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魚回到奚市的那天,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時間、空間仿佛都凝固了。
推開防盜門,屋里一股沉悶發(fā)霉的味道。窗戶緊閉,客廳的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淺灰色的沙發(fā)已經變成了奇怪的駝色。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開始發(fā)木,這才慢慢地挪動腳步,坐到沙發(fā)上,后背抵住柔軟的靠背,雙腳踩在沙發(fā)的邊緣。她抱著自己的雙腿,把臉埋在了膝蓋上。
……
九月的上午依舊很熱,太陽毫不吝嗇地揮灑著它的熱情,樹上的知了有一聲沒一聲叫得敷衍了事。
背著雙肩包,抱著新領的課本,安魚跟著班主任劉老師,進了高二五班的教室。
明明還沒到上課時間,教室里卻十分安靜,安魚一進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她臉上,有興奮、有好奇、也有漠然,安魚突然有一種錯覺,好像他們都在等著自己似的。
她默默地站在講臺一側,陽光照在她側臉,那一小片肌膚瑩白如玉,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樣,微微泛著光。
“是她吧?”
“肯定是,長得真好看,怪不得?!?br/>
“她可真白,會發(fā)光的那種白。”
“不過她看起來好像有些冷淡呢?!?br/>
班主任劉老師清了清嗓子,“這是新來的同學,安魚。安魚,你自我介紹一下?!?br/>
“大家好,我是安魚,安全的安,小魚的魚,希望能和大家共同進步。”她微微彎了一下腰,直起身來的時候,一縷頭發(fā)搭在了臉頰上。
劉老師摸了摸自己日漸壯大的啤酒肚,在教室里掃了幾眼,指著后排一個靠墻的位置,“你先坐那里?!?br/>
“嘶,池越的同桌欸……”
“真不知道該羨慕她還是該同情她?!?br/>
“完了完了,這下真是修羅場了。”
“劉老師不會是故意的吧?”
安魚在竊竊私語的議論聲中,走到了班主任指的那個位置,外面的位子沒有人,課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沒放,抽屜里倒是胡亂塞了幾本書。
里面的位子是空的,安魚坐進去,把雙肩包塞到抽屜里,課本整齊地碼在課桌上,這才把那縷調皮的頭發(fā)撥到了耳后。
“叮鈴鈴——”隨著上課的鈴聲,后門“哐”的一聲彈到墻上,沖進來幾個男生。
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沖到她旁邊的位子,愣了一下。他穿著一件很干凈的白色t恤,有水濕的痕跡,一頭黑亮的短發(fā)也濕漉漉的,脖子上也是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水。
“池越,這是你新同桌?!卑掺~前面的女生回頭說道,她胖乎乎的,長得很可愛,眼睛又圓又大。
“你好,我叫安魚。”安魚仰起臉,禮貌地打了招呼,她的瞳孔又黑又大,看人的時候給對方一種專注的感覺。
池越烏黑的眸子在她身上一掃,嘴角扯起一絲嘲諷的弧度,又好像有些得意,他俯身在安魚的耳邊說道:“歡迎你啊,新同桌。”
安魚眉頭皺了一下,這人,說話就說話,湊這么近做什么。
她的身子稍微扭向墻壁,池越卻不再理會她,“咣”的一下坐在椅子上,兩條大長腿舒展地伸到前面,高大的身子往課桌上一趴,睡了。
他睡得很香,安魚仿佛能聽到他綿長平穩(wěn)的呼吸聲。
直到下課鈴響起,他才被吵醒,伸了個懶腰,高大的身子朝著安魚一歪,薄薄的唇角一勾,“安小魚,你說宋箴要是知道他的小女朋友成了我的同桌,會不會嚇得尿褲子?”
安魚的筆尖一頓,她沒有抬頭,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宋箴是誰?”
“呵,宋箴一早上跑了八百趟,來查看轉學的女同學到了沒,你不知道宋箴是誰?有意思。”池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看后門?!?br/>
教室后門是開著的,一個和池越差不多高的男生倚在門邊,藍色牛仔褲,短袖的白襯衣整齊地扎在褲腰里,他定定地看著安魚,見她看了過來,微微一笑,娃娃臉上露出兩個酒窩。
安魚漠然地轉回頭,“不認識?!?br/>
“哈?!背卦讲豢伤甲h地盯著她,“不認識?”
安魚不再理會他,低著頭繼續(xù)整理筆記。
池越的椅子往后面一搓,發(fā)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懶洋洋地站了起來,長腿一邁,朝著后門去了。
“快看快看,池越過去了!”
“天啊,不會這就打起來吧?”
“很難說,他們兩個可是彼此看不順眼好久了?!?br/>
“宋箴的女朋友成了池越同桌,嘖嘖……”
安魚的筆尖停住了,慢慢抬起頭來,到底什么時候她成了宋箴的女朋友了?
前面的女生轉過身子,擔憂地看看后門,“安魚,你要不跟過去看看?”
安魚扭頭看了一眼,后門那里已經沒人了,宋箴和池越都不見了。
“不去?!彼抗馄届o,聲音也帶著一絲冷淡,“我并不認識宋箴,池越我也是第一次見,他們要做什么,我管不了?!?br/>
“你不認識宋箴?!”女生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又了然的“哦”了一聲,她擺擺手,“算了,別管那些精力旺盛的家伙了,我叫薛菲菲,安魚,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一句?”
安魚搖搖頭,“不是,本來要叫安雨,下雨的雨,派出所錄入戶籍的民警們正在討論下班了去吃水煮魚,不小心就錄成小魚的魚了,后來就……將錯就錯了?!?br/>
薛菲菲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父母太心大了也真是讓人頭疼。你知道我為什么叫薛菲菲嗎?不是因為我出生在大雪飛舞的冬天,而是因為我媽生我的時候太熱,又不能吹風,她就盼著要是下雪該多好,就給我起名薛菲菲了?!彼f著說著,小巧的鼻頭皺了起來,好似十分苦惱似的。
“很好聽?!?nbsp;安魚輕輕地點了下頭。
薛菲菲撲哧一樂,“你發(fā)現(xiàn)沒,咱們兩個本來是雨雪交加啊。”
安魚剛要說什么,上課鈴響了。
薛菲菲朝她一眨眼睛,轉過身去。
池越和薛菲菲的同桌踩著鈴聲的尾巴沖了進來。
安魚歪頭看了他一眼,衣服很干凈,臉上手上都沒傷,不像是打過架的樣子。
“怎么,擔心了?要是我說把宋箴揍得爬不起來了,你是不是心疼得要哭?”池越斜睨了她一眼,漆黑如墨的眸子在她唇上一掃而過,那唇瓣像是剛剛綻放的玫瑰花瓣一樣,嬌嫩粉紅,也許還帶著香氣。
安魚收回了目光,淡然地翻開了課本。
“嘁。”池越從兜里摸出個黑色的大屏手機,打開游戲開始玩。
安魚看了一眼講臺,老師好像對他視若無睹。
下課之后,薛菲菲轉過身,“安魚,你出去嗎,我?guī)闳??!?br/>
“謝謝,我正想去呢。”安魚知道她說的是衛(wèi)生間,站起身從池越的椅子后面擠了出去,和薛菲菲一起出了后門。
薛菲菲的同桌張慶轉過身來,擠眉弄眼朝著池越一笑,“哎,你覺不覺得你這個同桌長得挺像古典美人的?”
池越看了一眼安魚的背影,“哪個美人像小豆芽似的?”
“哈哈?!睆垜c笑得夸張,露出一口白牙,“雖然矮了點兒,也不至于就小豆芽了吧?!?br/>
池越一揚眉毛,“我賭一包辣條,她不到一米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