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今夜不知為何有些心緒不寧,早早躺在御榻上卻輾轉(zhuǎn)反側(cè)地睡不著,實在躺不住了,于是叫值守的小太監(jiān)去把俱文珍叫過來。
俱文珍伺候德宗可是兢兢業(yè)業(yè)的,如果沒有后妃侍寢,他永遠守在德宗的寢宮,幾乎不出宮回自己的宅邸,總是住在長生殿的值守房,每次臨睡前都囑咐值守的小太監(jiān),有事隨時跑來叫醒自己。
聽到小太監(jiān)說德宗傳召自己,俱文珍趕忙起床跑過來問道:“陛下深夜叫老奴來,可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有,朕今日就是不知為何難以成眠,陪朕說說話?!?br/>
俱文珍可不知道德宗為什么夜不能寐,怎敢胡亂開口,只好試探性地問道:“那陛下想聽什么?”
“閑聊而已,不必拘束。你說說外面朝臣最近是怎么議論我優(yōu)待舒王的。”
俱文珍馬上說道:“老奴天天在陛下身邊,外邊什么情況,這個老奴還真不知道。再者說,先帝已經(jīng)給內(nèi)宮定了規(guī)矩,內(nèi)侍不得與外臣私下交通,而且不得妄議朝政?!?br/>
德宗有些不滿地說:“你個老奴才,還敢跟朕面前?;^?以為朕不知道你在外邊有一群義子?你能不知道外面的議論?說吧,今日只是陪朕聊天,恕你無罪。”
俱文珍趕緊賠笑說道:“老奴就知道陛下神通廣大,沒有什么事能瞞住您。老奴聽說,外邊人都議論,說陛下優(yōu)待舒王,是有易儲之心。可他們怎么能猜透陛下的心思,依老奴猜測,您是看太子身邊那幾個年輕官員蠢蠢欲動,是借機敲打一下太子。”
德宗真正的心思是不能跟任何人講的,所謂孤家寡人,就是皇帝行事需要臣下去揣摩并領(lǐng)會意圖,尤其是不方便直接說出口的話,更要臣子去發(fā)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去揣測,而俱文珍跟自己身邊侍奉多年,每次都能做到準(zhǔn)確領(lǐng)會他的意圖,這讓德宗很滿意。
俱文珍看德宗的表情沒有不滿,就壯著膽繼續(xù)說:“但是,如果朝臣不理解陛下的本意,盲目去依附舒王,會不會造成朝臣分為太子和舒王兩黨,老奴覺得這樣對太子的儲君之位,會不會有所動搖?!?br/>
德宗得意地說:“黨爭不好嗎?有黨爭才能互相牽制、互相制約,朕居中掌控,不是很好嗎?”
“陛下圣明,只要能把兩黨控制在您的手心里,還真是限制朝臣擅權(quán)的好辦法?!?br/>
德宗嘆了口氣,說道:“朕也是沒有辦法,汾陽王任中書令這么多年,能震懾住群臣,眼下他久病不起,估計時日無多,朕不能不提前計劃。有他在朝之時,他雖然不主政,但其忠心護國是有目共睹的,朝臣知道自太宗登基以后,朝廷早已不設(shè)中書令,而朕偏偏讓他做了二十多年的中書令,朝臣因此忌憚于他,不敢擅權(quán)結(jié)黨。可是,自從汾陽王因病不能上朝以后,宰相有專權(quán)的苗頭啊。因此,朕必須要讓他們互相制約才能掌控這幫有著七竅玲瓏心的大臣們?!?br/>
俱文珍聽了心中暗想,如果朝局真如此發(fā)展,皇帝會更加信任內(nèi)宮宦官,因為內(nèi)宮宦官是皇帝制約朝臣的天然盟友,那么自己重振內(nèi)宮勢利的愿望就有很大的希望能實現(xiàn),于是馬上說道:“陛下圣明!”
“行了,別總說這些恭維的話,有什么有意思的事跟朕聊聊?!?br/>
俱文珍想了想,說道:“老奴天天陪在陛下身邊,所知道的都是內(nèi)宮的事情,哪聽到外邊什么有意思的事。您這么一問,老奴還真想起來一件事,前兩日內(nèi)府令梁守謙曾跟老奴說,陛下只顧朝政,五坊已經(jīng)名存實亡,想上奏陛下,建議取締五坊,五坊的閑人另行安置?!?br/>
“為什么要取締?朕自登基以來,為了江山社稷不得一絲空閑,這幾年好容易安靜了,明日就通知梁守謙,把五坊給朕重新打理好,待朕有了空閑就出宮去狩獵?!?br/>
“遵旨!老奴明天就通知梁守謙盡快恢復(fù)五坊?!?br/>
“嗯,內(nèi)宮還有什么事情?”
“內(nèi)侍少監(jiān)翟文秀也曾跟老奴說,現(xiàn)在后宮開銷越來越大,內(nèi)庫物品不足,想請奏適當(dāng)增大宮市采買規(guī)模,此舉不僅能充實內(nèi)庫,也可照顧長安小商賈的生意?!?br/>
“這是利民的好事呀,你為什么不早跟朕說?”
俱文珍趕緊跪下,說道:“請陛下恕罪。老臣不報也是因為怕擴大宮市規(guī)模,內(nèi)宮開支過大,內(nèi)庫錢帛不足?!?br/>
“這個不用你操心,內(nèi)庫錢帛不足,自有戶部從國庫中想辦法撥付。”
……….
紫宸殿。
昨夜德宗沒有休息好,所以今天的顯得有些精神不振。
宰相盧杞首先說話。“啟奏陛下,中書省昨天下午接到奏報,新任西川節(jié)度使韋皋上奏,前任節(jié)度使張延賞離任赴京,私自帶走了一名叫作薛濤(字洪度)的在籍官妓,韋皋派人快馬追上張大人索要,然張大人卻拒絕交還,故此上奏彈劾?!?br/>
此言一出,眾朝臣忍不住議論紛紛。尤其是舒王李誼,不禁暗暗叫苦,看來羅令則的判斷是正確的,暗自后悔當(dāng)初沒聽羅令則的話,同時心里也暗罵張延賞不爭氣。因為這個薛濤雖是個官妓,但名氣著實不小,朝中官員多有耳聞,其文采出眾,姿容秀麗,因駐顏有術(shù),雖已年近四十,看起來依舊非常年輕,很多青年才子依舊夢想著與她一親芳澤。說起她的經(jīng)歷,還頗令人唏噓。她父親名叫薛鄖(yun),學(xué)識淵博,本是朝廷的一名官員,為官清正,因得罪了前宰相元載,被貶蜀川,年幼的薛濤與母親也跟著一起來到了成都。薛鄖視愛女薛濤為掌上明珠,自小就教她讀書、寫詩,到了十四歲時,薛濤已顯露出天生麗質(zhì),且聰慧絕倫,能言善辯,琴棋書畫四藝俱佳。然而,薛鄖奉命出使南詔,不幸沾染瘴疬而去世,其母悲傷過度亦得了重病,舉目無親的薛濤既要葬父、還要救母,無奈自愿賣身入了樂籍,成了一名官妓。成年后,色藝雙絕,紅遍蜀川。幾年前,右金吾將軍李晟帶兵入川迎擊吐蕃,得勝后在成都節(jié)度使張延賞的慶功宴上見到了薛濤,因李晟與薛鄖是舊相識,有意搭救,提出了為薛濤贖身除籍,可是張延賞搬出了朝廷法度,聲言除了陛下恩旨,任何人都無權(quán)為官妓除籍。無奈之下李晟出川時偷偷帶上了薛濤,沒想到張延賞竟然親自追出幾百里討要,聲言如不歸還官妓薛濤,就要上本參劾。薛濤不愿讓李晟因自己惹上麻煩,就主動隨張延賞回到了成都。正因此事,李晟對張延賞一直耿耿于懷。
德宗聽了盧杞所言,知道他的心思是不希望張延賞入京和他分權(quán),于是說道:“一個官妓而已,值得宰相如此小題大做?”
盧杞馬上回答,“一個官妓事小,然則事關(guān)朝廷法度。張大人不準(zhǔn)別人私帶官妓出川時,口口聲聲朝廷法度,而到自己身上,朝廷法度就拋到一邊,臣以為張大人不僅因私廢公,還有藐視朝廷法度之嫌?!?br/>
白志貞此時馬上站出來附和,“臣以為張大人德行不佳,還請陛下慎重考慮是否準(zhǔn)其入京?!?br/>
趙贊也跟著說,“臣以為,當(dāng)年李晟將軍出于道義欲救此女脫籍,張大人的言辭說的是冠冕堂皇,然而到自己卻完全出于私利,恣意踐踏朝廷法度,此人才德不堪入職中樞?!?br/>
德宗聽到還有李晟的關(guān)系,就問到:“愛卿所言,此女關(guān)李晟將軍何事?”
于是,趙贊就把前因后果跟德宗敘述了一遍,聽的德宗是將信將疑。
盧杞此時說道:“臣等所言句句屬實,此事朝中官員幾乎盡人皆知,陛下如果不信,可派中使到咸陽李晟將軍處核實。”
德宗心里也很氣惱,這個張延賞真是不知自愛,盧杞本來就在挖空心思挑他的毛病,居然在這個時候讓盧杞抓住了把柄??墒?,如果因此下詔不讓張延賞進京,那豈不是讓盧杞的小伎倆得逞了嗎?
正在德宗猶豫不決的時候,舒王迅速給韋執(zhí)誼使了一個眼色,韋執(zhí)誼馬上心領(lǐng)神會地站出來說道:“臣翰林學(xué)士韋執(zhí)誼有本啟奏?!?br/>
德宗雖然不知道韋執(zhí)誼是受到了舒王的暗示有話要說,但是他卻知道,韋執(zhí)誼是個聰明人,肯定能揣測出自己的意思,此時站出來定是為幫自己擺脫這種尷尬的局面,于是,用一種很信任的眼光看著韋執(zhí)誼,緩緩說道:“愛卿有何話要說?“
“陛下,微臣以為,既然張大人已經(jīng)在進京的路上,不日即可到京,陛下可待其入京后當(dāng)面詢問,如果其中有什么誤會,,也可給張大人一個申辯的機會,即便果如韋皋大人所言,那時再申斥他也不遲?!?br/>
德宗聽了,馬上明白了韋執(zhí)誼的意思,這是留出時間讓張延賞把這事給抹平,最起碼也讓他找一個能自圓其說的理由,于是點頭說道:“就依學(xué)士所言,等張延賞入朝再質(zhì)詢。”
盧杞一聽,這么拖延下去,不明擺著要讓張延賞“毀尸滅跡”嗎,自己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打壓張延賞的機會,于是趕緊說道:“陛下,臣以為可派中使帶著金吾衛(wèi)去路上迎接張大人,如此即可查清到底是韋皋大人搬弄是非還是張延賞大人自身不夠清白。”
德宗聽了很不爽,冷著臉說道:“朕如何處理還不需宰相大人操心,愛卿還是退下吧!“
盧杞?jīng)]想到德宗發(fā)火,自知再說下去就要引火燒身,只得識趣的退到一旁。
韋執(zhí)誼看自己的話正合德宗之意,馬上趁熱打鐵提出了舒王授意的另一個建議,“陛下,臣向陛下舉薦一個人才?!?br/>
德宗看韋執(zhí)誼剛才替自己解圍,于是說道:“不知學(xué)士要向朕舉薦何人?此人可是有才德之人?“
“臣向陛下舉薦秘書省校書郎元稹,元稹精通經(jīng)史、博學(xué)多才且正直敢言,任職秘書省多年,一向勤勉奉公,可是多年卻一直未得升遷,臣斗膽請陛下不拘一格拔擢使用?!?br/>
德宗腦子里仔細想了想,實在想不出這個元稹是什么人,于是信口說道:“著吏部勘核,果有才德,量才而用?!?br/>
剛說到這里,宮門值守太監(jiān)高聲奏報:“駙馬都尉郭曖大人求見。“
大殿所有的人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汾陽王郭子儀恐怕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