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亮,微白的晨光透過窗紗映在床帳之上。
云珠困倦地睜眼,在春杏和夏荷的服侍下進(jìn)了幾個餑餑,這才清醒過來。
“格格,前些日子內(nèi)務(wù)府送來了新做的春裝,樣子看著挺新的,今日穿嗎?”夏荷捧著綠色緞繡博古紋錦袍,脆生生地問道。
摸著棉袍細(xì)密的針腳,云珠沉吟片刻:“雖然沒明著說,但今日里算是第一次見新主子,穿個喜慶點的顏色,我記著舊年里做了件粉色緞繡四季花籃錦袍還沒上過身,穿那個吧?!?br/>
可是,夏荷欲言又止。
云珠長得柔美可人,淺色的宮裝更襯出她的清麗氣質(zhì),濃烈的色彩在她身上反倒襯得她失色幾分,這也是那件衣服從沒上過身的原因。
夏荷未盡之意云珠自然明白,她輕輕一笑,意味深長道:“新娘娘正是要立威的時候,這等關(guān)頭咱們別當(dāng)這個出頭鳥?!?br/>
梳妝完畢,走出景仁宮的時候,天邊還是魚肚白的顏色,從景仁宮到永壽宮,需從紫禁城的東邊走到西邊,時間緊迫,云珠帶著春杏步履匆匆而去。
永壽宮前已三三兩兩來了些人,云珠輕輕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安靜地等待著。
厚重的殿門被宮人推開,沉重的木門吱呀作響,伴隨著永壽宮宮門的打開,太陽也從云層里躍了出來,霎時間金光四射,瑞氣千條。
鈕鈷祿氏穿一件大紅百蝶金雙喜錦袍,端坐在主位之上,東西兩側(cè)各擺一排紫檀木高背椅,再往后錯落地擺放著繡墩,不用想,這等繡墩便是給云珠這些初初進(jìn)宮的新人準(zhǔn)備。
鈕鈷祿氏是繼后這件事,是宮中諸人心照不宣的認(rèn)知,但畢竟還沒有正式冊封,名不正言不順,盡管奉太皇太后的命后宮諸人都需向她請安,此時倒也不必像拜見皇后那樣跪拜。
好在鈕鈷祿氏也是個明白人,在眾人行過福禮后叫起,語氣平和地說道:“前幾日江南那邊貢上明前龍井,萬歲爺賞了我?guī)變?,我嘗著味道不錯,大家也都試試?!?br/>
說著示意眾人坐下。
吶喇氏也不再刺頭,低眉斂目地走到左首第一張椅子上坐下,馬佳氏緊隨其后,坐到右側(cè)首座。
只聽見衣物的摩擦聲,其余人等也紛紛找地方坐了下來。
氣氛平和的讓云珠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钡匾宦曧憘鱽?,在空蕩的室內(nèi)回蕩,唬得人忙循聲看去,卻只見鈕鈷祿氏沉著臉將明黃色龍鳳呈祥蓋碗杯重重放下,杯蓋和杯身撞擊出清脆地響聲。
來了。云珠狀似害怕地垂下頭,心中卻有種看戲的興奮之感,宮中日長,一日日波瀾不驚地過去,這等熱鬧可不是哪天都能看到的,只是不知道,這是要為了什么事情發(fā)作。
仗著自己坐在后排繡墩,不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云珠悄悄地打量著對面的吶喇氏。
吶喇氏還不知道這場戲是為了她而唱,只見她同樣驚詫地看向鈕鈷祿氏,隨即憂心忡忡道:“姐姐您可是燙到了,您這宮里的宮人都是如何做事的,可別是見您性子好便奴大欺主,要我說您就該把他們都送去慎刑司調(diào)理一番?!?br/>
萱草等永壽宮的宮女立時跪下請罪。
鈕鈷祿氏上下打量著吶喇氏,視線如針,冷聲回道:“我的人我自會調(diào)教,不勞吶喇格格費心?!彪S即溫聲將萱草等人叫起。
吶喇氏被鈕鈷祿氏這不客氣的做法噎得臉色青白,擔(dān)憂的神色僵在臉上,很是滑稽,終于明白過來,今日她便是那個殺雞儆猴的雞。
“吶喇格格是哪年進(jìn)宮的?”鈕鈷祿氏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回娘娘,康熙五年?!辈恢o鈷祿氏話中何意,吶喇氏小心回話。
“吶喇格格在宮中待的時間也不短,按理這規(guī)矩該比我明白?!扁o鈷祿氏掀起杯蓋,淺啜口茶水。
“既承蒙太皇太后看得起,我少不得說上幾句。俗話說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從入宮年份上看,董氏康熙二年便入了宮,服侍萬歲爺這么多年,在宮妃中資歷最老,從出身上看,博爾濟吉特格格和佟佳格格這些人,誰出身不比你高,你坐這個位置合適嗎?”
厲害!這番話聽的云珠忍不住在心里鼓掌,什么叫殺人誅心。鈕鈷祿氏說得有問題嗎?沒有,一切都有章可循,占了大義名分,這話傳出去,誰也挑不出個錯,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但吶喇氏的臉面,卻結(jié)結(jié)實實的被扔地上踩了一番。
要說吶喇氏能得康熙的寵愛,也是個靈巧人,怎么就想也不想的坐了上首,真說起來,還真是她大意了。
清宮中現(xiàn)有三個皇子,皇太子由康熙親自教養(yǎng),剩下的兩個皇子的生母便是吶喇氏和馬佳氏,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在后宮中一個有子有寵的妃子,就是那沸騰的熱灶,誰都想燒上一燒,這種日常座位安排,她也習(xí)慣了和馬佳氏坐在首位。
然而這等隱晦的心思,并不能拿到臺面上說。
馬佳氏也白了臉色,明面上只說吶喇氏,實際上卻連著她一塊兒敲打了,忙忙也站了起來,親熱地將鈕鈷祿格格拉過:“這幾天照顧長生我都糊涂了,格格快坐我這里,你們姐妹說話也方便?!?br/>
鈕鈷祿氏嘴角上揚,泄露一絲笑意,鈕鈷祿格格雖說是庶女,也是同父姐妹,馬佳氏這個舉動,很是合了她的心意。
吶喇氏自然也要將位子讓出來,但,怎么讓,可是有講究的。
眼珠一轉(zhuǎn),心中已經(jīng)有了計較,吶喇氏笑兮兮地將佟佳格格拉了過來:“再過幾個月,佟佳格格也有姐妹相陪,現(xiàn)在多和娘娘親香親香。”
若不是云珠一直盯著,還真錯過了鈕鈷祿氏那一閃而逝扭曲的神色。
這便是宮斗嗎,精彩,真是精彩。
走在回景仁宮的路上,云珠復(fù)盤著永壽宮里這一番大戲,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這不比話本子好看。
“烏雅氏,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