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自己說著，除了去買一個新手機(jī)，更下決心換一個新的手機(jī)號碼。

    第二天談靜上班，值班經(jīng)理突然把她叫過去，問她：“昨天的流水呢？”

    談靜覺得莫名其妙，因?yàn)樽蛱煜掳嘀?，她已?jīng)打印了一份收銀機(jī)的流水交給值班經(jīng)理了。

    “我交給您了……”

    “店長還要一份，去打吧?！?br/>
    有時候收銀流水有問題，也會重新打印一份，談靜于是去重新打印了一份昨天下午的收銀流水，交給值班經(jīng)理。值班經(jīng)理翻看了一下，問：“一共賣掉四個生日蛋糕？”

    談靜答：“是的?！?br/>
    生日蛋糕這種東西不像店里的其他西點(diǎn)，生日蛋糕雖然利潤高，但不見得每天都有人買。

    “三個外送，一個當(dāng)場做當(dāng)場帶走?！?br/>
    梁元安記得很清楚，因?yàn)樽蛱焖侵蛋嗟鸟鸦◣煾?。店長問到他，他馬上就回答了。

    “那為什么盒子少了一個？”

    店長表情嚴(yán)肅，指了指操作間架子上放的生日蛋糕盒。店里大的蛋糕盒都有清點(diǎn)盤存，但有時候有損耗，也是正常。

    “我昨天替客人裱完蛋糕，裝盒的時候不小心壓破了一個，就丟了。”梁元安答得很輕松，“小李他們也看到了?！?br/>
    “你昨天裱了四個蛋糕？”

    “是啊。”

    “你沒有記錯？”店長輕描淡寫地問，“是不是裱了五個蛋糕？”

    “就是四個?！绷涸惨豢谝Ф?，“我記得很清楚?！?br/>
    店長似乎是冷笑了一聲，說：“監(jiān)控錄像里拍到你裱了五個蛋糕，還有個蛋糕呢？又少了一個盒子，是不是你私自拿出去賣了？”

    談靜睜大了眼睛，他們這間店并不大，一共有兩個監(jiān)控探頭，一個對著收銀臺，一個在冷柜上方，冷柜上方那個基本可以看清楚全店的情況，收銀臺那個和銀行柜臺的一樣，可以清楚地看到收銀員所收的每一筆錢?？墒遣僮鏖g里是沒有監(jiān)控的，第一是因?yàn)椴僮鏖g不大，各種架子放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還有烤箱也在里面，并沒有合適的地方裝監(jiān)控探頭。第二是因?yàn)楸緛聿僮鏖g和店堂就是透明的玻璃隔斷，一舉一動外邊都看得到，顧客也看得到。

    她昨天只顧著埋頭收錢，人少的時候也在發(fā)愣，完全沒有注意操作間里的事。她抬頭看王雨玲，只見王雨玲臉色煞白，朝著她直使眼色。

    到這種地步，梁元安反倒很輕松似的：“裱壞了一個，就當(dāng)損耗了?！?br/>
    裱花師每個月都有損耗指標(biāo)，梁元安因?yàn)榧夹g(shù)好，所以很少有損耗。他這樣說，店長也無可奈何。只能追問：“那裱壞的蛋糕呢？”

    “都快下班了，就吃了?！?br/>
    店長說：“按規(guī)定，過期的面包和蛋糕可以扔掉，但剛做的生日蛋糕可以在冷藏柜里放三天。你一個人吃了？”

    梁元安脾氣本來就不好，這個時候也硬倔起來：“就是我一個人吃了，要怎么樣你說吧！裱壞的蛋糕不都是吃掉的，放三天吃掉跟昨天吃掉有什么區(qū)別？難道就因?yàn)槲覀兂缘臅r候沒叫你？”

    話說得很難聽，店長面子也下不來，直接轉(zhuǎn)過臉去看值班經(jīng)理：“裱壞的蛋糕你看過才可以報成損耗，他叫你看了嗎？”

    值班經(jīng)理說：“沒有?！?br/>
    “那就是盜竊，而且盒子也少了一個，誰知道你是不是拿出去賣了?！?br/>
    談靜不能不出聲了，因?yàn)樵诘昀铮@種事處理得特別嚴(yán)重。梁元安如果被定為盜竊，就會馬上被辭退，而且從此被列進(jìn)黑名單。所有西點(diǎn)店都不會再聘用他作裱花師。談靜并不傻，她知道昨天那個蛋糕肯定是梁元安做了私下里拿出來的。因?yàn)轳鸦◣熑绻室獍鸦褖?，這蛋糕肯定算損耗，最后分給店里人吃掉。梁元安可能是想占這么一點(diǎn)小便宜，可是做事不周到，沒有給值班經(jīng)理看過，以為僥幸可以過關(guān)。

    “店長，這事不怪梁師傅。”談靜臉已經(jīng)漲紅，“是我請梁師傅幫我做了個蛋糕，因?yàn)槭菃T工折扣要申請權(quán)限，我就想今天跟值班經(jīng)理說，把錢補(bǔ)進(jìn)去，還沒來得及補(bǔ)。”

    王雨玲站在她后面，直拉她的衣角，她只裝作不知道。梁元安說：“不是談靜……”

    “昨天我生日，所以請梁師傅做了個蛋糕?！闭勳o大聲打斷梁元安的話，“梁師傅你別說了，是我的錯。你仗義我謝謝你，可是你要被開除了，就沒有蛋糕店再請你，你學(xué)了這么多年裱花，為我的事太不值得了?！边@話讓梁元安震動了一下，西點(diǎn)這行其實(shí)圈子很小，如果他因?yàn)楸I竊被開除，基本就上了全行業(yè)的黑名單。他家里條件并不好，好容易現(xiàn)在因?yàn)轳鸦夹g(shù)能拿一份不錯的工資，鄉(xiāng)下的父母還指著他寄錢回去蓋房子。他嘴角動了動，終于忍住了。

    “昨天是我生日，所以才請梁師傅做蛋糕。”談靜對店長說，“不信您可以看我的身份證，店里也有登記?！?br/>
    店長也沒想到她會出來說話，他并不常到店里來，對談靜的印象就是挺老實(shí)挺內(nèi)向的一個員工，收銀上幾乎從來沒有出過岔子，在店里做了很多年，印象中挺可靠一個人。

    可是這事情做得太不可靠了，店長有點(diǎn)不相信，追問了一句：“談靜，你知道你在說什么？這不是開玩笑的?！?br/>
    談靜終于鼓起勇氣抬頭看了店長一眼，他的表情很嚴(yán)肅，似乎不相信她所說的話。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是我錯了，我真的打算今天把錢補(bǔ)上的，正要跟經(jīng)理說，您就來了?！?br/>
    “你都做了這么多年的收銀員，你怎么會犯這樣的錯誤？”店長對談靜印象挺好，所以語氣很重，“這是要開除的！”

    “我知道，是我錯了。梁師傅也是拗不過情面，您別怪他，他挺仗義地把這事攬到自己身上，就是同情我，怕我丟飯碗?！闭勳o越說聲音越低，最后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店長表情很難看，最后說：“那你把錢補(bǔ)上，自己辭職吧?！?br/>
    這已經(jīng)算是很輕的處分，一般這種情況會視同收銀員貪污，直接開除不說，甚至?xí)蟀?。雖然金額很少，但因?yàn)槭浙y跟大量現(xiàn)金打交道，所以公司在這方面，管理制度都是十分嚴(yán)厲的。

    “謝謝店長。”

    店長十分失望，說：“你是老員工了，唉……”他轉(zhuǎn)過臉去問值班經(jīng)理，“下午誰當(dāng)班，叫她先來接談靜的班。”

    談靜把賬目清理了一下，早上還沒有開始收銀，所以非常簡單，只把昨天的錢補(bǔ)上。當(dāng)月工資當(dāng)然不能算給她，因?yàn)樗闼约恨o職。王雨玲一邊幫她收拾，一邊都快要哭出來了。談靜只抽空跟她說了一句話：“叫梁元安千萬別犯傻?！?br/>
    梁元安這個人愛面子講義氣，說不定就會沖出來把事一五一十全說了。梁元安跟談靜不一樣，他是憑手藝吃飯的，要是當(dāng)不成裱花師，就什么工作都不能干了。王雨玲一直很擔(dān)心，所以一直在操作間那邊走來走去，直到店長走了。

    談靜跟接班的收銀員交接完賬目，就直接走人了。店里其他人都在上班，沒有人送她，她一個人走在大馬路上，太陽明晃晃照著，才覺得難受。

    生活就是這樣，剛剛給你一點(diǎn)點(diǎn)甜，就會讓你吃更多的苦。

    縱然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可是這兩天發(fā)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讓她覺得沒有力氣再掙扎。孫志軍還在派出所里沒消息，她又丟了工作，柴米油鹽，房租水電，還有平平的醫(yī)藥費(fèi)……

    她坐在滾燙的馬路牙子上，捧著下巴發(fā)愣。

    瀝青路面在驕陽下蒸騰起一層熱浪，旁邊的槐樹無精打采低垂著枝葉，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連清潔工人都在斗笠下圍著毛巾，全身上下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怕被陽光曬傷。

    她到哪里再去找一份工作呢？

    沒有大學(xué)文憑，沒有一技之長。連賣苦力，她只怕都不夠格。

    她怕自己中暑，只坐了一小會兒，就站起來，去不遠(yuǎn)處的報刊亭買了份報紙，不論如何，她得先找到一份工作。天無絕人之路，她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她買了報紙就去接孫平，孩子不論何時看到她，都非常高興：“媽媽你今天這么早下班？”

    “嗯?！?br/>
    “今天玫玫姐吃冰淇淋了，可是陳婆婆說，我不能吃冰的，吃了會不舒服，所以婆婆專門切了西瓜給我吃?！?br/>
    天氣太熱，從陳婆婆樓上走出來，她已經(jīng)一身汗，何況孩子看到別人吃東西，總是嘴饞，那是天性。她柔聲說：“平平是不能吃冰淇淋，婆婆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焙⒆狱c(diǎn)點(diǎn)頭，“感冒就又要去醫(yī)院打針，我不吃冰淇淋?！?br/>
    “回家媽媽打豆?jié){你喝?！?br/>
    “好。”

    本來生活再困難的時候，她也給孩子買奶粉喝，可是后來國產(chǎn)牛奶出了事，進(jìn)口奶粉買不起，她就咬咬牙買了臺豆?jié){機(jī)。

    家里也是悶熱的，她把窗簾全放下來，又往地上潑了涼水，然后打開電扇，這才顯得涼快一點(diǎn)。孩子看她操作豆?jié){機(jī)，問她：“媽媽，豆渣好吃嗎？”

    每次打完豆?jié){她都舍不得把豆渣扔掉，放點(diǎn)鹽炒炒也是一盤菜。她笑著說：“豆渣好吃，晚上我們炒豆渣吃好不好？”

    “爸爸喝酒的時候，最喜歡吃豆渣?！焙⒆雍鲩W著大眼睛看她，“媽媽，爸爸呢？他還在加班嗎？”

    她的手頓了頓，孫志軍還在派出所里，沒有任何消息。她總是下意識從難題前逃開，可是也有逃不開的時候。不管怎么樣，孫志軍仍舊是她合法的丈夫，孫平的父親。

    她揀出幾顆豆子放在碟子里，倒上一點(diǎn)清水，說：“平平，我們來看豆子發(fā)芽，等豆子發(fā)芽了，爸爸就回來了。”

    “好！”孫平拍起小手，“等豆子發(fā)芽嘍！”

    晚上的時候，她臨時把孩子托給開電梯的王大姐，自己去了醫(yī)院。醫(yī)院里人多傳染源多，孫平本來免疫力就不好，如果不是看病，她盡量避免帶孩子去那種地方。

    這次她又拿了一千塊錢，事到如今，只能花錢免災(zāi)了。

    這次馮競輝的妻子也在，看到她之后仍舊沒什么好氣，不過她遞上一千塊錢，馮競輝的妻子也收了，說：“把自己男人管緊一點(diǎn)兒，別讓他在外頭橫行霸道的。這次打了我們，我們算是好說話的，下次打到別人，別人能輕饒你嗎？”

    談靜低聲說：“謝謝您，我會好好勸他?！?br/>
    “都是女人，你也不容易?！瘪T競輝的妻子說，“我們老馮也是無心的一句話，你別往心里去。這次我們不會告，派出所那邊，我們就認(rèn)調(diào)解了。”

    談靜心里疙疙瘩瘩的，也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是千恩萬謝。回去的路上，心里就跟落了一塊大石頭似的輕松。

    她回到家時，孫平已經(jīng)在王大姐那里睡著了，她抱著孩子上樓，摸黑進(jìn)了屋子，把孩子放在床上。窗戶里漏進(jìn)來一點(diǎn)點(diǎn)光，正好照著窗臺上那個擱著豆子的碟子，淺淺的一點(diǎn)水，映出細(xì)微明亮。豆子還沒有發(fā)芽，可是已經(jīng)鼓鼓地膨大了許多，等天亮的時候，就會長出豆苗來。

    明天，明天孫志軍就能出來了吧？

    對孩子的愿望，她總是盡量滿足，因?yàn)樵谶@個世上，讓自己失望的事情已經(jīng)有很多很多了，所以每次答應(yīng)孩子的事，她總是盡量做到，不讓孩子失望。明天豆子會發(fā)芽，明天孫志軍應(yīng)該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