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他緩緩道：“侯爺留了一句話。”

    慕容善拭去眼淚，隔著車簾問他：“是什么？”

    “侯爺說，你的嫁妝，他叫人整理起來收在庫房，一直未有動過?！?br/>
    慕容善霎時再度淚如泉涌。

    蕭仲寒聽她哭得厲害，有心勸說，卻不好掀簾進(jìn)去，為難道：“你……當(dāng)心身子?！彼拇_口才上佳，卻不知如何安慰人，尤其是面對慕容善，故而短短幾字別扭得很。

    恰是這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忽見一名公公急急忙忙奔來：“蕭公子，外頭來了刑部的人，說懷疑您假傳諭令，擅劫囚犯！您看您……這這這！”

    慕容善聞言趕緊收淚。她不想連累蕭仲寒，清了嗓道：“與他們說，是我的意思，我這就請人將囚犯送回牢里?！?br/>
    公公應(yīng)聲退下，與外頭回話了。

    慕容善平復(fù)了一會兒才掀簾出去，卻許是哭得久了渾身乏力，踩著小杌子時竟一個腿軟往前一栽。棉凝未來得及過來，蕭仲寒給她一嚇，下意識上前攬她。

    她靠著了人，頓覺一陣頭暈?zāi)垦?，胃腹翻騰之下幾欲作嘔。就那么軟軟地掛在蕭仲寒身上。

    棉凝慌忙去接人，跑到一半忽聽一聲尖利的馬嘶，回頭一看，就見是太子趕來了。

    長孫無羨一勒韁繩翻身下馬，幾步上前，從蕭仲寒懷里接過人來，沉著臉道：“宣太醫(yī)?！?br/>
    蕭仲寒端正了姿態(tài)，站在原地頷首行默禮。

    東宮上下宮人皆被太子妃嚇得不輕，已無人顧得及他。一直到小半個時辰過去了，棉凝方才趕來與他說：“蕭公子，您辛苦了。太子殿下命奴婢來與您說一聲，太子妃是有喜了，現(xiàn)下已無礙，請您安心?！?br/>
    他似乎滯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道：“如此，替我向太子賀一聲喜。”說罷點頭示意了一下就轉(zhuǎn)身走了。只是走了幾步卻又頓住，低頭看了一眼慕容善的臉頰方才貼過的那塊衣襟，繼而再重新邁步往前。

    ……

    長孫無羨聽見蕭仲寒的道喜時冷哼了一聲，卻到底知曉此番情形特殊，比起摔疼慕容善，叫她給蕭仲寒碰一下著實不打緊，故而未多氣惱。

    慕容善躺在榻子上累極睡熟了，尚且不知身孕的消息。

    他心內(nèi)是歡喜極了的，卻因鎮(zhèn)北侯府一門去了兩男人的事不敢表露太多，守了她一個時辰，等她醒來后，在她撐起身時肅了張臉道：“善善，你當(dāng)心著些……你……”完了就說不下去了。

    他怕她難受得無心知曉這份歡喜。

    慕容善卻愣了一下，似有所覺地伸手撫上了小腹：“我果真有孩子了？”

    長孫無羨也愣了一下：“你如何知曉的？”見她似乎情緒尚可，就道，“不是你有孩子了，是咱們有孩子了。才一個來月，太醫(yī)說脈象尚且號不準(zhǔn)，但大約是不會錯的。我想你月事也的確遲了，應(yīng)是有孕無疑。”說罷低頭在她眉心吻了一下。

    她仰起頭來看他，神色略有些疲憊，嘴角卻含幾分笑意，似乎是不想叫他擔(dān)心，道：“那就對了，我方才做夢了，是個男孩?！?br/>
    長孫無羨見她對鎮(zhèn)北侯府的事有意避免不提，他便也不主動說，且對她這夢著實好奇，攬她在懷問：“怎么就是個男孩了，還夢到什么了？”

    她夢見孩子會講話了，他的嘴里一溜地喊了很多人，有他的祖父，他的兩個外祖父，還有他的柳舅舅燕二舅舅和云凌叔叔……和和美美，團(tuán)團(tuán)圓圓。

    但慕容善沒說這些，只道：“我夢見你要揍他。”

    長孫無羨眉毛一抖，臉陰沉下來，狠狠瞪了慕容善的小腹一眼：“看來是個不聽話的了！”

    不聽話怎得，不聽話就能揍了？慕容善覷他一眼，回想了一下，忽然驚道：“對了，我還夢見蕭公子的孩子了，咱兒子與他家千金玩得好?！?br/>
    “什么？”他被氣笑，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蕭仲寒連個女人都沒有，你卻夢去那般遠(yuǎn)了？不成，不成……這夢做不得數(shù)，你趕緊忘了，我兒子的眼光絕不可能這般差！”

    慕容善撇撇嘴：“你瞧蕭公子的相貌，便知他的小千金必然也美，咱兒子眼光好著呢！”

    長孫無羨的臉更黑了。笑話，好看有什么用？長孫氏的國業(yè)豈能為美色所毀！

    正氣惱，又見她想了想繼續(xù)道：“我記得小千金的名兒也好聽，好像是叫……叫蕭如杉?！?br/>
    “如杉？他敢不敢做得再明顯點，干脆叫如善算了！”

    慕容善倒未深想這個，也真覺蕭仲寒無辜，伸手順順?biāo)男乜诘溃骸昂昧撕昧?，左不過我的夢罷了?！?br/>
    長孫無羨給她順舒服了，才勉強(qiáng)“嗯”了一聲。

    蕭仲寒最好祈禱這夢不成真，否則休怪他無情，叫他女娃一輩子不得在他兒子跟前晃悠了。

    兩人繼續(xù)嘮孩子婚配的事。長孫無羨掰著手指算了一遍朝中臣子，繼而結(jié)論道：“總而言之，別家都可考慮，我就是不愿跟蕭仲寒和柳扶風(fēng)做親家，他倆休想撿我兒子便宜！”

    慕容善曉得他從方才起便一直在打趣說笑逗她，似有意似無意地提醒她莫再一味沉溺當(dāng)下。她這些日子思慮太重，如今有了身孕，再不敢放任自個兒多愁善感，便心內(nèi)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從父親的事里邊走出來，也順了他的話笑道：“我瞧著不挺好的嘛，柳家此后若得了女娃，那就是咱兒子的表妹，以柳大人的學(xué)識，這女娃想來也是知書達(dá)理的。再說蕭家……忘憂島的蕭公子精通武藝，說不得就教出個巾幗豪杰來呢？”說罷問一邊的棉凝，“棉凝，你說是不是？”

    棉凝看了眼太子陰沉的臉色，最終擇明主而棲，略一頷首，將腦袋里蹦出來的為數(shù)不多的好詞拿了出來：“太子妃殿下高瞻遠(yuǎn)矚，長算遙略，屬下佩服?！?br/>
    慕容善得意地瞅一眼長孫無羨。

    他垂眼覷她，冷哼一聲：“等他倆生得出女娃來再說！”大霧迷蒙。

    晦暗的地牢里紛飛著細(xì)小的塵芥，長孫無羨孤身往里走去，看見草堆里坐了個蓬頭垢面的男子。沉重的枷鎖壓迫著他的脖頸，叫他幾乎連抬個頭都困難。獄卒給他復(fù)又添了一副手鐐與腳鐐，預(yù)備將他送去刑場執(zhí)行凌遲。

    照東陵律法，凌遲之刑當(dāng)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籠統(tǒng)須行三日，完了再懸尸街市。

    長孫無羨在牢門前站定。

    長孫無諶渾濁的眼看了過來，似笑非笑地與他道：“皇兄是來給我送行的。”

    他扯了下嘴角：“此說尚早，今日您只須受三百五十七刀，明日與后日，我會再去刑場望你，到時方可講是送行。”

    獄卒開了牢門，將犯人押了出來。長孫無羨看見他在笑，姿態(tài)癲狂。

    長孫無諶笑夠了，湊近他耳邊輕聲道：“皇兄啊，你以為這便是了結(jié)嗎？我死了，還有人活著呢……我聽獄卒說，太子妃有孕了？這個孩子曉得他的父親在他到來的頭一月里……殺了多少人嗎？滿京城不散的魂魄，都在等他降生呢……”

    長孫無羨瞇起眼偏頭看他，淡淡道：“你若以為我長孫無羨是信殺孽的人，就太可笑了?！?br/>
    長孫無諶放聲大笑，被獄卒一扭胳膊押走了，一路高喝：“皇兄，你是怕了……你是怕了！你記著……三弟就在下邊等我那未出世的好侄子來……”

    空蕩的暗廊里一遍遍回響著他留下的最后一句。長孫無羨默立良久后轉(zhuǎn)身往外走，方才步至門口便見方?jīng)Q心急火燎地跑來：“殿下，太子妃出事了！”

    他聞言頓覺一陣暈眩，四面的大霧一下子聚攏了來，濃烈逼人。下一剎，他從此夢中驚醒，驀然坐起。

    一旁隔了個被窩的慕容善被這動靜攪醒，睜眼便見長孫無羨滿頭大汗，呼吸緊促，也跟著嚇了一跳，忙撐起身問：“怎得了？”

    長孫無羨似還未回神，偏頭見她一臉茫然地揉眼，默了一默方才清醒幾分，將她一把摟進(jìn)了懷里，卻什么也不講。

    慕容善被他摟得太緊，掙了一下道：“你……你輕些，莫壓壞了我?！本褪且蛄撕⒆樱瑐z人才分了個被褥的，他這不知輕重的，是要將她勒背過氣不成。

    長孫無羨聞言霎時松了手，神情有一瞬怔忪，忙道：“孩子好嗎？”

    她笑了一下，摸摸小腹：“好著呢?！闭f罷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臉，“你做什么噩夢了？”

    他搖搖頭：“無事，不必?fù)?dān)心?！?br/>
    他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哪有東西可輕易嚇著他，見他醒后問孩子好不好，慕容善便曉得他夢著了什么，故也不多問：“我就不起身忙活了，你里衣都濕了，去叫人擰個帕子來擦擦，重新?lián)Q一身?！?br/>
    長孫無羨點點頭，在她鼻尖落了個吻：“我去收拾下，你且安心睡，莫等我?！?br/>
    慕容善乖順地“嗯”了一聲。

    長孫無羨便笑著爬下床去，卻是方才步出寢殿便斂了色。

    三日了。長孫無諶是在鎮(zhèn)北侯身死次日被拉去菜市口行刑的，距離如今已過去了整整三日。當(dāng)日，他的確去牢里見了他一面，方才的夢境便是彼時真實的情形。

    他不是去耀武揚(yáng)威的，也的確無此必要。只是長孫無諶此人著實狡猾多變，諸般流程，他不親眼確認(rèn)便不能安心。

    他當(dāng)然不信殺孽，況且這孽也不屬于他，因而不至于給長孫無諶一兩句胡話就嚇倒了。比起那些莫須有的東西，保證此人徹底死透才是要緊的。故而接連三日的凌遲刑罰，他皆是躬身督刑，以免出了錯漏。

    如今能夠確信的是，長孫無諶當(dāng)真死得很干凈。但興許是預(yù)備當(dāng)?shù)?，他?dāng)日的話仍舊在他心內(nèi)留了個影子，至今揮散不去，故成了方才的夢魘。

    他復(fù)又回憶了一遍夢里情形，那些唬人的話自然不打算記得，卻是想起長孫無諶說，他死了，還有人活著。

    誰還活著？

    他平生只逢兩位旗鼓相當(dāng)?shù)乃罃场Ｈ缃駴]了長孫無諶，便只剩下了鳳輕鴻。長孫無諶說的是否是鳳輕鴻？

    實則這幾個月來，長孫無羨一面處理朝政，一面也密切關(guān)注了西面與北面的動靜。鳳輕鴻是在昨年冬的戰(zhàn)事里被手下護(hù)持北逃的。而西鳳那邊，鳳輕塵焦頭爛額于平息戰(zhàn)事過后王庭內(nèi)部諸亂，雖不斷派去探子往北搜尋，卻始終未摸著他的下落。

    鳳輕鴻的動作，恐怕的確不是區(qū)區(qū)幾名探子能夠查得的。此人不除，不論于他或是鳳輕塵，難免都是個禍患?？蛇@邊東陵也與西鳳一樣亟待整治，且如今父皇身子孱弱，慕容善又懷了身孕，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此關(guān)頭離京，親身深入北境去。

    長孫無羨在原地擰眉默了半晌，喚來了方?jīng)Q，交代道：“加強(qiáng)兩道巡防，尤其是太寧宮與東宮周邊，務(wù)必保證這兩處固若金湯。太子妃順利生產(chǎn)前，各個宮苑俱都禁止招納新的宮人。如今在要緊地方當(dāng)差的太監(jiān)、宮女、侍衛(wèi)，每隔半月排查一回，但凡露出一絲可疑跡象都給了銀錢放出宮去，寧可錯放三千不可漏過一個。太子妃吃食的檢驗規(guī)制，都按與父皇相當(dāng)?shù)膩?，哪個敢多嘴的，你看著處置?！?br/>
    方?jīng)Q倒不曉得太子何以忽然如臨大敵的模樣，卻也不多問，頷首應(yīng)下后，又聽他道：“再有，這些動作都莫給太子妃曉得，免她憂思?！?br/>
    “屬下明白?！?br/>
    深夜的皇宮寂靜極了，連仲夏時節(jié)素有的聒噪蟬鳴也幾乎不聞。長孫無羨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此前出的冷汗便給熱風(fēng)吹干了，周身倒因此通透不少，卻是胸口不知何故莫名堵得慌。他起頭道是夢魘的關(guān)系，可這會兒那股勁頭都過去了，堵心之感卻仍未消除。

    自打兩月前，天啟帝身子愈發(fā)不堪支撐后，他每逢如眼下這般心內(nèi)不安的時刻，便要往太寧宮去，常常是想到就走。而天啟帝也接二連三地交代了他些許要緊事，就連太寧宮寢殿里頭暗藏的，遇刺時萬不得已可啟動的機(jī)關(guān)也說與他聽了，像是隨時預(yù)備撒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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