想到，就這

    “老摳”的外號，也給他惹了不少的禍端。論及馬老摳的行當(dāng)，似乎有辱他們馬家的門楣，盡管馬家的那一支因為出過宰相而紛紛搬到了大都，與他們這一支幾百年不相往來了，但

    “骨子里親，輩輩親”，那一支和這一支的馬家人身上都流淌著祖先的血，在祖先面前是一樣的遠(yuǎn)近，所以，馬老摳這一行當(dāng)就有些見不了祖先臉面。

    按照三教九流的說法，他所從事的這一行當(dāng)屬于下九流，雖說比修腳的行當(dāng)和春妹子的行當(dāng)上了點兒層面，但畢竟是下九流的行當(dāng)，在他的心里，他還是覺得有一種無顏面見列祖列宗的羞辱感。

    理發(fā)，又叫剃頭，整天圍著人前后轉(zhuǎn)悠伺候人的行當(dāng)，比起宰相的榮耀來，那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上啊。

    盡管馬老摳干這一行當(dāng)心里有一千個不樂意，但是，一旦操起手里的推子和剃刀，要想放下來還真不是那么容易了，上有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報答和愧對的師傅，下有天寶這孩子等著自己撫養(yǎng)。

    再說了，自己與那把推子和剃刀也分不開了，操在手里幾十年，舍不得放下了。

    他不止一次地這樣想，如果日子可以回頭的話，不管會咋的，自己都不會去操這一行當(dāng)了。

    這一行當(dāng)，出門比別人矮了三分，背后還會有人罵著說干這一行當(dāng)?shù)亩际驱攲O。

    可是，這些日子他更焦心的是，他的兒子馬天寶竟然著了魔似的，一個心眼兒死到他這一行當(dāng)上了，拐著玩兒想著點子跟他商量著想學(xué)剃頭。

    自己就天寶這一個寶貝疙瘩，咋的也不能讓他學(xué)這一行當(dāng)！今年剛交上二十歲的馬天寶，生得文文靜靜的一副官人的摸樣，出了寨門，要是穿得體面一些，一準(zhǔn)沒有人會相信他是跟田地打交道的后生，更不會有人相信他是走街串巷一把推子一把剃刀伺候人的馬老摳的后人。

    照張大仙的話說，馬天寶是下凡的文曲星，只因投錯了娘胎，便誤了官道。

    雖說他馬天寶不是馬老摳一滴血的后人，如果馬家的祖墳上還有靈芝或者蒿子，他馬天寶照樣還可以撈個宰相或者府臺啥的，只可惜馬家祖墳里的風(fēng)水都給馬家的那一支給帶走了。

    馬天寶不相信張大仙的這個說法，說張大仙這些說道兒都是糊弄人混飯吃的，沒有啥子道理。

    要是他張大仙的說道道兒真的靠譜的話，這個世上就沒有啥子平民百姓了，咋的都能成為司風(fēng)掌舵的官人了，就連寨子里沒有一丁點兒官模樣的半吊子胡大順和人二五零大鎖，也都能撈個進(jìn)士或者秀才的材料了。

    馬天寶迷上了理發(fā)這一行當(dāng)，也并非是受馬老摳的日熏月陶，讓他自己說來，先前他也覺得父親這樣日月不停地走村串寨也沒多大的出息。

    可是，自打他進(jìn)了一趟城之后，心思就一下子全歪到了理發(fā)這一行當(dāng)上了。

    人家城里理發(fā)是咋的一個理法兒，手又輕又快，理過之后經(jīng)鼓風(fēng)機一吹，角是角棱是棱的，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了不少。

    父親又是咋的給人一個理法兒？圍著一個人轉(zhuǎn)悠了老半天，理出來的一碼道兒都像個大茶壺蓋子，不管年老年少，都是這個樣子，讓人看起來不土不洋的，還一個勁兒地顯得老氣橫秋的。

    雖然父親不會根據(jù)人的年齡涉及發(fā)型，但是，父親有幾手城里的師傅比不了的絕活，那就是刮臉撥眼絞耳朵。

    要是自己學(xué)會了城里師傅的手藝，再跟父親學(xué)了這幾手絕活兒，在城里開個理發(fā)的鋪子，也像城里的師傅那樣用一個一轉(zhuǎn)就響的洋喇叭掛在門口招攬生意，生意一準(zhǔn)做得不會壞，一定要比父親走村串寨要強得多。

    他越掂量越覺得這樣是一個門路，就試探著和父親馬老摳說了自己的想法兒。

    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不管他好說歹說，馬老摳就是不答應(yīng)，說著理發(fā)的行當(dāng)?shù)腿艘坏?，咋的也不愿意讓他馬天寶像他一樣干這個出門見不得人的營生。

    馬天寶見馬老摳如此，心里也是上火著急，放下自己的心思吧，自己又舍不得，不放吧，父親又這樣不允，自己又不能跟父親吵鬧，這么多年，父親把自己養(yǎng)大已經(jīng)夠不容易的了，不管咋的，自己都不能跟父親熗火惹父親生氣心疼。

    就這樣，他心里一直犯著矛盾，不知道該自己下面該咋的說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