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甜甜在霖城的國際機(jī)場下了飛機(jī),她爸跟她媽外加她嫂子葉純齊齊站在出口等她。
機(jī)場大廳空曠,廣播里女播報員甜美的嗓音被擴(kuò)散得無比縹緲,嘈雜的人群來來往往,分別或者重逢在他們身邊上演,甘甜甜忽然就覺得,原來回到家了的感覺是這樣的。
甘甜甜鼻頭有些酸,她毫不費(fèi)勁地一手推著一個行李箱奔出來,她嫂子接過她其中一只箱子的時候,上下打量了她兩眼,一本正經(jīng)地點(diǎn)頭說道:“原來媽沒說錯,你果然胖了不少。”
甘甜甜簡直想揍她。
甘媽見著甘甜甜,伸胳膊摟著她脖子,甘甜甜配合地半蹲著也回抱她。甘爹那勁兒顯然還沒過,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搶過她手中另外一個行李箱,霸氣橫生地在前面開道。
甘甜甜摸了摸鼻子,跟著她爹身后一路小跑,就像是上趕著伺候的小太監(jiān),一個勁兒問候她老爹。
甘爹腳下生風(fēng),也不搭理她,鼻子里哼出來個音兒,就算回答她了。
哎喲真難伺候,被某人當(dāng)心肝兒捧了倆月的甘甜甜忍不住腹誹,再跟我這么別扭,等我改明兒扭頭嫁去國外了,您老別哭。
等他們從郊區(qū)回了家,正好趕上甘甜甜她哥甘哲下班,甘哲在家儼然一副好男人的模樣,自覺下廚做飯,鍋鏟揮得很是起勁兒。
甘甜甜脫了鞋跟外套,利落爬上沙發(fā)窩在里面,瞇著眼睛一臉享受,盤著腿掏出手機(jī),垂著腦袋擺弄。
她一開機(jī),中國旅游局的短信迅速就發(fā)了過來,緊接著是中國移動,然后whatsapp里幾聲問候她是否安全落地的信息叮咚作響,翻來翻去,卻始終沒有盧卡的消息。
甘甜甜神情瞬間沮喪,葉純偏著腦袋看她,察言觀色道:“看來你在那邊挺好的,有了不少朋友,還有讓你牽掛的人了?”
“靠!”甘甜甜驚悚地抬頭,“你這一結(jié)婚,開天眼了?還是會讀心術(shù)了?”
葉純神色復(fù)雜,幾番欲言又止之后,終于嘆了口氣說:“兩家人,就你跟你哥情商低,別拿你倆的情商標(biāo)準(zhǔn)去衡量別人可以嗎?”
“……”甘甜甜噎住了。
“談男朋友了?”葉純一招正中紅心,“別是外國人吧?”
甘甜甜翻了白眼:“我不告訴你?!?br/>
“你這跟默認(rèn)有區(qū)別嗎?”葉純犀利地戳穿她。
甘甜甜:“……”
她這頭正跟葉純大眼瞪小眼,進(jìn)了門就失去了蹤跡的甘媽跟甘爹突然從臥房里出來,捧著一沓照片樂顛顛地奔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她倆前面的椅子上,將手上東西全部攤在茶幾上,喜滋滋地跟獻(xiàn)寶似的一一指給甘甜甜:“女兒,快看看!這些都是我跟你葉姨給你搜羅來的青年才俊,未婚高富帥,明天開始就可以挨個見面的!”
甘甜甜:“!”她能現(xiàn)在拎著箱子再回去嗎?
她表情糾結(jié)地盯著那一桌子的照片,轉(zhuǎn)頭抿著唇求救似的眨巴著眼兒瞅著葉純。葉純就當(dāng)沒看見,悠悠然地蹺著腿看電視,儼然一副不關(guān)我事兒的模樣。
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她剛回來還沒一個小時呢!甘甜甜瞬間歪倒在沙發(fā)上,無助地抽了抽小腿,半輕不重地踹了葉純屁股一腳。
葉純反手扣住她腳踝,照著她腿上麻筋兒就掐了她一下,甘甜甜“嘶”了一聲,含著淚心說:我要回摩德納!
“哎哎,你別躺下?。 备蕥屨泻羲?,“你快起來看看啊!快看看!你看你喜歡哪個?媽待會兒給你聯(lián)系?!?br/>
甘甜甜掀著眼皮偏頭打眼兒順著桌面溜了一眼,心說長得都跟抽象畫似的,我哪個能喜歡得了?。克X袋朝下悶在沙發(fā)里,含混不清地大聲抗議:“我時差還沒倒過來呢!可饒了我吧!”
“你邊相親邊倒??!”甘媽催促,“你就回來一個月,早相中了也好多相處幾天呀。”
甘甜甜充耳不聞,裝死裝得徹底。
甘媽無奈妥協(xié):“那我把照片就擱這兒,你時差倒過來了記得看看啊?!?br/>
甘甜甜有氣無力地抬手在半空揮了揮,表示她知道了。
晚飯的時候,連葉媽跟葉爹也來了,兩大家子人圍著一張圓桌給甘甜甜接風(fēng)。
甘哲系著圍裙從廚房里端著菜盤出來,這會兒才有機(jī)會好好瞅瞅他妹妹。
甘甜甜跟甘哲這對兄妹,用甘爹的話來說就是甘媽正好生了一只狼一只狽,他倆見天上演狼狽為奸的戲碼,連工作都在一個單位。
甘哲瞅了她一眼也沒吭聲,轉(zhuǎn)身又跑了兩趟廚房將飯菜都上齊了,這才卸了圍裙出來,拉了椅子坐在葉純跟甘甜甜中間,詫異地打量她:“妹妹,你不是號稱自己是吃不胖的體質(zhì)嗎?”
甘甜甜鬧心地抬頭,面無表情地盯著甘哲,被他深深地又補(bǔ)了一刀。
甘哲眉目間越發(fā)顯現(xiàn)出穩(wěn)重可靠,只不過這張嘴,實在欠打。
“妹妹,你是去度假的嗎?”甘哲邊給葉純拆螃蟹腿,邊側(cè)頭瞟她,“人家不都說,出國留學(xué)生活苦?”
甘甜甜拿筷子發(fā)泄似的戳了戳螃蟹殼,實在不想理他,她把下巴杵在筷子上,睨她哥那一張一閉簡直時刻不停的嘴,心道盧卡那哪兒叫話癆潛質(zhì)啊!她哥這才是啊!
“談戀愛了嗎?”甘哲給葉純拆完一只又換了一只,伺候媳婦兒伺候得簡直樂此不疲,“可千萬別找個金發(fā)碧眼的回來啊?!?br/>
葉媽聞言“哎”了一聲抬頭,激動地問道:“為什么不能找個外國人?意大利帥哥前兩天還被評為世界最帥了哇!哎喲那真是——長得又帥身材又好又浪漫!”
甘甜甜莫名自豪,腦內(nèi)盧卡那銷魂小臉的3d效果圖全方位立體旋轉(zhuǎn),什么叫作360度無死角?真想讓你們都見識見識!
她這么幻想著的時候,甘爹“唔”了一聲,聲音渾厚,用發(fā)布命令的語氣附和道:“對,別找外國人?!?br/>
“為什么?。俊备侍鹛饐柫司?,心說難道他們家也有種族歧視?
甘爹抬頭,筷子點(diǎn)了點(diǎn)他自己,手腕一轉(zhuǎn)又點(diǎn)了點(diǎn)甘哲跟甘甜甜,說:“三個公安執(zhí)法人員,你找個老外,你跟你哥的工作就都別想要了,你哥或許可以,你就徹底沒戲?!?br/>
這話說得,甘甜甜腹誹,您這哪兒是嫁外國人,您這是娶外國人的節(jié)奏,這真是要嫁國外去,還管工作不工作呢。
“不是就警察不行嗎?我跟我哥這種聘用在公安部門的特殊工種也不行?”甘甜甜詫異道,“我記著不是就說國家公務(wù)員啊,什么警察、軍人啊,牽扯到保密工作的職業(yè)不行嗎?”
甘爹抬眼看著她:“你當(dāng)理論上可以,實際上就行得通了?”
甘甜甜:“……”
甘爹目光如炬地看了她一眼,話中有話:“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收收?!?br/>
甘甜甜有些心虛地瞟了她爹一眼,正好被老爺子逮到,她心里打了個突,一顆心沉到了底:瞎了,盧卡同學(xué)不只是意大利人,他還是個意大利軍人。
“可惜了,”葉爹抖著雙下巴,搖了搖頭,寬慰甘甜甜,“甜甜沒關(guān)系,回來再找嘛,中國人基數(shù)大,好男人也很多呀!”
“放心啦,”甘哲給葉純拆完了幾只香辣蟹的蟹腳,吮了吮指頭上的醬汁,手肘撞了撞甘甜甜,大大咧咧地笑著道,“就她這樣的,國內(nèi)都沒人能看上,去國外就有人要?外國又不是垃圾回收——”
甘甜甜在桌下一腳踩上她哥的腳,狠狠碾了碾,甘哲的尾音“嚶”一聲就拔高了八度還拐了拐,葉純見怪不怪,淡定地吃蟹肉。甘甜甜碾完還是覺得不解氣,繞過她哥,跟葉純咬牙切齒地說:“嫂子,晚上來我屋里啊,我給你好好八卦八卦!沒有你的那幾年,我哥的青少年時代!”
葉純抿著唇,回了她一個含蓄的笑。
甘哲立馬抖了抖,開始嘿嘿傻笑:“妹妹……”
“哥哥……”甘甜甜學(xué)著他笑,笑完兩聲瞬間翻臉,“滾蛋!”
甘甜甜酒量一般,喝了幾杯甘爹最愛的西鳳酒就有些上頭,暈頭轉(zhuǎn)腦地讓葉純架著回了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唉聲嘆氣。
葉純也沒急著走,她跟甘哲的房子就在樓上,她坐在甘甜甜床頭,隨便撿了本書翻了翻:“真談戀愛啦?還是個外國人?”
甘甜甜“唔”了一聲,這回倒是沒反駁。
“來真的?”葉純問完,自己又兀自點(diǎn)了點(diǎn)頭,“感覺你是來真的,你跟你哥都不像一個媽生的,你打小兒一副七情都不上心的模樣,也沒聽說你談過男朋友?!?br/>
甘甜甜手機(jī)握在手心里,頓了頓,勾了勾手指,讓葉純趴低些。她跟葉純同齡,又是一起長大,有些話她不能跟父母說,卻愿意告訴她。
“我不止找了個意大利男人,”甘甜甜壓著嗓子,悄聲在葉純耳邊道,“他還是個意大利軍人。”
葉純蹲在她腦袋前,直視她的視線里,全是難以言說的、對她情商智商的深切擔(dān)憂:“甘甜甜,你是不是傻?”
甘甜甜:“哈?”
葉純沒好氣地伸手拍打她腦袋:“咱國家都有規(guī)定,現(xiàn)役軍人不能跟外國人結(jié)婚,外國能沒有相關(guān)規(guī)定嗎?你跟一意大利軍人?我收回剛才的話,你是只打算玩玩呢吧?還是你決定要等他幾年,一直到他退役,再嫁給他?”
甘甜甜聞言,登時就愣了。所以,其實她現(xiàn)在的處境是:甭管娶了盧卡回來,還是打算嫁過去,都不能夠了?
這些事情,盧卡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葉純走后,甘甜甜就一直睜著眼睛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除去時差,能讓她這么不淡定的,就只剩下那個——不能“通婚”的問題。
要老命了!甘甜甜伸手捶了一下枕頭,心說難道真的要像葉純說的那樣,等他個十年八年?等到盧卡退役了再考慮結(jié)婚的事情,可是萬一盧卡……前途不可限量,不退役,那怎么辦?
甘甜甜轉(zhuǎn)念又覺得,好像如果真能這么在一起一輩子,“駕駛執(zhí)照”也沒那么重要?。】墒菦]有“駕照”,婚姻沒有保障??!貌似現(xiàn)在這個年代,有“駕照”婚姻照樣沒保障吧……
甘甜甜糾結(jié)了,她終于俗氣地體驗了一把大腦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的感覺。
而在她的意識里,她一直都沒有覺得他們兩個會有分手的那一天……
甘甜甜第二下午就被甘媽親自押著護(hù)送到離她家小區(qū)不遠(yuǎn)的一個茶坊。她塌著一臉表情,跟來上墳一樣,約她的那位精英俊杰遲到半個多小時了還沒到。
甘甜甜喝完了一壺普洱,打著哈欠抬手示意服務(wù)員添水,茶坊管賬的小丫頭是老板娘的女兒,跟她認(rèn)識,親自提著壺過來,笑著倚在她桌前,打趣道:“你也來相親啊?”
“走個過場?!备侍鹛鸷鴥砂ьD的眼淚抬眼沖她笑了笑,“不走這個過場我媽不會饒了我的。”
“走了過場沒結(jié)果,你媽也不會饒了你的?!毙⊙绢^呵呵笑道。
甘甜甜沖她無奈聳了聳肩,又掐著手腕看了眼手表。
“這個對象不靠譜啊?!备侍鹛鹌沧臁?br/>
甘甜甜跟小丫頭聊了會兒天,外面天都隱隱黑了,那位青年才俊才終于算是來了。
青年夾著個黑色公文包,平頭戴著眼鏡,西裝領(lǐng)帶皮鞋一絲不茍,笑容公式化風(fēng)味十足,他上來沒解釋為什么會遲到這么久,反而做出十足詫異的表情反問甘甜甜:“咦?甘小姐,你怎么早到了這么久?是不是記錯了約會時間?”
甘甜甜乏味地看著他,呵呵冷笑:“倒打一耙!”說完直接走人。
那青年在身后“哎哎”直叫,甘甜甜連頭都沒回。
沒盧卡長得帥沒盧卡身材好沒盧卡品位好沒盧卡幽默沒盧卡貼心……當(dāng)真是要什么沒什么,甘甜甜出了茶坊走了沒兩步,坐在小區(qū)外花壇的外沿上抑郁地打電話給甘媽,受不了地坦白說:“我不要相親了?。∥沂钦娴挠心信笥蚜?!外國人!”
結(jié)果接電話的不是甘媽,是甘爹,甘爹在電話那頭靜了半分鐘,沉著嗓音說:“你現(xiàn)在就給我回來。”
甘甜甜:“……”她瞬間又有點(diǎn)兒慫了。
從小區(qū)外到家里,統(tǒng)共用不了十分鐘,甘甜甜站在家門口轉(zhuǎn)圈,磨蹭來磨蹭去,直到把在外面吃了飯,又去溜達(dá)散步的甘哲跟葉純都磨蹭回來了,還沒開門進(jìn)屋。
“你擱這兒轉(zhuǎn)圈消食呢?”甘哲笑問,“今天相親進(jìn)展怎么樣?。俊?br/>
當(dāng)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甘甜甜橫了他一眼,轉(zhuǎn)向葉純的眼神寫滿了sos。
“有什么事兒也得進(jìn)屋再說?!比~純了然地拍了拍她肩膀,掏了鑰匙開門,一把將她推了進(jìn)去。甘甜甜踉蹌進(jìn)門,迎面就是甘爹大馬金刀坐在沙發(fā)上霸氣的坐姿。
“鞋底兒磨穿了才知道進(jìn)來是嗎?”甘爹沉眉冷目。
甘甜甜嘆了口氣,在她爹對面坐下,破釜沉舟道:“您老有什么話就直說吧?!彼f完又生硬地梗著脖子補(bǔ)了一句,“正跟人在蜜戀期呢,說分手不可能啊?!?br/>
甘爹眉頭一跳,甘媽趕緊就說:“甜甜,你說真的?”
“嗯,”甘甜甜點(diǎn)頭,“真的。”說完又鼓起勇氣繼續(xù)道,“所以相親以后也就免了,這也算是不忠誠了吧?!?br/>
她能報答盧卡深情的,唯有這兩個字了。
甘哲站在門口拿胳膊肘碰了碰葉純,悄聲在她耳邊道:“我妹子真這么牛逼,泡了個老外?。俊?br/>
葉純“咳”了一聲,糟心地抬頭瞥了他一眼,拽著甘哲袖子將人拽進(jìn)了他的房間,關(guān)上了門。
“我前天跟你說的話,還記得嗎?”甘爹也不管甘哲跟葉純,只是盯著甘甜甜道,“你跟一老外,你那工作以后就別想了?!?br/>
甘甜甜遲疑了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
甘爹見她這么痛快就點(diǎn)頭,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F(xiàn)在社會這么開放,跟同性都不稀罕了,跟個老外也沒多稀罕。更別提,人還只是在蜜戀期,又沒在蜜月期。年輕人的感情生活充滿未知數(shù)與不定數(shù),何至于在人家燃得正旺盛的小火苗上澆盆涼水?做一個討人嫌的大棒槌?
雙商傲笑全家的甘爹繃著張臉,成全甘甜甜所謂的忠誠,揮了揮手:“回你屋里去吧。”
甘甜甜應(yīng)了聲站起來,甘媽嘴張了張,轉(zhuǎn)眼瞅了眼甘爹那張八風(fēng)不動的臉,又閉上了。
甘甜甜回了自己屋里,躺在床上開了手機(jī)wifi,盧卡還是沒有消息,她覺得似乎就跟胸口堵了一口氣似的。過了沒多久,葉純敲門進(jìn)來了。
葉純坐在她床邊,沉默地瞅了她一會兒說:“你沒跟爸媽說實話?!?br/>
甘甜甜躺平在床上點(diǎn)點(diǎn)頭:“沒敢說,跟一老外,與跟一外國軍人,兩個概念不一樣啊?!?br/>
“你知道就行,”葉純云淡風(fēng)輕地八卦道,“他是不是對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