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到了。

    大約是心情的緣故，雖然這天的低溫比平日要低，但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覺感覺要暖和許多。這幾天公司里也放了假，桑檸便搬到了琬亭那里，和她住在一起。母女倆簡單地準備了年夜飯，吃罷后，桑檸便應(yīng)琬亭的要求準備到那邊去看看桑健雄——事實上，桑健雄在一個星期之前就已經(jīng)發(fā)出邀請了。她進屋換了件厚厚的橄欖綠的羽絨服，拿著傘出門了——外面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途經(jīng)一家明亮的飾品小店，桑檸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透明的玻璃櫥窗里，陳列著以前買給璦蓁的那只水晶燕子，一樣的質(zhì)地，但看起來更加小巧玲瓏許多。店員熱情地迎出來，吐出的氣很快變成一片水霧：“小姐，這是我們上的新款，喜歡嗎？拿來放在家里做裝飾，或者送給朋友，都是上乘的選擇！”桑檸沒有說話，慢慢地把它捧在手心。那只小小的燕子依偎在那里，展翅欲飛。

    “現(xiàn)在的璦蓁，已經(jīng)不是那個瑟縮的，孤單的璦蓁了?！鄙幾匝宰哉Z道，“繼續(xù)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對她對我，或許都是一種傷害?！彼肓讼?，微微一笑，把燕子又放回架子上，繼續(xù)前進。走了幾步，她又折了回來，重新取下它，端詳著。

    “不管怎樣，碰到了你，就是我的緣分，不是嗎？”她把它遞給了店員，“幫我包起來吧。”

    桑檸走后不久，門鈴響了。琬亭正詫異著她怎么這么快又回來了，開門一看，居然是璦蓁站在門口。她身穿著深藍的毛衣，是一件米色的羽絨服，頭戴一頂咖啡色的帽子，頭發(fā)整齊地垂在肩頭。琬亭愣愣地看著她足足三四秒鐘，才欣喜地叫了聲：“璦蓁?！杯a蓁微微笑著，細細的眉彎成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葉阿姨，新年快樂。”琬亭受寵若驚地把她迎進門來，幫她脫下外套，又忙著張羅茶水。璦蓁阻住了她：“葉阿姨，您別忙了，我坐坐就走?！杯a蓁環(huán)顧四周：“桑檸沒有來過嗎？”琬亭笑道：“這些天她都住這里，你這會兒不趕巧，我讓她去看她爸爸去了?！币惶岬缴＝⌒?，璦蓁的臉上飄過一絲陰云，但隨即她又笑道：“也沒事，在公司里常常見得著的?！辩げ唤睦镆魂囯y過。璦蓁現(xiàn)在和桑檸的關(guān)系，雖然桑檸從沒有和她正面談起過，她也能知道，她們一定生疏了很多。

    “葉阿姨，你現(xiàn)在過得好嗎？”璦蓁關(guān)切地問。琬亭拍拍她的手背，說：“我很好。倒是你，我聽說你不久就要訂婚了?！薄笆堑??！杯a蓁說。提到訂婚，她的心里一咯噔。訂婚典禮的時候，許靜如就要宣布退出XS，完完全全由亦軒接手，等到那時，她毀滅的便不是許靜如的事業(yè)，而是亦軒的了。那是她絕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最近以來她的心里都沉沉的。亦軒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永遠只會關(guān)注一個問題，那便是她快不快樂。他越是這樣，她的心里便越是矛盾得厲害?！俺醪蕉ㄔ谌鲁??！卑凑粘＠?，她應(yīng)該邀請琬亭以她這方的家長的身份出席才對，可是那場訂婚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形式而已，因此她的心思完全沒有往細節(jié)上去。

    “璦蓁，你瘦了?！辩o限愛憐地看著她?！凹磳⒉饺牖橐龅钐玫娜?，理應(yīng)有著幸福的笑容和紅潤的面龐，可是你看起來怎么這么蒼白和憔悴呢？”“大約是因為工作太忙，到了年底，公司里總有很多事情。”璦蓁托辭道，“等過了年，慢慢地就會好些吧?！辩u搖頭。她看著她長大，太了解她了?！澳氵@孩子，從小到大都樣樣優(yōu)秀，就有一點不好，處處逞強。要知道，這世界上不是真有一條真理叫做‘有志者事竟成’的，你的身體健康有多大的承受能力，腦子才能運作多快，心理才能負荷多重，一旦超出了這個比例，整個人便會失衡，損失了健康。無論何時，一定要保重自己，別太勉強。”“我知道的，葉阿姨?！彼τ貜纳嘲l(fā)上提起一個袋子，遞到琬亭手中，“這是給您的新年禮物?！辩と〕鰜硪豢矗且患掳咨难蛎?，琬亭愛不釋手地說：“你還是這么周到?！杯a蓁道：“早該來看您了。只是一直太忙。”琬亭仍舊是意味深長地對她說：“璦蓁，記住阿姨的話，要記得什么對你而言是最重要的，抓住現(xiàn)在，忘記過去，面向未來。人生很短暫，我們都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追悔。”璦蓁沉默了。一改她剛才禮貌下的隨意和漫不經(jīng)心。琬亭總是會說出讓她思考的話。十幾年來一向如此。她向來只會“建議”，從不用“要求”的語氣，但她的話通常比“命令”更有殺傷力。沉默了片刻后，她突然抬起頭，鼓起勇氣看著琬亭的眼睛：“葉阿姨，我一直有著一種困惑。”“嗯？”琬亭期待著?！吧！Ｊ迨逅?dāng)年那樣背叛了你，你就從來不埋怨他嗎？”琬亭溫柔卻果斷地搖了搖頭：“如果說埋怨，我只能埋怨命運，埋怨自己。璦蓁，人生有許多悲劇，但鮮有悲劇是單純的命運或人力造成的。為什么我們要原諒身邊的人犯下的錯誤呢？因為當(dāng)初我們選擇抱在一起，度過人生中許多艱難的孤獨的歲月，這份感恩便足以支持著你忘記他帶給你的傷悲，因為它有另外一個名字——愛的代價。”

    璦蓁沒有說話。琬亭起身了。“你送給我的新年禮物，我很喜歡。阿姨沒什么好送給你的，因此給你彈首曲子，算是為你的新年祝福。”說罷，她走到鋼琴前，打開琴蓋。接著便傳來了那悠揚的琴聲。璦蓁一聽，是克萊德曼的《忘卻的悲傷》。那嫻熟的指法所勾勒出的一個個音符，像一顆顆璀璨的星，滾落到璦蓁的心上。

    可是悲傷，真的是可能忘卻的嗎？晶瑩的淚水，一瞬間涌上了璦蓁的眼眶。

    桑檸走到家門口，按響門鈴。是新來的小保姆阿梅開的門，她還不太認識桑檸，因此愣在門口。桑健雄就在客廳里，轉(zhuǎn)頭看到桑檸，立刻起身招呼他進來。夏惜蘭也跟著迎出來了。和兩個月前相比，她看起來更胖了，臉有些浮腫，想是因為打牌熬夜的緣故。

    桑檸見他們都在客廳里，客廳卻一片靜寂，沒開音樂也沒有電視，有些詫異?！鞍职郑銈兂赃^晚飯了嗎？”“還沒有呢?！鄙＝⌒鄞鸬?，面露難色，“這個文昊，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家。”桑檸這才想起沒有看到文昊的身影。只見夏惜蘭把桑健雄的衣襟拉了拉，似乎不愿意在桑檸面前提到文昊的“劣跡”，不料桑健雄完全不予理會，反而突然發(fā)起脾氣來：“都是你慣的，這還像話嗎？期末考考得一塌糊涂，放了寒假便成天在外面鬼混，除了要錢，還有什么時候看得到他的影子？”夏惜蘭沉默著不說話。桑檸看著她忍氣吞聲的，也知道，桑健雄發(fā)起脾氣來她是完全沒轍的。十年的光陰，夏惜蘭完全由一個風(fēng)華正茂的職場秘書轉(zhuǎn)變成一個唯唯諾諾的家庭主婦。她抬頭看著桑健雄，他的臉色陰沉沉的，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天氣的緣故。但看到他那個臉色，桑檸心里就突然慣性地堵住了。十幾年前那個場景歷歷在目。

    這時，桑健雄說：“不管他了。我們先吃，來，檸檸，我們一起吃飯！”夏惜蘭正為難著不動，桑檸說話了：“爸爸，年夜飯一家人應(yīng)該在一起，不能不等文昊的。我也已經(jīng)吃過了。”她又抬頭問夏惜蘭，“文昊平時都和誰一起玩？你們沒有打他的手機嗎？”“打了?！毕南m連忙說，“他平日都說和他的那幾個同學(xué)一起玩，可是那些同學(xué)都在家。打他的手機，一直沒接?！鄙巼@了口氣。好粗心的父母。大年夜孩子不回家父母卻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桑健雄突然火氣上來了，忿忿地說：“這小兔崽子，讓我逮到看我不揍他！”桑檸看著他生氣的樣子，勸道：“爸爸，您別生氣了，現(xiàn)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文昊那么大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情不會不知道大年夜按時回家吃飯的。我們再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到他。”

    正這時，桑檸的手機響起了。是亦軒打來的。桑檸接通了，那邊傳來了亦軒的聲音：“桑檸，剛剛文昊給我來電話了，他在一個酒吧和朋友玩，錢包卻被小偷偷走了，讓我給他送錢去。你看怎么辦？是不是在哪里和我碰頭，我們一起去找他？”桑檸失聲驚呼：“天啦，怎么會有這種事情？”亦軒連忙壓低聲音：“你別著急。他讓我替他保密的，我一刻鐘后到你家樓下等你?！鄙幙戳丝唇⌒酆拖南m，忙說：“我現(xiàn)在不在家里，我在爸爸這里。你告訴我酒吧的地址，我馬上過去，我們在門口碰頭。”掛了電話，桑健雄和夏惜蘭一聽到酒吧的字眼，立刻都緊張起來。“什么事，你要去哪里？”桑檸想著剛才桑健雄的火氣，斷是不能告訴他文昊在酒吧的，于是搪塞道：“我現(xiàn)在有點事情先離開一下，也順便打聽文昊的消息。你們別太著急，一個小時內(nèi)我一定回來。”

    桑檸趕到酒吧門口，亦軒已經(jīng)在那里等她了。他穿了件灰色的大衣，魁梧地立在冰天雪地里，桑檸一眼便認出了他。“是這家酒吧嗎？”桑檸跑上前去，看著酒吧招牌上閃爍的燈光，沉重地說。亦軒點點頭：“沒錯，他跟我說的就是這里?！庇谑潜愫蜕幰黄疬M去。雖然是除夕之夜，這里依舊璀璨繁華，進門便是一片眩目的燈光，四周是一片模糊的人群?；鞚岬目諝庵谢祀s著香煙和啤酒的味道，桑檸進門便感到一種窒息的眩暈。

    “來，跟著我走。”亦軒見她被周圍亂七八糟的陳設(shè)撞得東倒西歪，停下來，轉(zhuǎn)過身，向她伸出手。桑檸驚愕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了那只手，跟著他，向前走去。走到一個昏暗的角落里，亦軒發(fā)現(xiàn)了文昊。

    文昊坐在那里的沙發(fā)上，面前擺著幾個空空的酒杯。他也即刻看到了他們，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怯怯地叫了聲大哥、檸檸姐。

    桑檸一個箭步上去，托起他的下巴，看到那里紅腫著，似乎剛剛上了點紫藥水，驚叫道：“你又和別人打架了嗎？”

    文昊低著頭，沮喪地說：“沒有，是他們打了我?！?br/>
    “那不一樣嗎？你知不知道爸爸和你媽媽在家多擔(dān)心你，他們到現(xiàn)在孩子等你回家吃年夜飯，你卻在這里喝酒，還喝了這么多……”她看著那些杯子，心痛地說，“你才十四歲。”

    亦軒拉開她，說：“你別顧著責(zé)備他，先問清楚怎么回事，然后帶他回家?！闭f罷，他上前站到文昊面前，問道，“怎么會在酒吧里？還丟了錢包？”

    文昊答道：“在酒吧里隨便坐了坐，不料有幾個家伙找麻煩，搶了我錢包，我沖出去向他們要，結(jié)果反挨了兩拳。”他又抬頭看著亦軒，“我今天必須拿著那些錢去買東西，大哥，你借我一點錢吧?！?br/>
    桑檸又插話了：“文昊，告訴我，為什么你非要一些錢去買東西？你很會花錢嗎？”

    文昊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語氣不太滿意，于是不說話。亦軒見狀，接著問道：“你學(xué)會酗酒了嗎？”

    文昊順著他的目光找到了那堆酒杯，方才知道他們誤會了，說：“那不是我的杰作。我只是坐在這里而已。新年到了，我想給小瑩買份禮物，可是又不想他們說我老花爸爸的錢，沒出息，所以趁著假期來這里打點小工，幫他們洗碗碟賺點錢，今天整好發(fā)工資，誰知道一轉(zhuǎn)身就被那群混小子搶走了?！?br/>
    這下輪到桑檸沒話說了。亦軒聽罷，從口袋里掏出錢來，遞到他手中，拍拍他的肩膀：“好吧，這錢我就先借給你，等你下次賺了還我。但是以后不要來這里打工了，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今天你只受了點小傷，誰知明天會是什么樣子？要向小瑩表明你的心跡，不是只有給她禮物這種方式?！?br/>
    “那你認為還有更好的方式嗎？”文昊問道。

    “對啊。你可以給她畫幅畫，做一串風(fēng)鈴，等等等等。有很多方式。只要你用心去想，去做，她怎么會感覺不到呢？”

    文昊驚疑地看著他：“你看起來并不像個情場老手?！?br/>
    “實際上我也不是?！币嘬幮Φ?，“但我比你年長，見歷得更多，也思考得更多，這，也叫經(jīng)驗?！?br/>
    “那么，我們可以回家了嗎？”桑檸注視著文昊，說。

    文昊點點頭。于是，三個人便向外走。這時一個服務(wù)生正端著一杯熱騰騰的果汁過來，走在亦軒身后的文昊仍舊低著頭，沒有看見，眼看著就要撞上去了，桑檸一把推開她，果汁打翻在地，沒有燙到文昊，但灑了桑檸一身。

    “你沒事吧？”亦軒見狀，又焦急又擔(dān)憂?！拔覜]事。”桑檸微笑著搖頭。她低頭一看，只見那黃黃的果汁正順著外套向下流去。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桑檸不禁無奈得想哈哈大笑。

    “抱歉。我去整理一下。你們等等我。”桑檸想想說。亦軒和文昊看著她，點了點頭。

    “你要小心，快去快回。”

    桑檸離開他們來到衛(wèi)生間。這個酒吧不算很大，衛(wèi)生間只有兩個小小的隔間。桑檸用面巾紙清洗著衣服上的果汁，可是那里還是頑固地留著一道明顯的痕跡。無論她擦多少遍也都是徒勞。正當(dāng)她要離開，對面男衛(wèi)生間里突然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她循聲望去，一個高個子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在講著電話：“葉小姐囑咐的事情我哪次沒辦好的？我明天就叫我那哥們兒把那份文件送到XS去，保證和真的一樣！是，我知道上次客戶資料泄漏的事情必須有人來負責(zé)，沒有人比董事長的助理更適合了不是？你放心吧！什么？不行，我要現(xiàn)金。聽到了嗎，現(xiàn)金，五萬，一個子也不能少。明天見到了錢，我才會給我兄弟打電話。見不到錢，我的眼睛可有些迷糊，萬一送錯了把真的送過去了？……這才對嘛。還是許先生爽快！”

    桑檸屏住呼吸，傾聽著他的聲音?！叭~小姐”、“XS”、“董事長助理”、“客戶資料”……分明有人在策劃一個陷害璦蓁的陰謀，且和上次客戶資料泄漏的事情有關(guān)！正當(dāng)她打算再繼續(xù)聽下去，不料那人被后面等廁所的人趕了出來，他悻悻地離開了，桑檸尾隨著他出去，可是他一頭扎進大廳昏暗的燈光里她便再也認不出他。

    再見到亦軒和文昊時，桑檸一臉心事。

    “怎么了，你看起來很蒼白?！币嘬幎⒅哪槪淮蠓判牡貑?。“不要緊吧？”

    桑檸看著他，說：“我們現(xiàn)在盡快送文昊回家，然后去一個地方！”

    “什么地方？”亦軒疑惑地問。“璦蓁家！”桑檸斬釘截鐵地回答。

    送文昊回家后，桑檸簡單地交代了一聲，幫他騙過桑健雄，便和亦軒匆匆趕往璦蓁家?！暗降壮隽耸裁词拢氵@么著急？”“你認為璦蓁在家么？”“應(yīng)該在。在我家吃了年夜飯，她很早便說有事走了?！薄耙嘬帲覄偛怕牭搅艘粋€消息，上次公司客戶資料泄漏的事情可能和許銀濤和葉敏希有關(guān)，并且，他們在設(shè)計嫁禍給璦蓁！”“什么？”亦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桑檸向他敘述了事情的始末后，他沉思著，一言不發(fā)。“他們?yōu)槭裁匆莺Νa蓁呢？”桑檸一百個不解。“不知道，我也從未聽說過他們有不和?！币嘬幋鸬溃安⑶?，還是讓人難以置信，上次的客戶資料是銀濤泄漏的。”在他心里，一直淺淺在懷疑此事和璦蓁有關(guān)，之所以他長時間來并沒有任何動靜，是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使璦蓁自己明白，然后放棄。如今這事和銀濤扯上了關(guān)系，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為什么，銀濤要損害公司的利益？可他卻是相信桑檸不會說謊的。他迷惑著。

    汽車在璦蓁門口停下。兩人匆匆跳下車，便向樓上走去。走到樓梯口他們便看到璦蓁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一個人，手里捧著一束矢車菊。

    是書琪。

    見到彼此，他們都吃了一驚。各人臉上的表情風(fēng)云變幻著。

    書琪詫異著為什么回來的不是璦蓁，而是亦軒和桑檸；桑檸見書琪捧著花等璦蓁卻碰上了書琪，替他感到難為情；亦軒則難以理解為什么韓書琪捧著花站在璦蓁的門口，而不是桑檸的？他在知道書琪婉拒許靜如后，從許靜如轉(zhuǎn)述的話中，本來立刻猜到他所謂的意中人是桑檸才對的。這時他談不上清理自己的感受，只是覺得深度疑惑著。

    三人都沉默了半晌，才向彼此問好。隨后，大家都沒有說話。

    直到很久以后，樓下響起了腳步聲。璦蓁剛從琬亭家回來。走到樓梯口，看到他們?nèi)齻€站在那里，不由得不大吃一驚。

    她打開門，三個人尾隨著她進屋，書琪第一次來到她的房間，心里跌宕起伏著。他還是沒有忍得住想和她一起慶祝新年的沖動。

    進門他便注意到那架鋼琴。乳白色，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永遠無法忘懷小時候媽媽是怎樣坐在那架鋼琴便悉心地教導(dǎo)他們彈奏。媽媽唱著動聽的歌聲，有著一種威而不露的端莊和一種沉靜如水的平和。墻上掛著那幅凡高的《鳶尾花》，那是爸爸送給姐姐的最為逼真的摹本。看到他們，他的心里一陣顫動?；秀遍g時光流轉(zhuǎn)到十五年以前。

    亦軒、桑檸、璦蓁，次第在沙發(fā)上坐下了。他被從虛幻中拉了回來，也在沙發(fā)上坐下。他把花交到璦蓁手中，“春節(jié)快樂?！鄙幒鸵嘬帥]有來得及為此詫異，他們心中早被別的事情堆滿。

    “你們找我，有什么事嗎？”璦蓁給他們一邊倒茶，一邊問道。

    亦軒看了書琪一眼，沒有說話。桑檸會意地問書琪：“你有什么特別的事情嗎？”書琪搖頭：“沒有，我就是路過這里，所以來看看凌小姐。”他的理由無疑有些牽強，書琪實在不擅長撒謊。于是桑檸站了起來，對他說：“那我們先走吧，亦軒和璦蓁還有話說。”書琪見狀，點了點頭，起身拿起外套，轉(zhuǎn)身給璦蓁和亦軒道別，便跟著桑檸走了出來。

    出門后，桑檸不再心事重重了。雖然不懂得璦蓁為何和許銀濤結(jié)怨，但她相信亦軒會處理好這件事情。何況自己，正如之前所說的：是時候退出他們的生活了。

    外面的天空已經(jīng)飄起了雪花。

    桑檸走在前面，沉默不語，書琪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影子被路燈縮短又拉長。他終于忍不住說話了。

    “你和林亦軒，怎么在一起？”書琪不乏醋意地說。桑檸答道：“是因為璦蓁的事情?！薄碍a蓁什么事情？”書琪急切地問。“對不起，書琪，”桑檸停下腳步，踩著地上的雪花，轉(zhuǎn)身看著書琪，“我不能告訴你。這是關(guān)系XS內(nèi)部的事，我有義務(wù)保密?！睍鞅悴辉賳柫耍^續(xù)跟著她走。走了兩步，桑檸又停了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書琪，嘆了口氣：“書琪，我知道你關(guān)心璦蓁，也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看，她現(xiàn)在生活得很平靜很幸福，請你不要去打擾她，好嗎？”書琪有點茫然，半晌才從她那期待的目光中，看懂了她的意思?！澳闶且詾椋睍饔悬c忍俊不禁，“我是要追凌璦蓁嗎？”桑檸看著他的笑，撲閃著大眼睛：“難道不是這樣嗎？你曾經(jīng)說過，你愛她很久了?！睍鞴笮ζ饋恚驹谘┑厣闲澚搜?。

    “你笑什么？”桑檸困惑地問。書琪突然感到精神抖擻起來，他小跑到她的身邊，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臉頑皮的樣子：“我呢，確實愛凌璦蓁很久了，之前也確實有過拆開他們的念頭，但在你的教導(dǎo)之下，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我現(xiàn)在絕對不會破壞他們，只會祝福他們，就像你一樣?！鄙幇胄虐胍傻乜粗骸澳悄氵€大年夜捧著花在她門口等她？”

    書琪歪著腦袋看著她，嘆氣道：“你說，要是可以把你這句話理解為你在吃醋多好。”“嗯？”桑檸沒聽明白?！吧?，”書琪扶住她的雙肩，目光投射到她那雙波光閃閃的眸子里，真誠地說，“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雖然這對我而言是一個秘密，但不知為何，我想與你分享它。”“嗯？”桑檸瞪大眼睛，書琪一晚上都說些奇奇怪怪的話。“璦蓁她……是我姐姐。”

    “你說什么？”桑檸呆呆地望著他，腦子里整理著他的話，努力在使自己明白?！碍a蓁是你姐姐？”“是的。”書琪哈了口氣，微微一笑，眼睛像星星一樣閃著光，“我是她的弟弟，這次回國，就是為找她而來的。”見桑檸仍舊一臉驚疑，他又說，“舅舅已經(jīng)找了她很多年了，可是誰也不知道你們早就搬到了北京。如果不是在法國看到你的資料，看到你爸爸的名字，我們不知道還要大海撈針到什么時候?！鄙帩u漸反應(yīng)過來是怎么回事了。她咬著嘴唇，伸出手指著書琪：“難道，你就是忱兒？”“是的?！睍鞯溃拔业拿绹鴳艏且跃司藘鹤拥纳矸莸堑?，所以改隨媽媽的姓，也改了名字。”桑檸聽著他的話，嘴唇顫動著，滿眼閃動著興奮的光芒，她一把抓住書琪，激動地搖晃著：“你就是忱兒！你不知道璦蓁她多想念你，她以前天天給你寫信，寫了好大一摞……每次生病她都呼喚著你的名字，她很愛你，很想念你！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她一定會快樂地發(fā)瘋的，她一定會的！走，我們現(xiàn)在去見她！”說著，她拉著書琪就往回走。書琪卻緊緊抓住她，站在原地不動，臉上是那種深沉的、冷靜的神情?！皩Σ黄鹕帲椰F(xiàn)在還不打算讓我她知道我的身份。”“為什么？”書琪伸出手去，一把抹去她額頭的雪花瓣兒，說，“等我確定了她是平安而幸福的，我會告訴她，然后……”他嘆了口氣，極不情愿地說，“離開這里，回到美國?！薄盀槭裁矗磕憧梢宰屗男腋Ｌ崆暗絹?！”“不，桑檸?！睍鞯溃八形唇獾男慕Y(jié)。如果現(xiàn)在出面，我們重逢的喜悅會隱藏起她心中的暗傷，那會影響她將來的生活。我現(xiàn)在很想弄清楚她在想什么，做什么?！薄拔疫€是不太明白?！鄙幟曰蟮兀澳阌X得璦蓁她現(xiàn)在，有什么問題嗎？”書琪看著她，猶豫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難道，”桑檸思索著，“和這次的客戶資料泄漏的事情有關(guān)？”“你說什么？”書琪驚問道，他沒有想到桑檸也知道這件事情?！皩Π　！鄙巺s絲毫沒有對他的神情生疑，“許銀濤和葉敏希好像在策劃著什么陷害璦蓁。”“什么？”這下輪到書琪疑惑了，“你是說，這次XS的問題，出在許銀濤身上？”“是啊。難道你覺得應(yīng)該是出在別人身上嗎？”桑檸對他的劇烈反應(yīng)感到詫異?！拔颐靼琢??！睍魍蝗婚L長松了口氣，“看來是我多慮了。”

    書琪抬頭看著天空，雪花還在漫天飛舞，潔白而純凈，一片一片在空中飄搖著，然后輕輕墜落在地，比平安夜里的，來得更要匆忙和潔白。桑檸望著眼前的他，突然有一種全新的，奇異的情感占據(jù)了她的思想，眼前這個她已經(jīng)非常熟悉的男人，或者稱男孩，竟然是那個她從小便聽說過的那個孩子，在她的思維里，他還是個孩子，是那個在學(xué)校里被壞孩子欺負需要璦蓁保護的男孩子。可是十六年后，他重新回到這里，已經(jīng)長成一棵參天大樹，反過來可以為璦蓁遮風(fēng)擋雨了。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書琪盯著她，不預(yù)備放過她剛才那個表情，“怎么，感覺有很多話要對我說嗎？”桑檸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里，喜悅地微笑著：“是啊。突然感覺特別親切。突然感覺像是生活里多了個弟弟，很安心，很快樂?！睍饕哺鴺妨耍骸熬拖裎覄傄姷侥愕臅r候，雖然你看起來很不像個姐姐——我還是很單純地把你認定為我的姐姐。”“哦……”桑檸伸出手指指著他，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怪不得你要跟蹤我……”“對啊，”書琪不好意思地撓頭，“還為了幫你打抱不平，和我姐姐吵了一架。”桑檸愉快地哈哈大笑起來。書琪看著她那坦蕩無邪的笑容，竟有些感動?！吧?，知道了這個秘密，你只是單純地替我姐姐高興嗎？你就從來沒有因為她占據(jù)了亦軒的心而傷心，或者恨她嗎？”桑檸聽到他的話，笑容在臉上僵住了，她垂下頭，濃密的睫毛蓋住眼簾。“我有的。有段時間我曾經(jīng)嫉妒過她，為什么她要先我一步出現(xiàn)在亦軒的視線里。”她抬頭看著書琪，毫無遮攔的，“但是后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眼看著璦蓁從小到大吃過那么多苦，卻無法幫她分擔(dān)，如果亦軒的出現(xiàn)能夠撫平她的傷口，那么他帶給我的那點心痛，就只當(dāng)是我在與曾經(jīng)的她患難與共了?！薄澳愫苌瞄L安慰和說服自己?！睍鲬z惜地看著她。桑檸的臉上又露出那種慣常的清澈的微笑：“所以我才總這么快樂，這是上帝賜給我的鎧甲！”書琪拍拍她，和她一起在雪地里向前走去。走到積雪很深的地方，他便向她伸出援手，她也樂意接受他的幫助，不知為何，知道他的身份后，桑檸感到他的距離一下子親近了許多。

    “桑檸，”“嗯？”“現(xiàn)在你預(yù)備怎么辦呢？”“嗯？”“亦軒和璦蓁就要訂婚了，然后不久他們就會結(jié)婚。你的心，永遠沒有辦法被他所理解和接受了?！鄙幫Ｗ×四_步，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接著低聲說：“自從知道他們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可能終身只有那樣的命運了。”“那你為什么還要在那條路上走，心甘情愿地承受這種折磨？”“我知道，每當(dāng)想著他的時候，心都會很痛很痛，但四周的生活卻依舊是藍天紅日，空氣清新，如果世界里沒有了他，一切，便會變得黯然失色了?！薄澳惆炎约航d在了一個虛幻的牢籠里。你應(yīng)該嘗試著走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說不定有更多的風(fēng)景。”桑檸慘淡一笑，搖搖頭：“我不知道該怎么做?！睍鞫ň粗Ｋ蝗簧焓掷∷?，放在胸前，說：“你可以先看著我，然后慢慢地把我的影像畫到你的腦海中，慢慢地讓它在那里安營扎寨——相信我桑檸，我不會比亦軒差一分一毫?！鄙庴@愕地看著他，他的表白讓她錯不及防，她本能地掙脫出手，退后了一步，一臉歉意地說：“對不起書琪，我做不到。”“為什么？”書琪急切地上前去，再次擒住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掙脫了，而是靜靜地望著他，“只因為我心中還有著一個清晰的身影，還有一根一觸即痛的神經(jīng)，那道門便無法做到為任何人打開。書琪，你這么出色，只要你往前走，就會發(fā)現(xiàn)有很多精彩和浪漫在那里等你，不要在我這里停留著浪費你的時間……”“可是我只想和你一起走。”書琪仍舊低頭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懇切和渴望。桑檸轉(zhuǎn)頭不看他：“對不起，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我的腳步，是跟在他的身后的……”他松開她的手，重重地嘆息?！吧帲闶莻€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林亦軒走在你的前面，他永遠不會回頭，不知道你在她身后怎樣地期待著，怎樣地摔倒，怎樣地受傷……”“別再說了?！鄙幋驍嗨鲄s仍不停止：“你的目光就只會往前看嗎？不會偶爾轉(zhuǎn)轉(zhuǎn)頭，看看你的身旁，你的身后，說不定也有人在那里期待著，在那里摔倒，在那里受傷呢……”書琪連珠炮似的說著，等他的話音落下，桑檸的淚水已經(jīng)像決堤的水，破閘而出。

    書琪的心頓時翻江倒海。他情難自禁地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感謝上帝，還留給了我一樣寶貴的東西，林亦軒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流淚的你有多么美。”

    這時，亦軒向璦蓁告知了桑檸所聽到的事情，正出來走向馬路邊的汽車。眼前的這一幕讓他瞬間呆住了。他的大腦里頓時一片虛空。盡管對他們的事他心中早已淺淺地備案，但實際發(fā)生在眼前時他還是感覺到一種驚惶失措的感覺。所有記憶的碎片一瞬間在他的腦海里飛騰，那個星光燦爛的夜晚桑檸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回響：

    “爸爸媽媽的快樂，璦蓁的快樂，還有……我愛的那個人的快樂。”

    “我愛他已經(jīng)很久了。”

    “那他也愛你嗎？“不但不愛，他甚至不知道呢。”

    ……

    還有他自己的聲音：

    “我的第一個愿望是幫你許的。”

    “希望桑檸愛著的人也同樣深愛著她！”

    ……

    “桑檸，我的愿望，你的愿望，都實現(xiàn)了。”他微微一笑，大約因為太冷，竟然有些僵硬，“他現(xiàn)在懂得了你的愛，也回應(yīng)了你的愛了。”他輕聲說，聲音小得只有身旁的雪花聽得見，“?！！?。”他凄然一笑，“你早該得到屬于你的幸福的?！?br/>
    雪下得更猛了，風(fēng)聲在他的耳邊呼嘯。不遠處的人影在他的眼前，變得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