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月沒有去見元曦。
因為眼下實沒有相見的必要。
年初南下云貴之前,曾告訴他,留心春闈之事,他果然做得很好。
三月春闈,禮部尚書沈燾徇私舞弊,提前將考題暗中高價售賣于數(shù)名考生,從中謀取暴利。而后不久,便被元曦查得實證,上奏御前,引得龍顏震怒,禮部尚書沈燾當即被奪免官職,按律治罪。
這一樁春闈舞弊案,前世的時候,原是過了許久才被都察院的人揭破。沈燾本是罪責難逃,卻在魏王一番周旋之下,得以保命。后來魏王篡奪皇位,登基之時,復沈燾為禮部尚書,由沈燾為魏王撰寫受命詔書,布告天下,對魏王的逆天之舉不僅極盡歪曲遮掩,還美言之為天命所歸,如此逢迎拍馬,頗得魏王重用。
然而如今朝堂情勢,再不是魏王權柄煊赫,一呼百應的時候了。
六部之中,戶部與刑部兩位尚書不涉黨爭,吏部尚書左右逢源,新任工部尚書為元曦所用,禮部尚書出缺,由禮部左侍郎暫代。
只余了個內閣次輔,兵部尚書孫秉元,是魏王唯一倚靠。
至于內閣其余三位輔臣,首輔楊亭鶴自是暗中擁護齊王,余下二人,尚在觀望之中。
而圣駕于去歲赤霞山冬獵意外受傷之后,至今龍體違和,未曾痊愈,朝堂事務已多半交與內閣自行處置,元曦從旁協(xié)同。
陸嘉月將朝中局勢看得分明。
如今只需再斬斷孫秉元這一條臂膀,魏王便再無篡奪皇位的可能,而元曦便可在朝堂上立于不敗之地。
可是孫秉元畢竟是內閣次輔,掌兵部大權,若想除去他,絕非易事。
所以元曦才會和襄國公府的寶慶郡主定下婚約嗎?
襄國公是太后親侄,太后從前曾掌朝政數(shù)年,于朝中留有諸多親信老臣,只有襄國公,才能讓這些親信老臣為元曦所用。
陸嘉月覺得元曦已經(jīng)不再需要她的暗中襄助了。
二人之間的往來,是否也可以到此為止?
*
樹欲靜而風不止。
中秋月圓之夜,于宮中宴飲之后,元曦來了曲府。
只帶一貼身隨從,輕車簡騎,來到曲府門前。
曲家諸人正在曲老夫人的上房聚宴,前院的人傳進話來,諸人都嚇了一跳。
曲宏和曲寧忙忙去前院迎接。
元曦并不客套寒暄,開門見山地指明了要見陸嘉月。
曲宏雖覺不妥,卻也未敢阻攔,更何況那男女之間的事情,也由不得旁人干涉。
陸嘉月進來前廳里的時候,元曦獨自站在窗下,抬頭望著天上一輪明月。
他喝了酒。
宮中宴飲,他著意多喝了幾杯,否則也不敢就這樣到曲府里來找她。
心知今晚他這一來,明日滿京都城里都會是他與她的風傳。
可是沒有辦法,他太想見她。
他一身月白緞平金緙絲繡蟒袍,身姿翩然,負手立于窗下。
容貌俊雅如畫中人,氣度清逸,風采桌然,無一不更勝從前。
她卻依舊妝飾清素,眉目沉靜。
“嘉月...”
元曦輕輕走過來,將陸嘉月?lián)砣霊阎小?br/>
“你為何不見我...可知一別數(shù)月,我有多想你?”
陸嘉月沒有掙扎。
鼻間滿是他身上的氣息,清冽如醇酒的芳香,幾欲讓她沉醉。
她卻忽然想起丁璨。
那清郁如沉水香的氣息,給她的是滿心的安穩(wěn)。
丁璨溫潤雋秀的眉目,滿是笑意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
陸嘉月想要伸手推開元曦。
可是雙手卻異常沉重。
是舍不得,還是不甘心?
她已經(jīng)分不清楚。
罷了,就由得他吧。
也許這是最后一次與他私下相見。
就如同那日策馬曠野,奔向天邊的盡頭,在落日余暉里,飲醉了一場酒。
今晚,就再醉一場吧。
最后一場。
他的唇落在她柔軟的額發(fā)上。
她忽然就落下淚來。
“...聽說殿下已與寶慶郡主定下婚約,那我便早祝殿下與寶慶郡主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元曦卻笑了起來,低頭看著陸嘉月的眼睛。
“你哭了...你這是傷心,還是吃醋?”
陸嘉月擦去眼淚,淡然一笑,道:“我是替殿下高興,殿下得了襄國公的助力,想來不久之后,就可以心愿達成了?!?br/>
元曦眸光微黯,輕聲道:“我不要你為我高興,我寧愿你因此傷心...”說著,將她的一雙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你既知我,自然就明白我為何娶她...我心里只你一人,我答應你,待我入主東宮之后,必給你一個結果...你等我,好不好?”
從前,他以為男女情愛只不過就是春風暗渡,一夕歡娛。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男女情愛,會讓人昏了頭腦,卻還自甘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正如起初的疑惑不解,讓他對懷里的這個小女子深有戒備之心??墒菑氖裁磿r候開始,明知這小女子背景不明,諸多疑團未解,他卻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得到她,擁有她。
只要她肯等他,只要她愿意與他有個結果,他就一定不會辜負了她。
陸嘉月沒有回答元曦。
輕步走到窗下,夜空里一輪圓月,遙掛中天。
月色清冷,銀如寒霜。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不知那月里的嫦娥,自凡間飛升為仙后,獨居于廣寒宮之中,可也曾有過片刻寂寞的時候?
早知寂寞,為何當初不與后羿做一世凡俗愛侶?
人向廣寒奔,也是一種勇氣。
陸嘉月自問承受不了那獨自居于高處的寂寞,更沒有那奔向月中的勇氣。
元曦從身后擁住她。
在耳畔柔語低聲:“...嘉月,答應我,等我?!?br/>
陸嘉月默然無語。
元曦將她轉過身來,才發(fā)現(xiàn)她一雙眼眸幽深清冷,似窗外皎潔月光,美則美矣,卻毫無溫度。
陸嘉月鄭重行禮,依依一拜。
“小女子已無計謀再可相助于殿下,殿下如今根基穩(wěn)固,又有襄國公為倚,小女子與殿下同盟之情,至此已盡,今后還請殿下不必再與小女子相見...知交一場,小女子祝殿下早日入主東宮,他日榮登大寶,以殿下之才德,澤天下之萬民?!?br/>
她微低著頭,不敢看他。
一番話說完,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劃過,隱隱地疼。
元曦將她緊緊地擁在懷中。
他的唇,再次貼近她的臉頰,尋找那熟悉的清甜滋味。
陸嘉月掙脫不得,哭了起來。
眼前一暗,雙眼又被他以手遮擋了起來。
像是他第一次吻她時那樣。
他的手心里滿是她的淚水。
他用力地吻著她,發(fā)泄著他心中的憤怒和無奈。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心里沒有我...你告訴我,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誰?”
心里的人,究竟是誰?
有一雙溫潤雋秀的眉目,在一片黑暗里,緩緩浮現(xiàn)于眼前。
陸嘉月不再掙扎,任憑淚水肆意流淌。
元曦終于停了下來。
他仿佛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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