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嬌氣任性，也就容貌出色一些，都快十七歲了，微臣還真是舍不得她出嫁?！鄙蚝橹莸吐曅χ泵[擺手，這一番話聽的眾人不無疑惑，這沈大人底氣之足，到底是自謙，還是自夸呢？

    京城早就有所傳聞，那沈櫻是沈家的獨女，沈家前面三個子嗣都是兒子，最后好不容易養(yǎng)了個女兒，自小就是當(dāng)成公主來養(yǎng)的。這沈櫻也是心氣極高，對官家子弟百般挑剔，如今才沒有定過婚事。

    “你這女兒，還想養(yǎng)到多大才出嫁？嫁入我們皇家，還怕我們給她受委屈不成？”太后與皇后相視一眼，這話乍聽上去是玩笑，卻也藏著深意，不容沈洪洲再多話。

    偏偏這也中了沈洪洲之意，能夠有秦王當(dāng)女婿，他哪會當(dāng)真拒絕？更別提自己家里的女兒，早已芳心暗許秦昊堯了。

    沈洪洲滿臉笑意，內(nèi)心狂喜，卻還是回的得體：“要是秦王不嫌棄小女任意妄為，那自然好?！?br/>
    “昊堯，你瞧瞧，這沈櫻還未嫁過門呢，沈大人就不放心了?！碧蟮男β曀?，仿佛了解一樁心事。

    “既然沈大人生怕嬌貴女兒在王府吃苦受氣，如此不放心，那就算了。”秦昊堯完這一席話，漠然的決絕，讓所有人的笑，都僵硬在臉上。

    他不經(jīng)意瞥過穆槿寧的臉上，他卻看不到她的真實表情，她依舊低著頭，白玉碟子里，已然又剝開了一個橘子。金色的橘皮，她小心地放在一旁，宮燈的柔影打在她的劉海上，右眼瞼下的那一粒紅痣，仿佛為她添了幾分別致和纖柔。

    她的平靜，也是偽裝？故作鎮(zhèn)定罷了。他冷冷收回目光，皇后碰了壁，面容上的漠然從容，也盡收眼底。

    沈洪洲干咳幾聲，猛地將手邊的酒一飲而盡，借此化解如今的尷尬，礙于秦王的身份尊貴，他也不得什么。

    “我們秦王有時候看起來，還真是不解風(fēng)情，沈大人，你也要教導(dǎo)女兒學(xué)會跟無趣的人共處才對?！边@時候，還是太后出來和事，戳破秦昊堯的缺點，眾人見氛圍松懈下來，才暗暗舒了口氣。

    沈洪洲擠出笑容，連連稱是，太后皇后都為自家女兒指了享受榮華富貴的明路，他也只得壓下心頭火氣。

    接下來的宴席，各自分散開來，女眷們也難得團聚在一起，談的愈發(fā)歡樂。太子妃夏侯柔也主動拉過穆槿寧，兩人一道坐著，因為年紀相仿，太子妃又大方熱情，很快就讓穆槿寧打開了心防，聊的熱絡(luò)，一見如故起來。

    “你們兩個，又在本宮什么壞話呢？”太子秦玄看兩個女子宛若稚童般交頭接耳，不禁也挪了位置，笑彎了明朗的眼。

    “崇寧郡主，殿下小時候，忘了背書，還被太傅罰著面壁思過呢……。殿下，可有此事？”夏侯柔笑著，嘴角溢出一串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這崇寧，好幾年未見，怎么一見面就當(dāng)著太子妃的面，揭本宮的底呢？可要討打了！”秦玄故作怒氣，卻又壓不住臉上的笑，太子妃一捅了捅穆槿寧，不禁兩個女子一道笑出聲來。

    內(nèi)心多久的壓抑，在面對他們的時候，才徹底消失徹底。穆槿寧與他們一道談笑風(fēng)生，太后皇帝皇后接二連三早些離開，他們起話來，也就愈發(fā)大膽了。

    秦昊堯正欲起身離開，卻猝然停下來，他覺得不可思議，劍眉因此而輕蹙起來。

    對面的位置上，坐著李煊。

    他跟他并不熟悉，李煊出身名門世家，李家?guī)状汲鲞^文官，在朝廷也有一席之位。李煊為人正直，一身正氣，也為皇帝重用。二十五歲就身為欽差大臣下江南，整治了江南的官場，往后的位置，更是不可低估。

    他緊緊盯著李煊，并不是許久未見他的原因，而是——他順著李煊的目光望去，薄唇越抿越緊，黑眸愈發(fā)陰鶩起來。

    李煊關(guān)注的姿態(tài)，是鮮少有過的熱切，除了對待國事，他幾乎不對任何人，任何事上心。

    而這樣的臣子，正在看她。

    她換了輕松的坐姿，與太子夫婦一道盤腿而坐，談著往日童趣，她不再拘謹，從容應(yīng)對。

    談笑之間，她笑開的臉，深深梨渦靈動婉約，粉唇揚起笑意更粉嫩欲滴，宛若世上最稀缺的花顏。

    秦昊堯驀地緊了緊拳頭，面色愈發(fā)難看起來，就在那一刻，他的耳邊，響起了太后之前提過的那些話。

    “這回她回來了，哀家總也要補償她。放心，哀家不會把她推給你的?！?br/>
    太后要把她，親自推到李煊的懷里。

    這一場宴席，真不簡單。

    左右夾擊。

    一石二鳥。

    他轉(zhuǎn)過頭去，眸光鎖住眼前的夜色，那一雙原本就深邃的黑眸，卻變得愈發(fā)陰鶩冷沉起來。

    秦昊堯拂袖而去，俊挺的背影，很快就融入夜色之內(nèi)。

    一出宮門，王鐳牽著馬就迎了上來，秦昊堯翻身上馬，利落干脆，一手扼住韁繩，突地想到了什么，側(cè)過臉問他。

    “你上回過，有關(guān)她的傳聞，來聽聽?！?br/>
    王鐳很快意識到，主子口中的她，又是誰。他不敢隱瞞怠慢，將自己所知實情，全盤托出。

    “據(jù)她入宮的時候，是抱著個一歲的男孩見太后，宮里已經(jīng)鬧得人盡皆知——”

    除了他。冷然的神色，陡然變成詫異。

    他直到今天，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早已嫁做人婦，還有了孩子？

    那自然就是身在關(guān)外的事了，她當(dāng)了一年的官婢，恢復(fù)自由之身后，就在那里相識了別的男人，更為那男人產(chǎn)下子嗣？！

    他的眼前，突然浮現(xiàn)起來，他們在街巷相遇的那一日，她曾經(jīng)那么。

    往后，不會再這么做了。

    她眼底的決絕，居然不是裝出來的！

    她是真的死心塌地，早在一年以前！

    該是何等的絕望，該是何等的坦然，她才為其他卑微的男人傳宗接代！她竟然連一丁點作為宗族的自尊心，也沒有了嗎？

    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之內(nèi)，激起萬丈狂浪，他記得她韌性可比荒野雜草，春風(fēng)吹又生，無論他何等冷漠，她也絕不輕易放棄。

    她的韌性呢？她那令人厭惡至極的自信心呢？她那不可一世的傲氣呢？

    他的聲音愈發(fā)低沉，眉梢壓著困惑，話一出口，他都不相信是自己問的。

    “那個男人什么來頭？”

    “屬下不知那人背景，不過好像是死了，所以才會獨自撫養(yǎng)孩子?！蓖蹊D據(jù)實以告。

    三年之后，他再見穆槿寧，竟已經(jīng)是一個年輕遺孀？！

    怪不得，太后皇后看她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若沒有皇室的施舍，她是個只有過去沒有以后的人。

    是一個，被犧牲了女子最美好最珍貴那段年華的人。

    “她跟李煊，還真是相配，一個死了男人，一個沒了妻子?！?br/>
    秦昊堯的右手緊緊扣住粗糙韁繩，眼底只剩下涼薄的陰暗，馬鞭一甩，他疾馳而去。

    知道她的過去，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退縮。

    李煊也絕不會成為男人中的例外。

    李煊絕對不會，伸手選擇穆槿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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