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澤忍著溢到喉嚨口的老血，苦口婆心地勸“世子，出來的時候，王爺和王妃再三交代了，讓您一定顧好自己。下官讓人一路打聽了，金陵大堤還算安全，最近又都是好天氣，沒有崩洪的風(fēng)險?？墒牵鹆耆缃駚y得很，咱們沒帶多少人出來，您的身份萬一曝光，怕引來禍患啊?！?br/>
    言下之意，世子殿下您還是收斂著點吧

    穆梓安卻不在意“明里暗里帶出來上百號人，還沒帶多少再，咱們也不是來玩的，是辦差的。不虛虛實實地嚇?biāo)麄円粐?，詐他們一詐，怎么能讓他們露出廬山真面目呢”

    所謂“辦差”穆梓安前來金陵，打著追查投毒案、接回“大姐姐”的幌子，實際上是替皇帝辦差。

    當(dāng)今皇帝號承景帝，現(xiàn)二十八歲，登基六年。十年前，他的嫡親大哥、也就是鎮(zhèn)守南京的太子犯上做亂，太上皇親手廢了這個傾注半生心血的兒子，并忍痛下了賜死的旨意。當(dāng)內(nèi)監(jiān)端著空了了雉酒瓶回來復(fù)命時，老父心絞痛不已，暈厥過去。從那個時候起，這老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再加上六年前發(fā)妻病逝又是一重重大打擊，老皇帝身心俱疲，便遜位給了貴妃所出的二兒子，也就是如今的承景帝。

    太上皇遜位前，追封了大兒子為義忠親王，從此退居佛堂閉門不出。

    承景帝青年問鼎皇位，看似幸運，可他接手的并不是一個好攤子。太上皇與義忠親王爭斗多年，再加上死了兒子后太上皇又頹廢了多年，朝廷被捅了不少簍子。各處奢靡貪腐成風(fēng)，好些貪官污吏魚肉百姓、苛政盤剝，還有些聰明的當(dāng)然也是高位的，不自己動手盤剝，而是扯著大旗給這些蛀蟲當(dāng)擋箭牌。欺上瞞下甚至販官鬻爵，官場是一片滾滾的烏風(fēng)，金鑾殿上那塊正大光明的匾額最多能照到皇城三里地，還照不著隱蔽角落的污垢。

    前幾年，朝廷忙著跟韃靼打仗，沒顧上整頓吏治。去年冬天，穆梓安的舅舅、成國公祁兆調(diào)虎離山后趁夜燒毀了韃靼的糧草大營，韃靼元氣大傷，只能停戰(zhàn)并派人向朝廷求和。成國公大勝回朝，滿朝歡騰喜悅，承景帝則冷靜地決定趁兵事休憩，立即開始整頓吏治。

    吏治敗壞時，朝堂亟需引入一些活躍的新血。穆梓安從在皇宮中讀書，與承景帝嫡長子齊王卓堯感情極好，也頗得承景帝的喜歡。這次穆梓安來南京，借著追查投毒案的幌子，實際上是摸一摸南京官場的深淺。南京曾為帝都現(xiàn)為留都，與北京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而且這些年沒少有與污濁官場格格不入的清流被排擠到南京來提前養(yǎng)老，承景帝想讓穆梓安替他切切脈這些人，是否已經(jīng)安逸得失了意氣；整個留都，還有幾個可靠之人、可用之吏。

    想法挺好，可計劃趕不上變化，誰都沒想到，就在穆梓安準(zhǔn)備動身之時，南京傳來消息洪水逼近金陵大堤。

    孝順爹穆蒔不讓了，抱著寶貝兒子不給走。都道洪水無情，兒子這時候去南京不安全

    穆梓安卻挑挑眉“爹，古人都疾風(fēng)知勁草，就得趕在鬧災(zāi)出事的點兒去看，才能看出門道來，看出誰是英雄、誰是狗熊。”

    將門里出來的祁王妃也瞪丈夫“男子漢大丈夫須得有膽有識，一出事就當(dāng)縮頭烏龜，將來能有什么出息”

    東平王府里，王妃與世子皆是大丈夫，就王爺一個鼠膽俏生，自然是被毫不留情地鎮(zhèn)壓了老婆鉗胳膊兒子拿繩子，穆蒔反抗不過被捆成了條毛毛蟲，“嗚嗚嗚”地滾在床上梗脖子，看他的寶貝兒子偷了丫鬟的衣裳來穿，又往臉上糊巴糊巴杭粉，沒一會兒就把自己化妝成了個美美的少女，轉(zhuǎn)過頭來對老爹俏俏皮皮地眨眼睛。

    老爹哽住，老爹僵化，老爹眼底冒桃花泡泡不愧是他兒子，怎么打扮都好看

    所以，神經(jīng)病從來不是一個一個的，而是論窩來的。

    攤上伺候一家子神經(jīng)病的鄭澤簡直心塞，強撐著自己不暈倒，繼續(xù)替自家世子發(fā)愁，主要是替世子的差事發(fā)愁“世子，照我們路上打聽的，南京的武官被虞方帶出去平叛了，而文官也都被徐齡拴在衙門里，都見不著，這該怎么查”

    “誰都見不著的”穆梓安伸出三個手指頭，搖搖晃晃，“薛家就有三個啊?！?br/>
    薛彬是中書舍人，正七品；薛澄是戶部副使，正九品。都是官，芝麻官。

    鄭澤嘆一聲兒，抱著蚊子再也是肉的想法，繼續(xù)琢磨他家世子的意思“那第三個呢”

    “難道你過來的時候沒聽到整個薛家的下人都在議論，府尹狗官冷血無情，把身患絕癥的結(jié)發(fā)妻子扔在家中，不理不睬?！蹦妈靼残Σ[瞇地繼續(xù)晃手指，“我也打聽過了，薛家已經(jīng)派人去找徐齡也就是，不用去堤上苦尋，咱們就能見到這位被稱為青天大老爺?shù)男忑g大人。”

    鄭澤恍然大悟，隨即舒了一口氣不用去堤上最好，堤上比金陵危險百倍

    可轉(zhuǎn)念想想又不對，鄭澤皺眉“進城時候您就來薛家住，您總不至于那時候就知道府尹夫人在薛家”

    穆梓安又鞠了一捧水，正準(zhǔn)備洗臉。聽這話，不由回頭看鄭澤，一臉的無辜“你想什么呢我來薛家只是想看看大姐。”

    鄭澤再次覺得喉嚨口發(fā)癢，想吐血世子，您真的認那個“大姐”啊

    是也，一彎新月淡如鉤，蟬鳴蛙哭更顯寂寥，漆黑的夜恰是最好的遮掩。

    薛穆氏被關(guān)在馬廄旁的院子里，院門被把得緊緊，內(nèi)里只有三個婆子送飯。趁夜無人，穆梓安穿著一身夜行衣，悄然無聲地出現(xiàn)在了院墻之下，左右看看，一鉤手攀住身側(cè)枝繁葉茂的大樹，輕輕巧巧地落在了院墻上，又迅速躍下，如一只疾行黑夜的靈貓，靈巧安靜。

    馬廄旁的院子不可能太豪華，院正中只有一個木屋，簡簡單單。木屋的窗紙上朦朦朧朧透著亮，晃著幽幽的人影。

    穆梓安潛行到窗戶地下。決定好了，如果屋里只有穆氏一人，他就翻窗進去。

    可是，屋里不只一個穆氏，融融的燈光側(cè)，還坐了個皎皎的少女，清秀的面龐，清淺的眉目，正是寶釵。

    寶釵身后了丫鬟藍鳶和兩個婆子，婆子皆是五大三粗，熬慣了夜的。

    寶釵與穆氏道“不敢瞞您，東平王府的長史官正做客薛家，等洪災(zāi)過后就接您進京。”

    下午安頓完東平王府的來客后，寶釵回去又想了許久，覺得此事瞞不住穆氏。母親薛王氏有半年沒掌家，現(xiàn)在薛家人口混雜，下人的嘴難堵；此外，薛蛟兄妹，尤其是薛文靜，若他們闖院子來看親娘，家里人根攔不下；最后，還有薛澄，總有那么一兩個理由，這位二老爺有可能把東平王府來押人的事兒告知“前妻”。

    寶釵很擔(dān)憂。聽二叔薛澄被一個醫(yī)女逼問得差點失態(tài)后，她是越發(fā)的擔(dān)憂。

    不做虧心事，哪怕鬼敲門。連薛彬都直了“你二叔心里有鬼”。

    按照父親薛彬的意思，先將府里的“內(nèi)亂”摁下。家丑不可外揚，尤其不能揚到東平王府那頭去，因此薛彬在鄭澤與“阿琦”跟前一力保住薛澄。

    寶釵卻依然憂慮，她并沒有忘記，當(dāng)初薛明氏提醒她心警惕時，提的是整個“二房”，而不是單單的穆氏一人。危機總是隱遁又總是一觸即發(fā)，寶釵真的害怕，等到長史官一行帶穆氏離開之后，薛彬再處理家事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因此，趁夜，趁著薛彬歇下，寶釵避開眾人，單獨來見了薛穆氏，將白天的事兒告知，而后靜靜看著穆氏的反應(yīng)。

    穆氏聽后，不由挑起一抹冷笑“有勞大姑娘特意來告訴”

    寶釵搖搖頭“不敢?！弊屑毲浦率系纳袂?，只見盡是帶著嘲諷的冰冷，寶釵在心里嘆息，表面卻是不動聲色，以淑女的姿勢端坐著，纖白的手心中捧著已經(jīng)放涼了茶水。

    穆氏不再是府里的二太太，吃穿用度頓時降了好幾個等級。就像泡在粗瓷碗里的茶水一般，盡是茶葉梗子，還渾濁了不少雜質(zhì)，茶蓋沿邊起了一層白色的沫兒。

    這種劣茶，前世的容葭也不會入口。寶釵只把捧在手心，借一絲余溫暖著。所謂冷美人，冰肌玉骨自清涼，從前世帶來的淡漠的心更是時時沁著寒。幾的另一頭，穆氏自被休離后便掩不住滿身的疲憊與老邁，一道道皺紋凝成嘲諷的冷笑，無疑為這屋里更添了一絲冷氣兒。

    躲在窗檐下的穆梓安抱著胳膊，打了個狠狠的哆嗦，不由眼睛一翻，心里直犯嘀咕好好的夏天，非弄得這么涼做什么不就是審訊逼供么，打一頓不就結(jié)了，耗什么耗

    不對。

    穆梓安一拍腦門兒，赫然想起來，里頭正被以沉默逼供的那個是他大姐啊阿彌陀佛，弟弟要打姐姐，好像有點兒大逆不道嗯，反正也沒出口，就摁在心里當(dāng)沒這么想過好了。

    悄無聲息的沉寂最沉重，如秤砣般墜著人心。寶釵優(yōu)雅端坐，穆氏卻沒有這么好的心理素質(zhì)，一直揚在唇邊的冷笑漸漸崩塌，僵硬又難看，眼神也換成了淬著毒一般的兇狠視線“大姑娘到底想問什么，不妨直”

    寶釵輕輕放下茶碗，緩緩道“二叔希望您盡快離開金陵，似是恨不能長史官現(xiàn)在就帶您回去復(fù)命。”

    “什么他”穆氏掩不住痛苦憤恨，指甲狠狠扣進肉里。謀害世子乃是死罪，二十年的夫妻，他竟然恨不能讓自己早點去死

    寶釵將穆氏的反應(yīng)看在眼里，再次道“其實，寶釵至今都不明白，您為何一力要致寶釵于死地。貿(mào)然引進外男實在太危險，寶釵一介女兒身哪里值得您如此大動干戈?！?br/>
    穆氏騰地起來，眼里的憤恨似乎要流了出來，若不是婆子緊緊看著，她恨不能撲過去將寶釵掐死。穆氏手一劃，狠狠道“還不是因為你那個娘，你有個好娘明明蠢得一塌糊涂，卻因為有個好家世，就能保你嫁進京城的國公府我、我明明是縣主，憑什么我一輩子要被你娘壓著，我的女兒也要被你壓著憑什么，還有我哥哥，憑什么一輩子被那個崽子壓著”

    窗戶外頭的“崽子”撇撇嘴這大姐真不討人喜歡。

    穆氏情緒太激動，藍鳶忍不住想沖上前以免這瘋女人弄傷姑娘。寶釵擺了擺手，示意她退后，依舊以冷眸對著穆氏，緩緩了起來“二叔也是這么想的吧憑什么一輩子要被我爹壓著，被我們大房壓得喘不過氣來?！?br/>
    “你、你什么”穆氏暴怒耗了太多的體力，以至于壓根沒力氣去遮掩住眼中一閃而過的慌張。踉蹌了幾下，穆氏跌回了座位上，看著寶釵，嘴唇有些哆嗦“莫要、莫要胡我一人做的事，一人擔(dān)著”

    寶釵不由搖頭“都到了這個份上，您還幫二叔遮掩。，為了二堂兄和兩位堂妹吧”

    穆氏被休，若薛澄再被牽連，薛蛟兄妹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只怕比四房的薛婉還要戰(zhàn)戰(zhàn)兢兢。

    “胡、胡”眼前姑娘一雙玲瓏剔透的眼睛，如冰棱似的直刺人心，穆氏禁不住再次哆嗦了，想要反駁卻不知該怎么，眼里閃過憤怒、緊張，最后竟漾出一抹哀戚來。

    寶釵看得分明，在心內(nèi)嘆惋何苦呢

    窗子下頭的穆梓安也聽得清楚，不由好笑薛家這姑娘挺有意思，跟個冰刀子似的能戳得人生疼，卻又優(yōu)雅又端莊，不像他娘兇婆娘就長了個兇婆娘的樣子，虎背熊腰還一雙能劃船的大腳

    穆梓安正在心里調(diào)侃他娘親的長相，忽然覺得不對，空氣里怎么像蒙了一層霧似的，還有點熏眼睛不對，嗅嗅鼻子能聞到糊味兒，這是失火了

    院旁邊的馬廄里，干草堆上噼里啪啦跳躍著著火星，鮮紅的火舌順著木柱躍然而上，揚起一片絢爛的猩紅。給力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