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雨聲坐在車里，隔著幾十米，看著街對面的夏小星。

    他抑制住了沖過街去的沖動，雖然那沖動來的像潮水，去的像抽絲，但他管住了自己。

    似乎第一次這樣認真的看夏小星。

    秋天的早上，有淡淡的陽光，視線很清晰，夏小星站在公汽站牌下，身邊是一大群和她一樣趕著上班的人，她在人群里，獨獨卻那樣的醒目。

    她不應該屬于那群人，她應該在童話里，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著。

    一輛公汽開了過來，已然堆滿了人，卻還在裝人。他的視線被遮住了，看不見車廂后的人，等它離去，夏小星已不在了。

    她擠上了那輛車。

    他的視線追著那輛遠去的公汽，后窗里，只看見密密的人頭，他有點不舒服，夏小星在那輛像沙丁魚罐頭似的車上，在被人擠來擠去，也許還會被個別下流男人占便宜，以前的她，何曾吃過這種苦？

    他有舍不得的感覺。

    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

    他沒心情回公司上班了，有一件事，比任何事情都急迫。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龍輝。

    龍輝還沒睡醒，接起電話有點迷迷糊糊的：“雨聲，什么事？。。昨天你沒回家，我已經從你那搬出來了。”

    他直接說道：“你上次幫我看中的房子在哪里？你過來一趟，帶我去看看?！?br/>
    龍輝頓時醒了過來：“那是小高層，你要嗎？”他沒有猶豫：“要！只要合適。你現(xiàn)在就過來，我在這邊等你?！?br/>
    一個小時以后，市區(qū)繁華地段的一個高檔樓盤銷售中心，早上一開門，就迎來了兩位客人。

    做慣了營銷的三個售樓小姐一看來人的氣勢、神情、和停在門口的車，立即迎上前來，臉上就堆出了十二分真誠的微笑。

    最后售樓部經理親自出面，推薦了這里房型最精致，布局最合理，陽臺日曬最充足的一個單位，在聆聽了他熱情的介紹之后，龍輝對歐雨聲說：“價格也最貴，高出其他房型四分之一，你要不要去看看？”

    歐雨聲扭頭望向售樓部經理：“是不是現(xiàn)房？”

    售樓部經理抑制著噴涌的心情，使勁點頭：“是現(xiàn)房，這個房型我們只開發(fā)了一個單元樓，已經銷售過半了。”

    “去看看吧。”歐雨聲說道。

    半個小時以后，三個人從那幢樓里走了出來，領他們來看房的售樓小姐給售樓部打著電話，疾步的走在兩人前面，龍輝扭頭看向歐雨聲：“為什么這么急？你不是說坐電梯的不要嗎？”

    歐雨聲答非所問：“裝修的事交給你了，你學設計的，別給我搞得太前衛(wèi)，我老婆接受不了后現(xiàn)代，風格溫馨一點，有家的感覺最重要，浴室要豪華一點，一個月，能不能搞定？”

    龍輝皺了下眉：“一個月？”

    他“嗯”了一聲：“二十天更好?！?br/>
    龍輝停住腳步，一把拉住他：“雨聲，你是不是愛上你老婆了？”

    他站住，望著龍輝，頓了一下，笑了起來：“怎么可能？我只是想和她就這樣過下去了，和誰過，不都是一輩子嗎？”

    “那和吳娟呢？”

    他停了幾秒，臉上沒什么表情：“。。。也差不了多少。”說著就往前走。

    龍輝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后就跟上：“你這家伙，真是個冷血動物，我看你就是被女人寵壞了，從小到大，都是女人追你，以前是被吳娟精誠所至，后來是被你老婆逼良為娼，你有過追女人的時候嗎？”

    看歐雨聲不做聲，他自言自語道：“也是，對你這種家伙來說，跟誰過都是一輩子，反正都是愛你的女人?！?br/>
    從售樓中心出來，歐雨聲手上已握著一份《房屋銷售合同》，兩人向十幾米外并排?？恐能囎呷?，歐雨聲說著：“你趕緊幫我把房子搞定，你手頭除了廣告的事，別的事都可以放一放吧？”

    龍輝點著頭。

    “談了幾家廣告公司了？”

    “C市最有名的六家廣告公司，只剩一家沒有來?！?br/>
    “那一家？”歐雨聲問著。

    “童氏廣告，”龍輝已走到自己車前，“這家公司有點奇怪，別的廣告公司都比預約的時間提前來，而且電話不斷，就他們，連個電話都沒有?！?br/>
    歐雨聲繞到自己的車門旁，扶住車廂：“是不是他們放棄了？”

    龍輝隔著車身回答他：“我覺得不可能，明天就是預約的會談時間，他們肯定會來的。”

    說完，兩人各自鉆進自己的車里，一前一后驅車離開了。

    這天夜里，下了點雨，南方的天氣，逢著秋，只要有雨，總是有點陰冷的。

    早上出門之前，夏小星去陽臺感受了一下天氣，是陰天，天空灰沉沉的，有涼風，風過的緩慢，窸窣窸窣的從陽臺下的樹梢上爬過，卻冷意甚濃。

    她回到屋里，有點想穿毛衣，但想著今天是第一次上門去拉業(yè)務，她還是選擇了白襯衣配深藍小西裝。

    這樣似乎更職業(yè)一點。

    她回想著在黨校遇見的那些上門來推銷產品的男男女女，他們仿佛都有一張年輕的面孔，即使她把“不歡迎”三個字放大的寫滿一張臉，他們自始至終，也保持著耐心的微笑。

    那是努力的結果吧。

    她望著鏡子里陌生的夏小星，舉了下拳頭，說了句“加油。”

    她也要用今天開始的努力，去彌補以前的光陰，那是她提前支取的安逸，現(xiàn)在的她，正在償還。

    幸虧她還年輕，“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句話，還來不及在她身上應驗。

    看見她穿著這身衣服出現(xiàn)，黨校的幾個同事都驚詫的瞪大了眼睛，她彎著眼笑，臉上露出兩個若隱若現(xiàn)的酒靨，說著：“帥吧，這叫制服誘惑！”驚的那幾個中年人下巴都幾乎掉進了領子里。

    她卻冷的打了一個寒顫。一上午，她的手指都冰冰涼，抱著泡了鐵觀音的茶杯，不停地續(xù)水，又換水。

    十二點在黨校小食堂吃過午飯，她就搭了兩站路的公汽，向童氏廣告公司趕去。

    和歐龍公司的會談，約的是下午三點，她還有一個多小時的預演時間，如果這段時間發(fā)現(xiàn)問題，她還能趕緊請教。

    從公車上下來，她看了下天。

    天很陰，露不出太陽，她想著，最好不要下雨，她沒有帶傘。

    一進廣告公司，她就感覺人人在看她。認識她的，對她說著“你來了”，不認識她的，用好奇的眼神盯著她。她估摸著還是衣服的原因，心里忍不住敲起了小鼓，這個制服，難道真的誘惑了？

    她推開了策劃室的門，立即吃了一驚。

    現(xiàn)在是中午，可屋子中央的長桌邊，卻圍坐著七八個人，他們安靜的坐著，不像是開會，倒像在等人，連童顏也在，包括小鄒，痘痘小伙，還有策劃室的幾個骨干。

    見她進來，所有的人都像被通了電似的，瞬間活了起來。

    原來，他們等的人，竟然。。是她。

    童顏看見她，先是微微一愣，似乎也被她不同尋常的職業(yè)裝閃了一下眼，可隨即就向她招手：“小星，過來坐?！边@個禮拜，她每天下午來廣告公司，不知幾時，童顏已自然的用小星來稱呼她了。

    有人立刻給她搬來了一張椅子。

    她在桌邊坐下，小安，就是那個青春痘小伙馬上把一臺手提電腦擺在了她面前：“你再演示一遍。”說完，可能覺得這樣太嚴肅，又鼓勵似的對她微笑一下，“不用緊張?！笨上男⌒菂s在他的笑容里，感覺到他也在緊張，因為，她是他教出來的。

    所有人站到了她身后。

    她本來是不太緊張的，此刻，卻真的緊張了。無形的，她覺得自己被賦予了一種不能失敗的使命感。

    握住鼠標，她覺得手指又冷又僵。吸一口氣，她對自己說，夏小星，現(xiàn)在就像當老師一樣，你把課備好，該是上講臺的時候了。

    定下心，她點開頁面，按程序，一個一個的播放，并配上簡單的說明。

    策劃室里只剩廣告和她的聲音。

    二十多分鐘以后，幾個廣告方案全部演示完畢，片刻的安靜之后，屋里響起一陣“噼里啪啦”的鼓掌聲，童顏帶頭拍起了手，他走向她，向她伸出手：“小星，這個廣告，全靠你了！”后面的四個字，他加重了語氣，聽著，十分的莊重。

    夏小星抬眸和他對視著，童顏望著的眼神很幽深，里面有她讀不懂的深意和探索。

    她在眾人的目送之下啟程了。

    小鄒給了她一盒名片，是專門為她印的，那上面，寫著她的身份：童氏廣告特聘業(yè)務員。她接過，看了一眼，夏小星人生里的第一張名片，她把它裝進了包里。

    童顏問她：“要不要派車送你過去？”

    她婉拒了，不是說了保底工資八百元是車馬費嗎？她還是自己去吧。其實她有點疑惑，這么大的一筆業(yè)務，他們怎么就那么放心的交給了她這個新來的菜鳥呢？

    她上了一輛開往光谷的公交車。

    她有點慶幸，不用轉車，而且時間是中午，車上比較空，還能有座位。否則，背個筆電，在公車上站一兩個小時，那可有她受的了。

    可是天公不作美，過了橋，車窗外就飄起了毛毛細雨，那雨看著很溫柔，一絲一絲細細的下，不像是要停止的樣子。

    她在細雨中站在了光谷的街頭。

    C市實在是太大了，隨便一個公交車就把她帶到了一個從沒來過的地方。童顏說，下車向前一百米，就是C市著名的軟件園，找到它，就能找到歐龍軟件公司。

    她看了看附近的店，竟然都是賣電子產品的，她只能冒著雨向前走。果然走出不遠，就是一個拱形的歐式門，上面醒目的幾個大字：光谷軟件園。

    門旁還立著一個院內地圖，她在上面，一眼就看見了歐龍軟件公司。

    沒用十分鐘，她就找到了它。

    一個園中園，六層高的環(huán)形辦公樓，樓前種著松柏，玉蘭等長青樹木；樓的正前方，還有一個大大的圓形花壇，現(xiàn)在是秋天，花壇里只有一排菊花，在細雨中釋放著淡薄的香氣。

    她按著門衛(wèi)的指示去向三樓，他剛剛打了內部電話，門衛(wèi)說：“龍副總在他的辦公室里正在等你。”

    她在樓梯口整理了一下儀容，還好，雨不大，只打濕了她的額發(fā)。

    走廊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她看見了那扇門，上面貼著個銅牌：副總辦公室，龍輝。

    她敲門，里面?zhèn)鞒雎曇簦骸罢堖M?！?br/>
    夏小星推門而入。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清秀男子從辦公桌后面走了出來，他一只手插在褲兜里，隨意的邁著步，神情顯得很散漫。

    夏小星第一眼就覺得這人有點面熟，似乎原來不止一次的見過他，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那人看著她，向她身后瞄了一眼，微微有點吃驚的說：“就你一個人？”

    夏小星點頭微笑：“是的，龍經理，童氏廣告公司就派了我一個人來?！闭f著，她把預先準備好的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我叫夏小星，廣告的事，就由我來向您解說?！?br/>
    龍輝接過她的名片，看看她，又低頭看向名片：“夏—小—星。。?！碧痤^他就一笑，臉上盡是雅痞的味道，“這名字，怎么這么熟悉？以前我們是不是見過面？”

    夏小星一聽，就脫口而出：“我也覺得見過你。”

    話一說完，她就后悔，這仿佛是最爛的搭訕常用語，她怎么隨口就說出來了呢？再看龍輝，神情微微一愣，隨后就痞里痞氣的張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