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靠坐在父親碑前，不知發(fā)了多久的呆。

    冬日穿透濃云，灑在大片林間，晨霜化成積水，很快滲透進土地。

    父親灰白色的墓碑被霜雪和冬日打磨得干凈和光滑，沈宜手指輕輕撫掉碑頂的一片落葉，靜靜凝望許久，最后收拾了心情，不舍地道別，才動身下山。

    不過一個拐彎的距離，周從謹的背影就立在前方，一動不動。

    她以為他早走了。

    沈宜垂下眸，沒有說一句話，徑直從他身旁掠過。

    山野荒涼，坡林難行，身后之人輕嘆了一口氣，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兩步開外。

    兩人就這般靜默地走出山林，出了村口。

    經過路邊停著的車，手臂被人從身后拉住。??.??????????.??????

    “沈宜。”

    “放手?！鄙蛞说晚趴眨⒉豢此?，淡漠道。

    周從謹靜默片刻，須臾緩緩放開她的手臂，沉緩道：“我想跟你聊聊?！?br/>
    “我送你到縣城就放你下來，我會......直接回錦城?！甭曇纛D了頓，周從謹睫毛輕顫，繼續(xù)道：“答應你，以后，不會打擾你?！?br/>
    *

    邁巴赫開出幾公里，最后靠路邊緩緩停下。

    車內陷入一片寂靜，唯有田野的荒涼冬風從窗外呼嘯而過，一陣陣打在路邊高長的蘆葦叢間，掀起片片草梗波浪。

    周從謹視線盯著車窗外搖曳生姿的蘆葦梗，似陷入回憶，聲音輕緩陳述：“我第一次見到你，你是和那名叫夏季的女孩一起。穿了一身淺藍襯衫裙，低馬尾，淡妝，在酒吧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很亮眼?！?br/>
    沈宜神思放空，視線虛無地盯著窗外被風攜卷飛在空中的樹葉。

    “后來你去得很勤，我偶爾過去幾次都能見到你。時常光顧那間酒吧的女孩心里揣著的想法眾所周知。夏季將酒水故意翻倒在我身上，你過來解圍，我以為......你和她們，是一類人?！?br/>
    “哪類人？”沈宜突然淡淡問。

    周從謹頓了頓。

    “周從謹，我是哪類人，夏季她們又是哪類人？”沈宜側回頭望著他，不咸不淡地問道。

    沈宜仿佛自言自語：“古代入紅塵的賣藝賣身女，當代攀交富家權貴的平民女，都是哪類人？”

    周從謹如實道：“有一些人，信奉靠捷徑獲取利益。”

    他從小受過最嚴格的教育，包括國人傳統(tǒng)的正直、踏實、穩(wěn)重、勤奮等品行疊加。

    然而過度極端的品行教育和優(yōu)渥的生活環(huán)境致使他衍生出對人格的極端完美主義。

    完美滋生偏見和傲慢，對自我的人格要求逐漸外散，成為被他用來評價他人的苛刻標準。

    多雙標啊。沈宜淺淡笑了笑：“你生在羅馬，有的人卻沒有那個運氣。周從謹，是天生降在羅馬的人可惡，還是后天靠捷徑抵達羅馬的人更可惡？”

    周從謹眸色輕顫，沒有說話。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鄙蛞藫u搖頭：“我不予評價，更不會用惡毒的詞匯，去踐踏他人的人格。”

    她話畢，重新將視線移回他身上：“既然在你眼里，賣身女，攀交女，都屬廉價女，那么購買或直接享受他們身體的男人，遠的不說，你的那些朋友，例如林千瀟，是不是廉價的男人？”

    “和林千瀟做朋友的你，是不是也是......一類人？”沈宜墨色的瞳孔波瀾不驚，語氣不高不低，仿佛只是喃喃。

    “我不認為，金錢和地位，是可以拿來隨意踐踏他人人格的資本。”

    周從謹嘴唇顫抖，盯著她，沒有發(fā)出聲音。

    許久之后，他移開視線，濃重的臉色驀然頹下，自嘲地笑了笑，輕點頭道：

    “你是對的?！?br/>
    *

    車開到縣城時，已臨近中午。

    周從謹將沈宜送至小區(qū)門口，車內沉寂無聲。

    不過這種沉寂只持續(xù)了幾秒，沈宜解開安全帶，一言不發(fā)打開車門邁步而出。

    “沈宜......”周從謹打開車窗，視線凝在她頓住的背影上，眸間掠過痛色。他沉吟良久，隨后一字一句，沉重道：“那晚包廂里的話…對不起。被你父親聽到......更不是我本意......”

    沈宜頭也不回，抬腳進了小區(qū)。

    周從謹的落寞盡顯于色。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周從謹視線孤寂地望著進出小區(qū)的行人。

    過路者少有認出停在門口的這輛車牌子叫邁巴赫，也無心將多余的目光向車內好奇投進來。

    這些幾乎一輩子都居住在這所小縣城的人，每張臉上洋溢著的和諧、安寧的笑容卻鮮少出現(xiàn)在他認識的人臉上。

    黑色轎車在門口停了將近有一個小時，最后緩緩駛開，消失在云水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