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落下山頭，天光漸暗，山風(fēng)漸涼。

    一高一低，一男一女，兩個身影跟游魂一樣地從山上下來。眼看就到山腳下了，矮個的那個突然一歪，摔倒在地。

    高個的被嚇一跳，這才從游魂狀態(tài)中解脫出來，忙上前去扶：“你沒事兒吧？”

    桃桃坐在地上，恍恍惚惚地就跟沒聽見一樣，眼神迷茫地看著前方，問：“你小時候?qū)W習(xí)怎么樣？”

    鐘離宏才撓撓頭，說：“不怎么樣，我大學(xué)都沒考上，就出來打工了。”

    桃子點頭：“哦，你也是個學(xué)渣啊，那咱倆一樣。我雖然上了大學(xué)，但上的是個拿錢砸的藝術(shù)院校。在學(xué)校里也沒學(xué)啥東西，四年就光研究怎么化妝打扮了?！?br/>
    見她一副要聊天的樣子，鐘離宏才干脆也一屁股坐下了，說：“那你不應(yīng)該，我沒上過大學(xué)，一直很羨慕那些上過的。”

    “沒什么好羨慕的，現(xiàn)在的大學(xué)生，除了頂尖學(xué)府的和一般學(xué)校里的那些學(xué)霸，剩下百分之八十都是混日子，拿個文憑。”

    “哦……”鐘離宏才訥訥無言，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桃桃又問：“你上學(xué)的時候，課本上教的也是要堅信唯物主義嗎？”

    “恩，課本不都這么教么。”

    “是吧……我也覺得，雖然咱倆不是一個年代的人，可是這課本也不至于差個幾年就完全推翻了……”

    鐘離宏才覺得這一刀插得有點狠，問桃桃：“你多大啊……？”

    “二十二?！?br/>
    “哦，那我比你大三歲?！?br/>
    “啥？才三歲？我以為你三十了啊？！”桃桃驚訝，指著他臉上的胡子喊，“為啥你長得這么老啊！能不能照顧一下自己的形象，好歹也剃一下胡子！”

    鐘離宏才摸了一把自己的小胡子，說：“我十八就出來打工了，我太爺爺說，我得顯得成熟一點才行，不然人家會覺得我不可靠……”

    “可拉倒吧！如今這個社會，顏值才是第一生產(chǎn)力好嗎！你長得帥就算是個沒內(nèi)涵的小白臉，也討人喜歡。你長得丑，就是心懷虛谷，人家也沒那么多時間仔細看啊……哎我這個成語用得對吧？”

    “對……”

    桃桃來勁了，指著自己的臉開始灌輸整容改變命運的理論：“你看我吧，我本來長得也就算秀氣，自從我整容了，變成了網(wǎng)紅，有了粉絲，整個人生就不一樣了！我開網(wǎng)店賣衣服，月收入也不少，過得算滋潤。變漂亮之后，還有一堆富二代追我，桃花運旺得不行。我用自身證明了，顏值即正義！你長得好看，做什么人家都覺得你對！來我看看你……恩你五官看著其實也不差，第一步先把胡子剃了吧，第二步整整發(fā)型，你這頭發(fā)太土了……第三步換一下穿衣風(fēng)格。恩，這三步下來，你就跟整過容差不多了。到時候再看看還有哪兒需要改善的，你再去做個小維護。男人主要還是看氣質(zhì)，五官不丑就行。”

    “哦……我不懂這些……”

    “沒事兒啊，你這不是認識我了嗎，我們現(xiàn)在是戰(zhàn)友了，以后我?guī)湍?！?br/>
    說完這句，倆人同時沉默了。過了半晌，桃桃問：“今天這個事兒怎么辦??？”

    鐘離宏才想了又想，最后說：“就當不知道吧……電視上不是都演，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的越早……所以今天這事兒就爛在咱倆肚子里吧?！?br/>
    桃桃嘆了口氣，很是惆悵：“哎，都怪我，要不是我路上看見他們，突然想要跟蹤過來，你也不會發(fā)現(xiàn)我，也就不會為了勸我走跟我一起蹲墻角，也就不會看見這事兒……”

    “算了算了，現(xiàn)在說這些也晚了?！辩婋x宏才擺擺手，“我們家時代算命的，這事兒啊擱我這兒看，那就是命，躲不過去。我們命里就是要有這一劫，后悔也無用。咱們說好了，這事兒就爛在咱倆肚子里了，絕對不可以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好！我以自己的美貌發(fā)誓！絕對不說出去！”

    倆人擊掌為誓，鐘離宏才起身拍拍屁股，說：“走吧，我先送你走，等會兒我還得回來。我老板今天在山上扎營，我們這些跟班得跟著住山上?！?br/>
    說完，鐘離宏才望著桃桃，卻見她不起身，只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然后伸出胳膊，嬌滴滴地說：“我腳崴了……”

    背著桃桃下山的時候，鐘離宏才滿心只有一個想法：她之前說的那個，顏值即正義什么的理論，好像是有那么點道理啊……長得好看的人跟你提要求，真是無法拒絕。難道，他也是個從前不自知的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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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許美目在眼前消失之后，梅子就坐在陽臺上發(fā)呆。她想東想西，想南想北，一下午吃了三盒冰淇淋、兩根香蕉、半個西瓜、一盒薯片，許美目家的存貨都清空了。

    當她打著飽嗝，去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酸奶的時候，發(fā)現(xiàn)陽臺上突然多了個身影。走近一看，許美目正坐在搖椅里望著窗外，面無表情。

    梅子很是自覺地揭開蓋，自己舔蓋，把酸奶盒遞給許美目：“有什么事兒等會兒再說，先隨便吃點什么吧。”

    許美目一言不發(fā)地接過來，慢慢地喝著，過了很久之后，才突然開口：“我見到他了。”

    “恩，然后呢？”

    “那個世界真的太真實了，他也太真實了，我真的……”

    “明白，要是我再跟江大帥哥多接觸幾天，我也肯定不會往你們的游戲這個方向去想。畢竟，自己眼前的一個大活人……”

    許美目將頭埋在膝蓋里，悶聲悶氣地說：“梅子，你說，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你是認真地問我的意見？”

    “恩。”

    “那我建議你，從此以后，忘掉這件事。不要再去糾結(jié)為什么你們公司那么多人參與開發(fā)這個游戲，偏偏就只有你遇見了這種詭異的事情。也不要再去想那個世界中的人怎么辦，也不要試圖去幫助他們，改變他們的命運。就當他們從來不曾存在過，以后也不會出現(xiàn)?？刂谱∽约旱男?，不要再想，不要再看，不要再去那邊的世界。把這一段記憶，從腦海里刪除。”

    許美目一聲苦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說這些？”

    “恩?！泵纷雍敛华q豫地承認，“從你在我面前消失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在想了。要不然你以為為什么你家的存貨都被我清光了，腦力運動是最消耗體力的好嗎？”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只有這一條路，其他的路那都不叫選擇，都是死胡同，走不通！”

    “梅子……我一直覺得你是憑本能生存的人，沒想到你也有這么理性的時候?！?br/>
    “因為我們倆認識了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理性、克制、邏輯縝密，像一臺最嚴密的人工機器，在旁邊盯著我，當我走岔路的時候，用你的理性把我拉回來。所以，我一直很放心地去放縱自己。但是，現(xiàn)在不行?！泵纷右荒樐兀Z氣低沉，“從你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看，你已經(jīng)開始失去理智。既然這樣，在這件事情上，我就不能再寄托于你還有足夠的理性去判斷、選擇、處理。所以，我必須做那個理性的、冷酷的人。”

    許美目有點頹的聲音低低地傳來：“梅子，我現(xiàn)在是不是看起來很狼狽很沒有用？”

    梅子張開雙臂，環(huán)住她的肩，像哄孩子一樣拍拍她的背：“沒有誰能一直理性、強大、不犯錯誤。我們都是人，被情感支配的，無用的人類，不是機器。所以，不要對自己太過苛責。你已經(jīng)很好了，只是心這個東西，永遠無法用縝密的邏輯去運算，所以，錯不在你?！?br/>
    “但是，你得明白，你現(xiàn)在必須要抽身而退，你陷得越深，后面就越拔不出來?，F(xiàn)在才是剛剛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所以，聽我的，把這些都忘掉，不要再跟那個世界有任何的牽扯。時間、空間、ai，這都是太玄奧的東西，我們這樣的凡人搞不定的，不要明知前方是懸崖，還要沖下去?！?br/>
    過了很久，許美目輕輕點頭：“我明白，我聽你的。我跟楊老板說一下，這個項目我退居二線，讓小蔣來主做。他很聰明，可以培養(yǎng)一下，讓他試著去獨當一面了。”

    梅子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嘆了口氣，說：“你真的能這樣想，這樣做，那就最好?！?br/>
    許美目笑了，她抬頭，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

    她不是十歲，看見一個喜歡的娃娃就一定要買回家，得不到就坐在商場里哭。她也不是二十歲，喜歡一個人，就覺得此生不跟這個人在一起，那生命就沒有意義。

    成長讓我們失去很多東西，勇往直前的勇氣，不知前路的單純，隨心所欲的任性。

    成長也讓我們得到很多東西，不攀附他人的獨立，處理復(fù)雜事情時的成熟理性，還有明知事不可為時的坦然放棄。

    梅子寬慰地又給了一個熊抱：“別難過，我一直在你身邊呢?！?br/>
    “梅子啊……”

    “恩？”

    “你的胸壓到我了……”

    “靠！”梅子猛地放開她，往后跳了一步，雙手護胸翻著白眼，“身在福中不知福！知道有多少人覬覦著這一對白兔，然而看得見摸不著嗎？”

    許美目“噗嗤”一聲樂了，原本憂愁的氛圍也散得差不多了。這時，門鈴響了。

    “誰??？”

    “外賣?！币粋€男人低沉的聲音。

    兩人狐疑地對視一眼，許美目去開門，梅子警惕地跟在后面。

    門后，一個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撐著門框，拿下巴點了點傻在門口的許美目：“怎么著，撩完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