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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睂m女應(yīng)聲退下, 另一名上前小步踏上臺階將她從龍椅上扶起。“殿下,可要請大皇子一同過去?”
她將一只手輕輕搭在小宮女的腕上,伸出另一只手為自己正了正冠。轉(zhuǎn)身時愛憐的用手絹拭了拭龍首上不存在的灰塵, 裊裊前行。
“不必了?!?br/>
若是母后真心作宴,必不會讓她和大哥同席。若不是, 她便更無所謂了。
跨過殿門前行幾步, 她若有所思的回頭看了一眼, 懸在殿門上方的一塊牌匾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幾個燙金大字——紫瑞殿。
這是皇帝接受萬臣朝拜的地方, 是她的曾祖父親筆題字, 其中暗藏的恢弘志氣正是當(dāng)年曾祖父持一桿銀槍橫掃千軍時所留下的。
只可惜……到了父皇這里, 已隱隱有了灰敗之氣。
“殿下?”身邊的宮女見她許久不移步, 輕喚了一聲。見她像是被嚇到了一般渾身一顫,立時臉色慘白,趴伏在地, 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芭緹o意驚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搖了搖頭,招手引了另一人來攙扶她離開。
后宮與前朝涇渭分明,太/祖皇帝為了避免子孫沉迷情/色不理朝政, 特在后宮與前朝之間設(shè)了一條明渠, 以此來警醒后人。只是前任挖坑, 自有后人填土。先帝力排眾議硬是在中間建了一座拱橋, 如此與佳人相會之時, 竟多了幾分纏綿之意。
過了這橋, 又行了不久便到了壽康宮。免了宮人的稟告,命人褪下自己身上的披肩便走了進(jìn)去。
臨近廳內(nèi),便聽到屋內(nèi)一陣暢笑。
她腳步不停,進(jìn)了廳內(nèi)遙遙向坐在主位的婦人行了大禮,“兒臣拜見母后,望母后福壽安康?!?br/>
皇后嘴角笑意微斂,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站起身子又轉(zhuǎn)身看向仍穩(wěn)坐在一旁的男子,疏離的笑道:“大哥原來也在?!?br/>
“殿下。”他點了點頭,恭敬的起身將次首的位置讓給她自己站在另一邊,待她落座才重又坐下。
皇后見此臉色越發(fā)沉郁,殿內(nèi)氣氛一時凝滯,她卻好似感覺不到一般。兀自取了壽康宮宮女安置的茶,輕刮兩下氤氳,沿著杯沿抿了一口,笑道:“果然是母后宮里的茶最香甜?!?br/>
“你若喜歡便常來,本宮一會兒讓人給你再帶些回去。”說話間便起身來了大皇子身邊,一手拉著大皇子,一手拉著她。“既然人齊了,便用膳吧?!?br/>
她似是沒有發(fā)現(xiàn)皇后的異樣,另一手覆上皇后的,笑瞇瞇的應(yīng)了聲是。
她自入主東宮后就再沒有沾過酒,此時看著桌上的兩只酒壺,看向皇后。
皇后沿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了自己讓人準(zhǔn)備的酒,自然的拿過她位置上的酒杯斟滿一杯,捏著酒杯遞到她的面前?!肮зR我兒明日榮登大寶?!?br/>
她還未開口,便聽身后的小太監(jiān)先開口:“皇后娘娘容稟,自先皇駕崩,殿下每日的飲食皆需銀針探毒,奴才——”
話未說完便見皇后身旁伺候的宮女上前一步,一個巴掌甩在了小太監(jiān)的臉上,“放肆!主子說話哪有你開口的份兒!”
即便被如此落了面子她也不曾開口,只是眼神瞥向自己身后站著的大宮女。大宮女得了令,一把將小太監(jiān)護(hù)在身后,更狠厲的將巴掌還了回去?!澳惴潘粒「以谔拥钕潞突屎竽锬锩媲皠邮郑憔有暮卧?!”大宮女名叫檀靈,是個練過武的,這一巴掌下去險些沒將那個逞兇的小宮女扇飛。小宮女被這一下打蒙了,臉上的紅痕迅速腫脹起來,像是嘴里含了東西似的。
“皇兒?!被屎笫种械木票缫逊畔?,語含嚴(yán)厲?!肮值滥愦蟾缯f你這幾年不同他親近了,原來是你身邊這些個東西把你帶壞了吧?!?br/>
她揮了揮手讓兩人退下,唇邊始終浸著一抹笑?!澳赣H說笑了,是大哥自己娶了妻不和我一起玩了,母親卻又如何說是我疏離了大哥?!?br/>
見她用詞親昵,皇后也無意多計較,只接著剛才的話,“既是如此,我們母子三人便也沒什么生疏了?!鞭D(zhuǎn)向大皇子,“頤兒,還不敬你皇妹一杯,明明是你沉迷王府女色反倒推脫在玉兒的身上?!?br/>
大皇子心領(lǐng)神會,拎起另一只酒壺自斟一杯,站起身向她一敬。
“殿下!”剛才的小太監(jiān)急忙阻止,她卻只把玩著手中的酒杯,不同意也不拒絕,似笑非笑的看著對面站著的,自己的皇長兄。
忽然舉杯,一飲而盡。看著自己的母后皇兄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反而是身后的宮女太監(jiān)目露緊張的瞧著她,仿佛她下一秒就要吐血身亡了。
這杯酒后,皇后難得同她多說了幾句。可再好的飯菜,也不過一會兒就涼了。辭別皇后之后,身邊只留了方才那兩個奴才,一人提著宮燈,一人攙扶著她向東宮走去。
“我這一生,眾叛親離?!彼K究沒能再跨進(jìn)東宮的殿門,跌坐在宮門前的石階上仰望著夜空喃喃自語?!氨娕延H離啊……”
話畢,一口殷紅的鮮血吐出,沾染了自己的蟒袍。她卻好似毫無知覺一般,淡然的抹了抹自己的嘴角,見檀靈哭的凄慘,惡劣的將自己的鮮血抹在她凍得通紅的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轉(zhuǎn)而咧嘴一笑,指著她問隨行的小太監(jiān),“她美嗎?”
小太監(jiān)被她的慘狀嚇傻了,只知道咧著嘴哭。
這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她暗暗想著。身體中的血液漸漸凝結(jié)成冰,凍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眼前的景物不再清晰,她累得漸漸閉上了眼,將身旁的哀求與哭喊統(tǒng)統(tǒng)拋于腦后。
終于結(jié)束了,這一場荒唐的盛事。
眼前的景似乎又變回了那一天,云朗風(fēng)清,一紙立東宮的圣旨如墜落冰河中的巨石,激起軒然大波。
她不過小小公主,卻被一紙圣書壓上王座。
似乎除了父皇,沒有人相信天資平平的她能帶領(lǐng)新朝走向另一片天地,當(dāng)然,也包括她自己。或許,將新朝交還給皇長兄,會是她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事。
她突然很想笑一笑,她一直這么聽話,卻在最后做了這世上最大逆不道的事。
父皇,你看到了嗎,女兒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天下啊……
……
她不知是何時醒來的,只看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站在原地許久,才終于接受了自己沒死透也離不開的現(xiàn)狀。仔細(xì)游蕩一圈,發(fā)現(xiàn)這正是自己的東宮。憑借記憶找到了自己的床榻,卻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
“玉兒,我的玉兒……”皇后輕輕撫摸著她青灰色的臉頰,臉上溫柔的神情是她自出生以來從未見過的。“玉兒,母后的寶貝女兒?!?br/>
她輕蹙娥眉,不太明白眼前這場面。
她本以為,即便母后來了,也該是指著她的尸體仰天長笑的。
她無意看這些,便想著離開東宮隨便走走,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地獄使者來接她來了??蓻]成想,這一等便等了近二十年——
這二十年間,世事更迭,她卻被拘在這偌大的皇城中出不去,被迫看著這大周朝的日月更替。
皇長兄自她死后即著人重制了一份父皇的遺詔,將她批駁為亂臣賊子,而他自己才是正統(tǒng)。盡管仍有一些人質(zhì)疑,可對大多數(shù)人來講相比對著一個女子俯首稱臣,不若重選新君,也不枉自己的男兒氣概。
新朝很快穩(wěn)固下來,可時間越久,自己的好大哥便越顯弱勢——盡管勵精圖治卻因為天資平平毫無作用。后來不知聽到什么,一道圣旨降下召進(jìn)宮中一位她從未見過的新面孔為內(nèi)閣首輔。圣恩加身,一言一行,皆代天子意。
此人手段狠辣,上任不久,便大刀闊斧的洗改朝堂。一時之間,宮廷之內(nèi),血雨腥風(fēng),而這位新任首輔更是風(fēng)頭無兩——
而她,終于在一個陰雨天離開,時隔二十年,聽著母親最后一聲“玉兒”散作一縷青煙離開了這囚禁她一生的皇城。
一日炎夏,暑意翻滾。
伴隨著一陣嬉笑聲,幾個嗓門大的孩子喊得尤其使勁兒?!翱彀。氖?,再不快點你就又要輸了!”
明明置身于一片嘈雜的環(huán)境中,她卻感覺像是有人在她外面罩了一層薄紗。聲音似是空谷傳來,余音繞梁三日而不止——
‘四叔,四叔,你快點啊,快點??!’
混沌間只覺得頭暈?zāi)X脹,更是渾身提不起勁。嬉鬧中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身子一歪,便徹底陷入了黑暗。
魏在衍不懂,但是他勤奮好學(xué)。身子微微一側(cè)擋住了她的視線,聲音四平八穩(wěn)卻帶著復(fù)雜的意味:“四弟,你到底要做什么?!?br/>
他這個四弟,從小便性格乖戾。前些年還能說她稚子無知,天真無邪,可近來她的行事作風(fēng)越發(fā)張揚(yáng)。若說他之前還抱著兄友弟恭的想法,這些日子也被他磋磨沒了。
他在侯府中步履維艱,但還不至于眼瞎耳聾。
從小廝口中得知衛(wèi)沚落水前是大喊著他的名字掉下去的,他正在練字的手狠狠一頓,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紙上被印上了一大塊墨跡,他面無表情的讓小廝將已經(jīng)寫了大半文章的紙拿去燒掉。
雖然不知這件事怎么就沒了后續(xù),但此時看到她狀若無事來找他的模樣,魏在衍面上越發(fā)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