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爬到洞口，摘掉面罩，大口地呼吸。然而這只是徒勞，縱使這里大風(fēng)呼嘯，卻并沒有更多的氧氣。

    或許更糟。萊恩只得戴上面罩，仰躺于地，胸膛起伏著，像一條瀕死的魚。

    他總是在夜里的這個時候，因為呼吸窘迫而醒來，可是，這里并沒有石屋中那個冒著氣泡的水槽。這已是他在外度過的第二個夜晚，單靠橡膠面罩的簡易制氧裝置，他不知道還能夠堅持多久。

    更糟的是，沙蔓不知到哪里去了。

    石洞里靜悄悄的，那個小小的火堆還在燃著，它被置在了背風(fēng)的地方，因此并沒有熄滅，細(xì)長的陶罐被放在了離火堆不遠(yuǎn)處，里面裝了水，可是到處都沒有沙蔓的身影。

    他記得自己昨晚和沙蔓在火堆旁說話，說著說著就睡著了，然后又因為缺氧和夢境驚醒。

    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沙蔓遇到了什么危險，但很快覺得可能性不大——那么她去哪了呢？

    他趴在洞口朝外望去，并看不見月亮，漫天的星斗靜默地亮著，干涸的大海向遠(yuǎn)方延展開去，一直到與天空相接的地方，那裸露著的斑駁的海底，仿佛巨大的、難以愈合的傷疤。

    “沙蔓?！比R恩說。他看到懸在洞口的繩梯，卻沒有力氣爬下去，他知道去找她不是個好辦法，他大概也找不到。

    心里開始擔(dān)心。他不太喜歡自己的這種情緒，卻抑制不住，他試圖用理性思考來壓制它：她是出去打獵了嗎，沒這個必要吧，蛇肉還有，就算要打獵，也沒必要非要趁這個時候——她不會出什么事吧？

    他叫：“沙蔓！”

    他的聲音被干涸的大海吞噬，連回聲都沒有。

    “沙蔓！”他摘掉橡膠面罩，又叫，然后趕緊戴上，狠命地呼吸。

    他感到肺部隱隱作痛。那疼痛被呼吸抽拉著，一下下地證明著它的存在。

    他覺得有些不妙，長時間暴露在艙外環(huán)境中，細(xì)菌感染極易發(fā)生，而呼吸道是最脆弱的入口，他不會是得了……肺部感染了吧。

    他拿起洞口的一塊碎石，朝石壁上丟過去，碎石在石壁上發(fā)出幾聲撞擊聲，然后落向地面。

    他再丟。

    再丟。

    ……

    忽然，一個聲音遠(yuǎn)遠(yuǎn)地響起來。那聲音尖利、嘹亮，劃破寂靜的夜。

    好像哨子。

    萊恩愣了愣，又丟了一塊石塊。

    那哨聲又響起來。

    然后，那聲音便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用著有節(jié)奏的間隔，好像在傳達(dá)什么信息，聽上去越來越近了。

    萊恩將身子探出洞口。

    要不是親眼看到，萊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小小的人，正飛速地在峭壁上移動。萊恩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在接近九十度直上直下的峭壁之上，也許是拽著垂下來的藤蔓，也許是靠著輕盈的身體和高超的技巧，總之她就這樣飛掠而來，如履平地一般。嘹亮悠揚(yáng)的哨聲在石壁間回蕩，一聲連著無數(shù)聲，仿佛整個山谷都被她喚醒過來，山石大地都成了她的舞臺。

    沙蔓嗖地一下落入洞口，頭一偏，沖萊恩一笑，口中的骨哨掉落。

    萊恩差點避之不及，“你上哪去了？”

    “給你?！币恍∈参镯?shù)饺R恩鼻子前，“幾乎找遍了整座峭壁，也只有這么多。”

    “……”

    那是幾株細(xì)瘦的植物，葉子小小的，暗暗的，而沙蔓的手上，有斑斑的傷痕。

    沙蔓發(fā)覺萊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走了開去，來到萊恩剛才躺著的地方，將植物擺在旁邊。“我看你喘得厲害，這里沒有供氧裝置，有點植物的話，可能會好一些。”

    “……”

    沙蔓蹲在那里，用眼神示意萊恩：過來呀。

    萊恩挪過去，在那些植物旁邊躺下來。

    萊恩看到沙蔓把放在旁邊的斗篷拉過來，幫他蓋上，然后也鉆進(jìn)斗篷里。

    萊恩感到沙蔓貼著自己躺下來，面朝著他，頭拱到他的懷里，然后有一只手臂輕輕地?fù)ё∷?br/>
    “別誤會，”她說，“取暖而已。”

    ……

    “萊恩?！?br/>
    “嗯？”

    “怎么不睡？”

    “……睡不著?！?br/>
    沙蔓抬起頭來，萊恩感到蓬松干燥的頭發(fā)擦過他的下巴，隨即一雙金黃色的眼眸看向自己，明亮如琥珀。

    沙蔓忽然伸出手來，按在萊恩胸口，“你的呼吸怎么還是這么急？——心跳也好快?！?br/>
    “沒事?！比R恩往后挪了挪，試圖脫離沙蔓的手。

    “真的沒事嗎？”

    “你的手怎么回事？”

    “啊，小事?！鄙陈闷鹗郑戳搜凵厦娴膭澓?，然后把手藏進(jìn)斗篷里。

    “萊恩?！?br/>
    “嗯？”

    “睡不著的話，就再說說話吧?！?br/>
    “好?！?br/>
    “你為什么出來？”

    “因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萊恩想起那些下落的切刀，不禁閉上雙目。

    “是什么？”

    萊恩翻過身體，仰躺著，看著上方的石壁，慢慢地說：“你知道嗎，方舟人的一生，想來挺可笑的。”

    “可笑？”

    “說起來，我們都是優(yōu)選人的孩子，我們的父母，被層層優(yōu)選出來，再精確地兩兩匹配，然后才有了我們，我們都長得不錯，又聰明健康，仿佛生來就是優(yōu)秀的造物。

    “我們在明亮的住所里出生，享受著充足的營養(yǎng)和全職母親的照顧，哺乳期結(jié)束后，我們會被送到新生兒區(qū)接受更為科學(xué)的集中撫養(yǎng)，那里是方舟九大扇形區(qū)域的第一個區(qū)，我們會在那里度過從2歲到14歲的童年到青少年的時期，然后，我們會搬到2區(qū)，那里是青年區(qū)，我們會四人一組，在那里度過從14歲到22歲的時光……”

    萊恩咳了幾下，繼續(xù)說：“自20歲起，我們會參加優(yōu)選人的測試，這決定著我們是否可以成為優(yōu)選人，如果幸運，我們會搬到3區(qū)和4區(qū)，那里是優(yōu)選人區(qū)，因為優(yōu)選人的住所寬敞，所以他們占據(jù)了兩個區(qū)的空間，如果運氣平平，我們會搬到5區(qū)的普通人區(qū)，在那里度過從20歲到35歲的時光。

    “35歲后，人們會逐漸分層，一些非優(yōu)選人在工作上取得建樹，將可以搬入位于6區(qū)的富人區(qū)，獲得和優(yōu)選人差不多的物質(zhì)條件，而大多數(shù)人，則會搬入7區(qū)和8區(qū)，并在那里度過直到60歲的時光。也有些優(yōu)選人，會選擇結(jié)束婚姻，轉(zhuǎn)為非優(yōu)選人，但這種情況并不多，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將放棄優(yōu)選人的一切福利。

    “9區(qū)是60歲以上的老人住的地方，人們應(yīng)該也是在那里走向人生的終點?！?br/>
    萊恩轉(zhuǎn)過頭，對沙蔓說：“你看，我們的人生，像不像是走在一個鐘表上，從1區(qū)開始，到9區(qū)，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原點?！?br/>
    萊恩喘息幾下，笑道：“諷刺的是，我們的肉身，連同很多不幸沒有活下來的人的肉身，也是如此……”

    “什么意思？”沙蔓張著琥珀一樣的眼睛問。

    “有些事，你不會想要聽的……方舟能養(yǎng)活這么多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循環(huán)利用做得好?！比R恩閉上眼睛，“我知道，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也許不應(yīng)該做這樣的指摘，可是……”

    “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

    “你從出來，狀態(tài)就一直很低落?！?br/>
    萊恩看著沙蔓，“關(guān)于方舟，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訴我嗎？”

    沙蔓垂下眼睛，說：“你父親走的時候，我只有五歲，他跟我說的一些話，我都半懂不懂，我只記得他說，’方舟人也是人’，我不是特別明白他的意思，但我想，你們可能在經(jīng)受某種苦難吧……”

    萊恩將目光轉(zhuǎn)向頭頂?shù)氖冢拔蚁?，我?yīng)該做點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該做什么，怎么做……”

    “你和你父親，還真像呢?！?br/>
    “哪有?！比R恩只覺熱血上臉，那個人，他怎么比得了。

    沙蔓側(cè)過身來，“那你在方舟做什么？”

    “記者?！?br/>
    “那是什么。”

    萊恩想著如何解釋，“可以算是……觀察者吧，觀察、記錄、傳播?！?br/>
    “很適合你啊。”

    “哪有?！比R恩覺得熱血再次上臉，好在有橡膠面罩，只有他知道那突如其來的慚愧。

    “你的心思很細(xì)膩，你很有……正義感，你想知道什么是對的，也愿意為此而努力。”

    萊恩覺得自己的臉更紅了。

    “你和你爸爸不一樣?！?br/>
    “那當(dāng)然?！彼皇撬^對不是。

    “但你也有像他的地方?！?br/>
    “說說你吧。”萊恩說。

    “我嗎，我父親，在年紀(jì)很大的時候才生下我一一你知道，作為族長，生下后代是很重要的事，可是，他努力了很久，換了很多位女性，才最終使我母親懷孕。然而，生下的，卻是女孩。

    “我們的壽命很短，很多人的身體生來便殘缺不全，生育率更是很低，因此，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生出孩子，都是好的?！?br/>
    萊恩想起寂靜村落的夜晚中，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生存和繁衍，是一個種群的頭等大事，沒有之一?！斑@也可以理解?！?br/>
    沙蔓躺在那里，濃密的睫毛向上翹著，說：“后來，又有了我妹妹，仍然是女孩。再后來，父親便再沒能使哪個女性懷孕了?！?br/>
    萊恩靜靜地聽著。

    “我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我的父親是族長，他沒有生下男孩，那么未來的我也將是?！?br/>
    “這確實是了不起的使命呢?！?br/>
    “但是，我卻不太喜歡那些煩心的事?！鄙陈D(zhuǎn)過頭，露出孩子氣的一笑，“父親從小就對我很嚴(yán)厲，逼著我學(xué)這學(xué)那，我卻很少能讓他滿意?！?br/>
    “看得出來?！比R恩轉(zhuǎn)過頭，笑著說。

    “怎么說？”沙蔓眼神中似有不滿。

    “算了，不說了?！?br/>
    “說啦?！?br/>
    萊恩說：“植物的光合作用，只發(fā)生在白天，而在夜里，植物會吸收氧氣，放出二氧化碳?！?br/>
    “....…”沙蔓眨了眨眼睛。那幾株植物還擺在他們頭頂。

    萊恩讓開去，防止她一拳擊中自己。

    “那你怎么不早說！”沙蔓坐起來，把那幾株植物丟得老遠(yuǎn)，又想起石屋里那一片滿滿的植物墻。

    “你的一片好意，何必拆穿?！?br/>
    沙蔓顯出生氣的樣子，“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方舟人。“

    萊恩覺得這女孩此時的樣子十分可愛，“手讓我看看。”

    “沒事啦。”

    “傷口不處理，會發(fā)炎的。”

    “我們才不像你們那么嬌氣。”

    “……”

    沙蔓說：“也許，原本我可以過平靜的一生，可是，一切都在我五歲那年改變了——我很感謝命運讓我遇見了你父親，真的——可是族人的命運，也在這一年被徹底地改變，父親總是說，如果我是個男孩就好了……他還說，時間不多了，我們和方舟人的事，將在我這一代有個了結(jié)?！?br/>
    “……什么了結(jié)?！?br/>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沙蔓說：“我當(dāng)真可以相信你嗎？”

    萊恩笑了一下，抬起手腕，那上面是他一天檢查數(shù)次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手環(huán)，“如果我拿開這塊布，我的位置會在數(shù)秒內(nèi)被發(fā)現(xiàn)，幾分鐘內(nèi)，就可以有飛行器趕來?！?br/>
    沉默了一會兒，沙蔓慢慢地靠過來，看著萊恩的眼睛說：“父親和武威說，要和方舟人決一死戰(zhàn)?！?br/>
    “什么？”

    “可我認(rèn)為方舟人沒有那么壞。我努力過了，我說服他們同意我進(jìn)入方舟，去找你，可是……”

    萊恩聽懂沙蔓的意思，她冒著風(fēng)險進(jìn)入方舟，找到當(dāng)年那神秘方舟人的兒子，并將他帶出了艙，可結(jié)果……

    萊恩還記得自己當(dāng)初看到野生人時的樣子。

    他可以想見此舉對野生人來說是冒了多大的風(fēng)險，也可以想見，沙蔓前前后后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以及由此而來的被孤立，被冷落，被不信任……

    “那武威……”

    “是的，父親越來越仰仗他了，其實，父親也沒什么別的人可以仰仗了。”

    “武威是不是對你……”這一點，作為男人，閉著眼睛都看得出。

    “是的，我們會結(jié)婚的?！?br/>
    “什么？”

    “他已經(jīng)成功地使好幾位女性懷孕，又是族里最強(qiáng)壯的戰(zhàn)士，當(dāng)然是個好的結(jié)婚對象……”

    “不，不可以?！比R恩脫口而出。

    沙蔓坐在那里，用一雙琥珀一樣的眼睛看著他。

    萊恩的喉結(jié)動了動，“我的意思是……選你想要的?！?br/>
    沙蔓垂下眼睛，“我們的壽命有限，需要在衰老前繁育后代，作為族長之女，我更應(yīng)該……”

    “不要！”

    “你不是說可以理解嗎？”

    “我那是……”

    沙蔓直視萊恩，“那么你，選了你想要的了嗎？“

    “....…”

    一股難言的酸澀涌上萊恩的胸口，經(jīng)由喉頭，直逼上眼眶，萊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伸出雙臂，一下子將眼前的人摟在懷里。

    “小飛俠，不管怎樣，選你想要的。”

    懷中的人無聲無息，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