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八苦。&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huì)，求不得，五蘊(yùn)盛。這其中最讓人煎熬的，莫過于求不得了吧。

    求不得。

    看得見……求不得。

    齊玉在往下落。

    面朝天空，背朝地面。風(fēng)聲在耳邊低低呢喃，安靜得好似在夢中。

    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白，迷迷茫茫，朦朦朧朧，像是霧一樣。遮蓋了她所有的視野。

    齊玉惘然的看著天空無言。

    多年前的那個(gè)夏天，她很小。

    那時(shí)候她的父親還在，蝦餃老店還是她父親的店。

    哦，那大概是七八年前吧。

    她和哥哥還是不懂世事的天真孩童，不懂得愛和喜歡，只知道玩。

    父親帶他們兄妹倆去虛擬樂園玩。

    遇見寧曉這件事，似乎就那樣順理成章的發(fā)生了。

    小小的女孩，穿著色調(diào)淺淡的花布裙，眉眼溫順。

    那式樣，一看就是家中疼愛小孩的上年紀(jì)老人縫制的。

    在喧鬧的樂園里，追逐打鬧的小孩子中間，齊玉很容易就注意到那個(gè)小女孩。

    寧曉，她乖乖坐在彩虹噴水池的臺(tái)階上，眼神直直盯著一個(gè)方向，一動(dòng)不動(dòng)。

    像幅寂靜的畫一樣。

    那時(shí)候哥哥正急著去玩，父親也不愿在小孩子堆附近多待，就那樣把她拉走了。

    大概是這樣的原因吧。

    附近在賣咕咚氣泡水，那股氣味十分香甜誘人。充斥了齊玉的五官。

    她仍回頭去看，看到那小女孩突然站起來——

    五官變得鮮活，眉眼間迸發(fā)出喜悅的光芒，唇角揚(yáng)起。

    笑聲像銀鈴一樣。

    齊玉看呆了。

    ——真的，眼睛笑彎起來，里面像是閃爍著星星。好、好漂亮。

    她是看到了誰呢？笑的那么開心。

    齊玉沒發(fā)現(xiàn)自己第一次這么關(guān)注別人——一個(gè)小女孩的笑。

    當(dāng)然，大概源于她那時(shí)候也只是小女孩，懵懵懂懂。

    但這個(gè)畫面一直在她腦海里保存了下來——

    帶著咕咚氣泡水的誘人甜香，布裙小女孩燦若星辰的笑和銀鈴的聲音，一起定格住了。

    “天啊——她掉下去了！齊玉——！”寧曉不知所措。

    蘭喻心捂著肩頭喘氣，她的肩和寧曉的手都在流血。但她們只顧著往下看，對此并不在意。事實(shí)上，咖啡廳里超過半數(shù)的人都想出來，趴在欄桿上往下張望。

    他們什么都看不到。因?yàn)檫@里是三十八樓。

    ——新時(shí)代的天空保護(hù)措施做得很好。他們的視線中只能看到繚繞的云霧，迷茫一片。

    仿佛剛剛從這里掉下去的女孩，只是幻覺。

    一絲聲響都沒傳出來。

    “用命來告訴我這個(gè)答案嗎？沒見過這么傻的人！”寧曉不知所措。這句話不僅指齊玉從這里跳下去的舉動(dòng)。

    “我失敗了……真是不甘心啊。不能讓她陪我一起死。但是寧曉你記住，你記住?！饼R玉的臉仿佛還在眼前，帶著嘲諷而扭曲的笑。愛意和恨意交織。

    “我齊玉，這條命是為你而死的。你這輩子都別想忘了我！”

    什么時(shí)候開始喜歡寧曉，齊玉不知道。

    她只是從那天起，就喜歡纏著父親，去虛擬樂園。

    虛擬樂園里果然很熱賣咕咚氣泡水，香甜的氣味一直留在記憶里。

    那個(gè)小女孩也很喜歡那里呢，齊玉十有*，都能見到她。

    獨(dú)自一人，乖乖坐在臺(tái)階上。

    有時(shí)候是噴水池的臺(tái)階，有時(shí)候是長廊的木椅，有時(shí)候是隨便一塊碎石頭上。

    她至今還記得自己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像是清晰的刻在腦袋里一樣。

    “為什么你一直坐在這兒？我們?nèi)ネ嫘D(zhuǎn)木杯怎么樣？”

    小孩子的友情都來的莫名其妙，齊玉總是親親熱熱的湊過去。不用報(bào)名字，不問為什么一個(gè)人。一起玩游戲后，就能變成好朋友。

    但是這招在小女孩這失效了。

    “我很孤獨(dú)。我沒有朋友。”小女孩寧曉輕輕回答。

    她眉眼溫順，乖的不像個(gè)同齡小女孩。身上總是莫名籠罩著一種寂寥。

    那聲音很輕，不同于上一次齊玉聽到的銀鈴笑聲。

    “孤獨(dú)是什么？我們?nèi)ネ姘?！那里有好幾個(gè)人了，我們一起！大家一起玩！”

    小女孩搖頭了。

    為什么總把自己排除在大家之外呢？

    孤獨(dú)了為什么不來一起玩？

    為什么總一個(gè)人坐著？

    這些都是長大了，她自己猜想著的問題。但是卻沒法問出口了。

    齊玉不記得自己當(dāng)年邀請過小女孩多少次，她只記得沒耐心的自己好像每次都跟著別人去玩了。

    偶爾回頭，會(huì)看到小女孩起身，帶著銀鈴的笑聲向拐角處跑過去。

    只有那一瞬間，清淡的水墨畫才會(huì)流轉(zhuǎn)，變成鮮明漂亮的彩畫。

    那是誰呢？

    寧曉笑起來好漂亮，像是整個(gè)星辰都在她眼中流轉(zhuǎn)。

    對我笑笑呀。

    再次見到那個(gè)笑容，齊玉又會(huì)癡迷進(jìn)去。像著了魔一樣再次尋過去，纏著她。

    用她的小女孩耐性陪著那個(gè)叫寧曉的孩子。

    嫉妒，無邊的嫉妒和不甘。憤怒，被背叛，求而不得。

    齊玉盯著熟悉的那張臉。

    手氣的在顫抖，悄悄摸進(jìn)外套里，被捂得微暖的觸感。

    眉眼間還滿是青澀，面部輪廓和小時(shí)候幾乎一模一樣。莫名的孤獨(dú)和寂寥，以及營養(yǎng)不良。

    現(xiàn)在的寧曉好丑。

    為什么這樣的寧曉，還有人來和她搶呢？

    明明是她最先喜歡上寧曉的不是嗎？寧曉居然全都忘記了。

    寧曉居然選擇了那個(gè)女人。單純，溫順，像小白花一樣的女人。

    為什么不選我？我不漂亮嗎？

    好愛她。好恨她。

    “你知道為什么我在這里嗎？”蘭喻心微笑，報(bào)復(fù)的敘述，“那是因?yàn)槟愀绺缃o我撥了通訊啊。”

    我哥哥他——！

    齊玉在那一瞬間失神。

    說不清滋味的憎恨悄悄在心中攀爬——

    “這樣啊。那我沒什么值得留戀的了?！?br/>
    “今天就到此結(jié)束吧?！饼R玉揚(yáng)起笑容，“既然我得不到你了，那祝你們……”

    “——生死相隔吧！”

    刀狠狠捅向蘭喻心胸前。齊玉沒殺過人。卻也見過哥哥殺人。

    沒有了寧曉，她怎么能活下去呢？嫉妒，無時(shí)無刻的嫉妒孤獨(dú)會(huì)把她淹沒的。

    所以要把蘭喻心帶下去陪她呀。

    寧曉——請你好好的活著吧。不要我的話，也不能讓蘭喻心陪著你。

    一日復(fù)一日，齊玉癡迷著寧曉。

    她的笑聲好像銀鈴，真的，只能這樣比喻，清脆，甜軟。和其他女孩都是不一樣的。

    還有她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黑亮，燦爛。那種美每次都能讓齊玉失神。

    她的裙子很特別，她也不喜歡說話。她只靜靜坐著發(fā)呆，或者看什么。

    ——偏偏她喜歡坐在喧鬧的虛擬樂園里。

    齊玉想，她這么癡迷于寧曉。

    她大概是喜歡上寧曉了。

    對，喜歡就是，只要坐在寧曉身邊，陪她呆坐一下午也很激動(dòng)的那種感覺。

    然后？父親去世了。

    她不再是那個(gè)天真的孩童了。她被迫搬離這里，所以再?zèng)]去過虛擬樂園。

    齊玉墜入了泥潭，黑暗深淵。那不是好女孩該沾染，該知道的東西。

    于是一年。

    一年又一年。

    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甚至連咕咚氣泡水的香甜氣味，都像泡沫一樣開始遺忘。

    唯有那雙黑亮的眼睛，那抹笑聲，還有坐在樂園里靜靜發(fā)呆的那些下午，怎么都抹不掉。

    寧曉。

    寧曉你還記得我嗎？

    我喜歡你呀。我是總陪著你的那個(gè)孩子呀……

    等哥哥終于嶄露頭角，姑姑也闖出名氣。再?zèng)]有人敢欺負(fù)她了。

    齊玉也大了。

    好思念她，好想見她。那種相思想念已經(jīng)刻骨入髓了。

    ——一個(gè)人怎么能如此想和另一個(gè)人在一起。沒經(jīng)歷過的人怕是永遠(yuǎn)不清楚吧。

    但是寧曉忘記了她。

    多年后再見的寧曉，不像小時(shí)候那樣漂亮溫和。

    但是一如既往的有種寂寥感。游離在眾人之外。

    訴說著自己的孤獨(dú)，卻又排斥大家給她的溫暖。

    她在等什么呢，她在等誰呢？

    她連當(dāng)年總是陪她發(fā)呆的那個(gè)小女孩都忘了。齊玉明明那么喜歡她。對她念念不忘的。

    為什么連她也要排斥在外呢……

    咖啡廳里好多年沒發(fā)生過這樣的惡*件了。

    誰都沒看清齊玉的動(dòng)作。除了寧曉。

    她迅速的扯了一下蘭喻心。小刀擦著蘭喻心的肩頭過去了。也深深劃開了寧曉的手背。

    齊玉一擊未中又想繼續(xù)，但是寧曉的傷勢讓她情不自禁顫抖了一下。

    大概就是這一下的心疼，才導(dǎo)致了齊玉的敗退?？Х葟d響起了警報(bào)聲，幾個(gè)高大的機(jī)械保衛(wèi)從天花板上迅速降落，并且沖過來。

    齊玉知道自己再無機(jī)會(huì)了。被抓住判刑的話，可不會(huì)太好受。

    ——現(xiàn)在的刑罰還多傾向于體罰。血腥野蠻。這不是齊玉想要的。

    “我失敗了……真是不甘心啊。不能讓她陪我一起死。但是寧曉你記住，你記??！”

    齊玉深深看了寧曉一眼，沖出門外。

    哥哥是她最親的人。他們兄妹倆相依為命，掙扎著要在這冰冷的世間活下去。成為彼此的溫暖。

    但是哥哥也背叛了她。和寧曉一樣。

    最愛的人現(xiàn)在都是最恨的人。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么好心疼的了。

    “就讓哥哥痛苦的活著吧。你以為……你的心思我不懂嗎？”齊玉露出嘲諷的笑。

    求不得……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站在咖啡廳外面走廊的邊緣，猛然轉(zhuǎn)身，背對欄桿。

    “寧曉！”

    齊玉感覺心臟在砰砰跳動(dòng)，她好激動(dòng)。這種扭曲的，愛恨交織的，馬上就要讓寧曉永遠(yuǎn)忘不了她的事情。

    “你記住！我齊玉，這條命是為你而死的。你這輩子都別想忘了我！”

    輕輕踮腳，爬上欄桿，回頭深深凝視。

    寧曉表情好焦急，眼睛里是恐懼和不舍吧？終于，這下子，你總該記住我了吧。

    齊玉仍在往下落。

    幾秒前，她還在為寧曉的不愛而不甘憎恨。幾秒中，她回憶了遇見寧曉的時(shí)候。而幾秒后，她會(huì)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吧。

    一切的愛與恨，糾葛痛苦都會(huì)隨之離開她的身體。只剩下汩汩流淌的血和僅存的溫暖。

    真好呢，雖然很短暫，但她也在飛。

    她現(xiàn)在也在天上飛了，和比翼鳥一起。

    和寧曉一起，比翼雙飛。

    她笑起來了，清脆如銀鈴，眸光燦爛若星辰。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