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你知道嗎,就這么稍微高出來的一丟丟概率,若是用在賭場上,那可是穩(wěn)賺不賠的日進斗金!”
沈離不屑道:“卜算術高明與否,差別也只在這些細微之處?!?br/>
狐七兩手一攤:“在我看來都一樣,全是靠猜的嘛。”
沈離嘆了口氣:“你這腦子呀,還真不適合修行這么高深的法術?!?br/>
“這你卻打擊不到我,因為我壓根也沒打算學。”狐七嘿嘿一笑,突然表情凝固:“等等,你算這個做什么?難不成,你是要進入政局?”
“哎,你總算說對一回?!?br/>
狐七眨眨眼:“難不成,你還真打算去禍國殃民去???提前傍上太子,將來就是穩(wěn)穩(wěn)的皇后咯?”
沈離再次搖頭嘆氣:“只猜對一半?!?br/>
狐七‘嘁’了一聲,不屑道:“我提醒你啊,妲己褒姒之流通??啥紱]什么好下場?!?br/>
沈離一臉惋惜地嘖嘖道:“這顯然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哇!光是靠美色和媚術只能征服帝王一人,要懂政治和權謀之術才能結局完滿。”
“去去去!讀書多也不帶這么騙人的?!焙哐劬σ坏桑骸罢f得這么熱鬧、本事這么大,你倒是當女帝去哇?!”
沈離笑道:“做女帝是不錯啦!只是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成本太高、耗時太長且風險極大,不劃算??!無論是從民間起兵謀反還是入主后宮篡位,走哪條路都起碼需要二十年才能扎穩(wěn)根基,再二十年培養(yǎng)黨羽肅清政敵,我一介凡人哪有這么多時間浪費在這么無聊的事情上???斗來斗去的,隨隨便便四五十年就過去了,登基時我都七老八十了,人生還有什么意思嘛!”
狐七聽得眼皮直跳:“說得……跟真事兒一樣!一個女人起兵造反,我聽著都新鮮!”
沈離白了他一眼,從大堆的書卷中挑出一本來,在他眼前晃了晃:“初唐的平陽昭公主為父親李淵打下了大半個江山,死后以將軍禮下葬。長城娘子關就是因為她所率領的娘子軍曾經在此駐守而得名,她是唐朝第一位死后有謚號的公主,可惜是個女兒身,在男人寫下的史書中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狐七表情僵住,但仍是不服氣地辯道:“既然正史上都沒有記載,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任何事都不可只聽信一面之詞,尤其是歷史。但只要發(fā)生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你掌握的痕跡越多,就會離真相越近?!?br/>
說著,沈離指了指另一個書箱:“雖然正史忽略了她,但地方志和民間傳說中卻記錄了她的生平點滴。”
狐七投降:“好,你說得都對!不過呢,反正你又沒打算起兵謀反,這事就當個故事聽吧?!?br/>
沈離點點頭:“所以呢,當我心中一片迷茫、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時候,歷史肯定會告訴我答案,讓我避開這些彎路,找到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來實現(xiàn)目標。”
狐七問:“那么問題來了,你最終的計劃到底是什么?”
沈離瞇起眼睛,半倚在軟墊上,嘴角微揚,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趙肅。”
——
武陵觀。
“什么?你要入世?”
慕白看著面前態(tài)度恭順卻目光決然的燕舒靈,只覺得這一切簡直是太荒唐了。這道姑什么道理都懂,平時也是極守規(guī)矩的,就只有一點不好——固執(zhí)。
從她的神態(tài)可以看得出,去意已決,怕是很難更改。慕白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問道:“好吧,說說你的理由。”
燕舒靈口中稱是,一雙明眸緩緩轉動,似是理了理思緒,才慢慢開口說道:“師尊可還記得前兩日,朝廷派使者來觀中要求行太乙之術的事?”
慕白點頭。
“我朝國君如今正是壯年,但即位以來一直身體欠佳。主帝君興衰的紫微星黯淡,天子怕是時日無多。然皇上膝下無子,依著朝廷兄終弟及的規(guī)矩禮法,從藩王世子當中選出三人,召進京來加以甄選,將來入主東宮。那日來求占卜國運的,便是順天王世子趙騰。”
慕白不禁暗暗吃驚,隱隱覺得此事可能并不像他預想的那樣簡單。事關國運興衰,必是牽扯到世俗中各大勢力爭斗,慕白皺眉道:
“他來卜問吉兇,你就為他占卜便是!所謂旁觀者清,你給他解卦、講明厲害即可,又為何非要下場與他一同蹚這渾水呢?”
燕舒靈雙目低垂,并未反駁,只是淡然道:“弟子只是想親眼看著預言成為現(xiàn)實,僅此而已?!?br/>
“哼。”
慕白本不想發(fā)火,但見她這樣子卻實在是壓不住火,不由怒道:“我從來就沒聽說過占一卦還有包靈驗包人滿意的!你是何等大神?你的預言就一定會成真?連天上的司命星君都不敢說這種狂話!”
燕舒靈不說話,默默聽師尊訓斥。
慕白又道:“太乙之術可窺得天機,卻也只是推測事態(tài)發(fā)展。那趙騰雖是得了先機,但朝廷中事向來瞬息萬變,你又豈能如此篤定他能成事呢?”
“若只讓我卜卦,我是不敢篤定。但我若出山,他必能登上皇位?!?br/>
“愚蠢!愚不可及!”慕白氣得咬牙,最后竟是指著她罵道:“狂妄自大!你早晚要栽在這四個字上!”
燕舒靈見他當真動怒,也不敢頂嘴,只撩起衣襟,干脆利落地跪在堂前,仰臉道:“這卦靈與不靈,與我的顏面什么相干?將來人家說起此事,也只會說武陵觀的是非,卻不會只罵我燕舒靈沒本事?!?br/>
“你少拿我的名聲說事!我才不會拍胸脯跟人家說‘你一定能當皇帝’呢!我還沒老糊涂呢!”
沒想到燕舒靈卻是輕輕嘆了口氣:“您老人家自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br/>
音量雖然不大,但十分清晰,在慕白聽來是滿滿的嘲諷:“什么意思啊你?”
燕舒靈不卑不亢道:“您覺得,什么樣的卦能值黃金萬兩?”
慕白一時語塞。
他做神仙不是一兩天了,但是做有錢的神仙,卻是在收了燕舒靈之后的事。他還是慕白的時候,縱然是精通奇門遁甲、暢銷符咒原著作者‘五靈祖師’,但在凡間混跡的這一千多年仍是窮得叮當響,就因為他真是對錢沒什么概念。
他自己敗家也就算了,狐十四是他一手帶大,受他影響也是散財散得一把好手,不吃光花凈睡不著覺那種。
如今燕舒靈偏拿這個來說事,他真是無力反駁。
“那……也不能為了賺錢,把自己都搭進去吧?”半晌,慕白才又無奈地勸道:“凡間之事介入過深,怕是對你修行無益?!?br/>
燕舒靈點點頭:“多謝師尊體諒。趙騰原是想重金請我做國師,被我婉言謝絕。我愿意出山助他一臂之力,待他大事一成,我自會全身而退,不再過問世事。到時他也只管奉納我武陵觀,不需記得我是誰——倘或事有萬一,所有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擔?!?br/>
話說到這份上,慕白還能說什么?他只得勉強點點頭:“你的能力我心中有數(shù),只是怕你對此事執(zhí)念太深、失了分寸,到頭來壞了修行得不償失啊?!?br/>
燕舒靈向上叩頭:“多謝師尊掛心。此事我心中已有算計,一切盡在掌握?!?br/>
慕白心里嘆氣,打量她心里自有主意,橫豎也再聽不進去勸,索性擺擺手,隨她去吧。
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再次向慕白行了師徒大禮,末了,起身說道:“師尊放心,我走之前,道觀中的大小事務會先安排妥當?shù)娜藖斫邮?,一切如常?!?br/>
慕白有些尷尬地看向窗外,卻正瞧見風神花烈不知何時來了,正遠遠地站在院里偷聽。
目送燕舒靈飄逸灑脫地大步出了山門,慕白卻是一陣搖頭嘆氣。
花烈此時上前來,打趣道:“培養(yǎng)出這么省心又有出息還能賺錢的弟子,干嘛還這么喪啊?”
慕白轉過臉來,擰眉問道:“你那九個徒弟,平時都聽話嗎?”
“不聽啊?!被艺UQ郏骸皫讜r出門、出門干嘛、什么時候回來,從來不跟我說!連晚上要不要留飯都得我先主動問他們?!?br/>
慕白突然覺得有點欣慰。
花烈聳聳肩:“就戰(zhàn)神生那九個小崽子,小事不決問大哥、大事不決問爹娘,總之輪不到我操心。每天就像放羊一樣,早上撒出去自己吃草、晚上回家睡覺,就這樣咯!”
慕白苦笑地搖搖頭,轉身回到屋里:“有福氣?。 ?br/>
花烈跟著他也一同進了屋:“不過,我看你這徒弟,心性高傲得很,此去怕是要吃虧啊?!?br/>
“吃些苦頭也好?!?br/>
慕白點點頭:“不過,她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沒有把握的事從來不做——此去必定成功?!?br/>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被覅s笑道:“師父狂成這樣,徒弟豈能不狂?”
慕白倒是不以為然:“不是我吹牛,她跟我修行已久,無論仙術還是武藝,在凡間仙人當中妥妥位列前三?!?br/>
花烈卻有不同看法:“如果她的對手只是些普通凡仙或是妖怪,此事確實沒什么懸念。那些人就算是賣你的面子,也不會跟她作對。只是……”
他的話鋒猛然一轉:“你的太乙之術雖然冠絕天下,可別忘了天外有天,太乙之上還有天乩術呢?!?br/>
慕白微微皺眉:“你說鳳藻仙君?此人我知道,天乩術也確實厲害。只是此人性情淡泊,退隱已久,遠居南海仙山,好久不露面了。怎么,他對此事也有興趣?”
“那倒不會。他那個人,對凡間所有事都沒興趣,但是他家的小狐崽子可就不一定咯?!?br/>
狐十四。
一提到這個名字,慕白低頭不語,老闊疼。
花烈見他這樣只覺好笑:“我就是想問問,你這寶貝徒弟跟那狐崽子可有過節(jié)?”
“沒……”
慕白剛說了一半,突然僵?。骸吧洗?,龍王娶妻的祭壇上,燕舒靈好像把十四推到河里了?!?br/>
花烈哈哈大笑:“那你恐怕得提前好好想一想:這兩人要是互掐起來,你要幫著哪個好呢?我瞧那小狐崽子可是挺記仇的呢!”
——于是問題來了,徒弟和寵物同時落水,先救誰?
——
沈家莊。
“趙肅?為什么是興獻王世子趙肅?”狐七抓抓頭發(fā),不解道:“從父親占卜的卦象來看,明明是順天王世子趙騰的勝算比較大吧?”
沈離笑著點點頭:
“從目前的牌面上看,順天王封地富庶,王府必是家底殷實,可以揮金如土地收買黨羽,因此很快就會發(fā)展成為勢力最大的,搶占先機;應天王世子趙央,是京城正留守都督指揮使的女婿,在京城人脈甚廣,根基很深。三個人當中,只有興獻王世子趙肅勢力最弱,封地又遠,看似沒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