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感到又渴又累，但她馬不停蹄地忙碌著，先將葉蕭的手槍放進抽屜，生怕萬一走火傷到自己。她找來醫(yī)用紗布和消毒藥水，解開他頭上本來的包扎，再用碘酒仔細消毒清洗一遍。還好失血不是很多，也沒有更嚴重的損傷。接著用干凈紗布重新包扎，幾乎是完全專業(yè)的動作——小時候媽媽全都教過她。
還必須清理葉蕭身上的傷口，但沒力氣脫他的衣服，只能找來一把大剪刀，將他的上衣和半條褲子剪碎了，這才露出他渾身的淤青與擦傷。她仔細地用藥水涂抹每一塊傷處，包括所有軟組織的挫傷。
尤其是他被“天神”咬傷的手肘處，小枝一邊涂一邊教訓狼狗：“誰讓你真的咬他的？看把他給咬傷了吧？你真該死?。 ?br/>
而“天神”乖乖地在邊上趴著，保護著主人和她的傷員。它膽怯地垂下頭來，變成了溫順的小寵物，因為犯錯而被主人訓斥。
葉蕭被打上不少護創(chuàng)膏布，全身白一塊紫一塊的，搞得像阿富汗戰(zhàn)場歸來的重傷員。等到把他全身收拾干凈，小枝的后背已全是熱汗了。其實他身上的傷都無大礙，皮外傷養(yǎng)幾天就會痊愈，最嚴重的不過是被狗咬傷的手肘。關(guān)鍵是一直昏迷不醒，又沒辦法做頭部CT檢查，最怕大腦受到損傷——搞不好要么變成植物人，要么就是腦死亡！
想到這后背的熱汗全變成冷汗了，小枝恐懼地抱著他的頭，胸口不停地顫抖起伏。原本隱藏挑逗與邪惡的眼睛，竟忽然有些濕潤紅腫了。
她忍著眼眶里古老的液體，貼著他的耳朵柔聲傾訴：“對不起！葉蕭，全是我的不好！是我該死！我保證不會再逃跑了！我發(fā)誓不會再讓你難過了！對不起！你快點醒過來吧！快回來吧！”
擔架上的葉蕭依舊雙目緊閉，那表情就像剛剛死去的戰(zhàn)士，躺在愛人的懷中不再蘇醒。
終于，兩滴溫熱的清淚，從二十歲的女孩眼中墜落，垂直滴到葉蕭的眼皮上。
滴水穿石。
滴淚穿心。
小枝的眼淚，似一汪春水肆意蔓延，漸漸融化凝固在他臉上的冰，滲透入眼皮之下的瞳仁……
他的睫毛抖動了一下。
同時也讓小枝的嘴唇抖動起來，她像做夢一樣眨了眨眼睛，嘴里卻再也發(fā)不出聲音了。
因為，葉蕭的眼皮也在緩緩顫動，直到睜開一雙疲憊的眼睛。
他醒了。
眼睛里是一個白色的世界，朦朧的世界，覆蓋著一層薄紗，面紗后面是另一雙美麗的眼睛。
雖然還是那樣模糊，無法認出這張臉是誰？心底卻已被這雙眼睛深深刺痛，那感覺竟然如此強烈，疼得他瞬間就喊了出來。
“啊，你哪里疼?。俊毖矍斑@雙神秘的眼睛，似乎正在為他而憂愁，她幾乎緊貼著他的臉說，“終于醒過來了！”
喉嚨里火辣辣地燒起來，他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你……是……誰？”
“你說什么？你不認識我了嗎？”
他茫然地搖搖頭，看了看這個白色的急診室，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地板的擔架上，同時還赤裸著上半身。旁邊蹲著一條巨大的狼狗，伸出舌頭要來舔他的臉。
“我怎么會在這里？這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了？”
“天哪！你全都忘記了嗎？”她的表情更加痛苦了，無限哀怨地輕聲道，“你——連我都忘了嗎？”
“你？”
葉蕭不置可否地努力睜大眼睛，視線比剛才清晰了不少。他明白心里確實有張臉，尤其是一看到她就會感到疼痛，仿佛這張臉就是一根針，直接插在他的心臟深處。
“我是小枝！不是荒村的歐陽小枝，而是南明城里的歐陽小枝。”
她的特地強調(diào)讓葉蕭點了點頭，但眼神依舊是懵懂的，他皺著眉頭問道——
“你是小枝……那么……那么我……我又是誰？”
“什么？”
“我……是……誰？”
葉蕭緩慢地吐出這三個字，連他自己都感到這個問題太過愚蠢。
“你真的忘了嗎？”小枝這下真的絕望了，她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發(fā)，跪坐在急診室的地板上，“對不起！全是我的錯！我的錯！葉蕭——”
“等一等！”他立即打斷了小枝的話，掙扎著把頭抬起來，“你剛才說什么？葉蕭？”
“是啊，這就是你的名字，你叫葉蕭！”
“葉蕭——”
他又閉上眼睛想了許久，剎那間腦子重新通電了，幾乎從擔架上彈起來說：“沒錯！這就是我的名字，我就是葉蕭！我還記得我是中國人……．我的職業(yè)是警官……我從上海來到泰國旅游……我們離開清邁就迷了路……在一場大雨里走進隧道……沉睡之城……天機的世界……”
葉蕭宛如突然爆發(fā)的火山，將腦子里的記憶全都傾倒了出來，小枝先是被他嚇了一跳，然后又驚又喜地說：“你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嗎？”
“記憶？”他的目光不再茫然迷惑了，放射出清澈果敢的眼神，同時看了看旁邊的狼狗，“沒錯，我就是葉蕭，你是小枝，而這條狼狗叫‘天神’。我們剛才在體育場里，你跑到了看臺的最上面，我不顧一切地追上去，結(jié)果發(fā)生意外摔了下去！”
“是的，你都記起來了！幸好你抓住了一根繩子，所以沒有受嚴重的傷，只是暫時昏迷了過去，是我和‘天神’把你送到了醫(yī)院?！毙≈拥貙⑺銎饋?，“對，這里是南明醫(yī)院的急診室，我剛才重新給你包扎上藥了。”
“對，這里是醫(yī)院，該死的醫(yī)院，卻沒有一個醫(yī)生和病人。因為這座城市里的人，全在一年前神秘消失了?！?br/>
此刻，他的腦子里全部清清楚楚，體力也開始恢復了，可以在她的攙扶下支起上半身。
“是的，你還記起了什么？”
葉蕭對自己赤膊的上身有些尷尬，但也只能靠在她的身上，皺起眉頭轉(zhuǎn)動大腦。似乎一切都已通透，不再有什么陰影覆蓋著記憶，所有的時間點都被連接，如一條川流不息的大河——
“全部！我全部記起來了！天哪！包括我曾經(jīng)丟失的那段記憶！”
同一時間，同一空間。
依然是南明醫(yī)院。
當葉蕭和小枝坐在急診室里，離此不到三十米的距離外，受傷的童建國躺在太平間，被很多具尸體圍繞著。
下沉……下沉……下沉……
童建國感到自己漸漸沉入地下，沉入古老的地宮之中，泥土將他徹底封閉起來，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
突然，不知從哪掙扎起一點微弱的火光，燃燒在一座座墳墓中間。他看到許多黑色的影子，在他的頭頂緩緩飛舞，發(fā)出深海底的尖利呼嘯，那是太平間里無法散去的幽靈？還是來迎接他的死神的黑天使？
不，他不愿意就此離去，不愿意在太平間里走到終點，更不愿意被這沉睡之城的命運吞噬。
假如命運可以預見，那么就讓命運見鬼去吧！
死神的黑天使們，也請你們先去見鬼——他猛然睜開了眼睛，一切的幻影剎那消失，地底的冰涼讓他跳了起來，傷口再一次以劇痛來提醒自己：我還活著！
是的，只要還活著，怎能輕易死去？
童建國往前走了幾大步，腳下又恢復了一些力氣，右手重重地砸在金屬柜子上，發(fā)出清脆而響亮的回音。
“老子還活著?！?br/>
他又喘了幾口粗氣，在太平間里來回踱著步，驅(qū)趕四處襲來的冷氣，最重要的是保持體溫。
總不見得在這里等死吧？就算死也得累死而不能凍死！童建國猛然拉開旁邊的抽屜，立刻呈現(xiàn)出一具老年的男尸。
盡管在戰(zhàn)場上見過無數(shù)死人，他還是本能地惡心了一下，不過這更有利于他恢復清醒。
他對躺在抽屜里的死者輕聲說：“對不起，打擾了?！?br/>
然后，他把抽屜塞回柜子，接著打開了第二個抽屜。結(jié)果看到一具年輕的女尸，卻是腐爛得不成模樣了。此時他已有了心理準備，并沒有絲毫的懼怕了，接二連三地打開其余的抽屜。他就像進行人口普查一樣，依次檢查了太平間里所有的居民，就差給每個人拍照存檔了。
其實，他只不過是為了活動身體，能夠在死亡的低溫中保持清醒。
直到拉開最后一個抽屜。
亨利·丕平
瞬間，童建國的臉色變得和抽屜里的尸體一樣難看。
他并不是對尸體感到恐懼，而是對這個死后自己爬進太平間的人感到敬佩。
“終于找到你了！”
輕輕地苦笑了一聲，看著亨利死不瞑目的雙眼，死者滿臉的黑色血污，無法掩蓋折斷了的鼻梁。
一個多小時前，童建國在醫(yī)院大樓里發(fā)現(xiàn)了他，在追逐的過程開槍擊中了他的腿。結(jié)果法國人從樓頂摔了下去，頭部著地當場氣絕身亡。然而，就在他在大樓的醫(yī)學實驗室里，找到救命的魚毒血清之后，卻發(fā)現(xiàn)躺在樓下的亨利的尸體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