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有人在撫我的眼，抬頭望入一雙滿含溫柔的鳳目，它正痛心地望著我，才驚覺臉上全被淚水打濕了。

    我細(xì)細(xì)打量著原非白。說實話，我第一次看到原非白留這么濃密的胡子，他整個臉龐都被胡子包圍了，男子漢的陽剛之氣盡顯。渾身極度精瘦黝黑，好像打了一場叢林仗回來。我曾聽法舟說過，原非白領(lǐng)兵時，向來和普通士兵在艱苦條件下同吃同住，絕無特殊待遇，在關(guān)鍵戰(zhàn)役時甚至連個伺候的人也不需要，是以在軍隊中威信極高。即便是在西營的麟德軍中，提起這位主子們的對頭，哪怕是最忠心的暗人，在每天制訂著不同的暗殺原非白的計劃時，卻都打從心底里對他由衷佩服。

    “你一切都好嗎？”我用眼神問他，想對他使勁擠出一絲溫柔而好看的笑，盡量不想扯到傷口。因為我這幾天對著鏡子練過，我皺起眉來看上去會很可怕。我便略側(cè)過頭，把好的那邊臉露出來。

    他卻輕輕把我的臉掰過來，執(zhí)意要看我的傷口。他輕撫著我的臉，心疼地輕點我的左額骨，盡量不點到傷口，鳳目之中一片沉痛自責(zé)，最后眼眶也紅了，微微濕潤，卻勉強(qiáng)扯出一抹安慰的笑，對我鼓勵地點點頭，似是在表示他不介意。

    我心中卻更加難受，顫著雙手細(xì)細(xì)摸上他的臉，情潮洶涌中再也忍不住吻上他的唇，悄悄閉上了眼。而原非白緊緊摟住了我，似要揉碎我，那淚沿著鼻滑進(jìn)口中，混著那舌尖如蜜般的溫柔吮吸，那是極致的甜澀參半！

    當(dāng)時只覺人生永遠(yuǎn)在狂喜的此刻沉淪下去，該有多么美好！

    然而，可惜的是，這人生向來沒有永遠(yuǎn)二字。

    喧鬧之聲傳來，破廟里走進(jìn)一隊身著周朝軍服的士兵，速度極快地搜了整間大雄寶殿?！按笕?，此處無人?！庇袀餍疟缘?。立時又有嘈雜之聲傳來。蘭生凝神細(xì)聽，然后比了一個手勢。來者共有三十五名士兵，一個軍士，應(yīng)該是陣前探哨的偵察兵?！斑@死老天，啥日子能停下雨來，”有人小聲地埋怨，“如此西庭軍之跡更難尋了?！蹦菐讉€軍士訓(xùn)練有素地搜查了一陣，確定沒有人，安全了，便生了一堆火烤衣服。

    “你說說，那尉將軍也是一員老將，帶了五萬兵馬，怎么會著了區(qū)區(qū)二萬燕軍的道了呢？”有個士兵輕輕說道，“聽人說那燕軍這七年來就是偷偷藏起來練妖術(shù)，原青江秘密派了個妖和尚來帶頭施的法?！薄坝谢钪娜嘶貋?，我聽他們說了，是有個和尚施法，放了塊鬼石，把大伙的魂魄給吸了，那上坡便成下坡，明明要下坡逃卻怎么也逃不了……”“慎言，”有個粗啞的聲音低喝道，“擾亂軍心者可是要被軍法處置的，講不定還要株連！”眾人一陣噤聲。于是便扯開話題，聊些戰(zhàn)場上分得的財物，收繳來的富戶米糧，又提到潘正越的營帳又抬出多少具女人的尸體云云，好像他們另一個目的是想去找些年輕女子回去獻(xiàn)給潘正越，卻苦于周圍人家全部逃難而走，連頭母豬也沒有。

    我心中一動，為何那潘正越，如此殘暴之人卻是這樣一個用兵如神的軍神？

    過了一炷香時間，大雨稍停，他們便整裝出發(fā)。眼看最后一個人要踏出大殿的門，卻忽然回頭道：“待我拜上一拜菩薩，好保佑我平安見到我那剛出生的兒子?！痹诒娙说囊黄⌒β曋校侨吮慊剞D(zhuǎn)身來到我們面前，剛剛下拜，抬起頭時便如驚弓之鳥一般大叫：“佛像后頭有人……”這個小兵永遠(yuǎn)也沒有機(jī)會見到他的兒子了，因為原非白早已揮出一鞭，正中他的咽喉。蘭生也沖了出來，揮刀刺向那群沖回殿內(nèi)的士兵。原非白和蘭生幾乎同時出手，用內(nèi)功滅了火堆，一片黑暗中耳邊一片打殺之聲隨著一堆慘叫之聲此起彼伏，原非白始終緊緊抱著我。

    空中又響起一個閃電，我看見抱著我的人已渾身是血，鳳目里滿是震懾人心的殺意。

    一陣巨大的響聲傳來，所有人微抬頭，卻見紫霄峰上一股黑色的泥漿卷滾著巨大的山石向我們沖來。當(dāng)我們奔出大殿時，泥石流仿佛一頭兇猛的野獸咆哮著吞噬了積香寺的大雄寶殿，瞬間像邪惡的妖靈盡情作惡。剛才掩護(hù)我和非白的巨大佛像被黑色的泥石流艱難地推了出來，佛像那平靜安詳?shù)拿嫔狭鲃又稚哪嗄?，好像在悄悄地流淚一般。

    巨大的聲響中，我和非白一下子被沖開了。所有人停止了廝殺，無論非白的手下、我和我的暗人們，還是幸存的最后幾個潘兵都在奮力自救。

    我努力劃著黏稠厚重的泥流，口中不停吞咽著泥漿。眼看力氣不濟(jì)，暗人們紛紛向我奮力施輕功奔來，對面的原非白被一個滿身是泥的青年人一手拉起，他另一手拉起一個獨臂英雄。我認(rèn)出來了，他們是素輝和韋虎。

    我被人攔腰抱起，施輕功飛到佛頭之上。

    “木槿等我?！蔽铱吹皆前椎目谛瓦@樣對我一張一合。

    我想追上去，卻被人攔腰抱起，飛掠到更高處，眼看著非白驚痛的眼越來越遠(yuǎn)。

    非白、非白，我大聲喚著他的名字，不甘心的眼淚奔涌而出，死命地捶打著那個攔住我的人。

    “主子?！庇钟辛硪蝗艘舶醋×宋?。

    我清醒了過來，是齊放。

    他嘆了一口氣，“下面是泥淖，幸虧蘭生拉住你，不然就給沖走了?！蔽殷@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蘭生的臉上除了黑黑的泥漿，便全是我抓打的痕跡，傷重處，連皮肉都翻了出來，我傻傻地看他。我自己的臉上掛滿了泥，淌滿了淚，只覺萬分迷惘悲傷，一時間竟然忘了道歉。

    蘭生倒也沒說什么，慢慢放開了我。齊放遞給他一塊巾子，他只是垂下了長睫，掩住了情緒，冷冷地道了聲不用，便轉(zhuǎn)身獨自往回飛去。我注意到他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我們回到營地，于飛燕聽了我們這天的匯報，不由替我感到萬分驚險，但又細(xì)聲細(xì)語地鼓勵我道：“三爺既與四妹相認(rèn)，那可大喜了。如今他的兵馬亦駐扎在宛城，汝州離宛城又不遠(yuǎn)，等山洪泥災(zāi)一過，大哥便陪你去尋他。”“夫君不必勞師動眾的，”珍珠掀開簾布進(jìn)來，笑道，“木槿也不必?fù)?dān)憂了。你們有所不知，這宛城是三爺生母的娘家，故而三爺一直派心腹家人照看著謝家血脈呢?！蔽颐靼?，她說的家人必是指暗人了。難怪，永業(yè)三年，非白讓我前往宛城避難。

    “此處雖是麟德軍的天下，三爺亦可來去自如?！闭渲榈难凵裎⑽㈤W爍，親自為我端來一杯茶壓驚，對我柔柔笑道：“他既已證實你尚在人間，且與你大哥在一處，想必不出幾日，他便會親自來接你呢?！币慌詼悷狒[的法舟望著我充滿信心道：“夫人放心，小人亦能護(hù)送夫人去見三爺?！钡缺娙送巳?，法舟雙手籠著袖子悄悄靠近我，努力平復(fù)著激動的心情，低聲問道：“夫人，咱們?nèi)隣旈L的是長臉還是圓臉啊，這天人之顏可是看著長得像人嗎？這到底長得啥樣才能叫天人??？”蘭生站在角落里靜靜地看著我和法舟對話。

    我尷尬地走上前去，剛要張口道歉，他卻對我冷笑一聲，“恭喜夫人與夫君他鄉(xiāng)重逢?！比缓蟊憷淅涞剞D(zhuǎn)身走了，害得我口張了半天，一句也說不出來。

    “夫人這個大兄弟的身手倒有些意思?！狈ㄖ壅驹谖疑磉?，伸出了一只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彎著高大的身子瞇著眼打量蘭生遠(yuǎn)去的背影，“小人老覺得他有那么幾分西營的狠勁，偏又混著江湖邪教的招式來。”不管怎么樣，于飛燕的話讓我看到了希望，我便沒有怎么細(xì)細(xì)琢磨法舟的話語。加上這一天的折騰，我一沾床便睡了。齊放擔(dān)心我睡眠不足，便沒有叫醒我。這一睡便連晚飯也誤了，可是到了二更天又懵然地醒了過來，桌上有齊放給我放的一碟點心和茶。他知道我有夜驚的習(xí)慣，總會為我準(zhǔn)備些夜宵，我便用了夜宵，接下去便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地想的全是折騰人的往事。有非白的、非玨的、小五義的，甚至還有段月容那邪佞的笑容，腦中全是打打殺殺，怎么也停歇不了，直至四更天，方迷迷糊糊入了睡。忽覺有人使勁抓我，我駭然驚醒，卻見是小虎在使勁搖我，“四姑媽，有生人來了，爹爹和雪狼叔叔他們也在，我聽他們老在說您的名字?！痹S是非白來接我了！我精神一振，也顧不得梳洗，沖出門外。守在門口的小忠一下子立起，跟在我后面跑著，我一時沒有注意蘭生的身影，心中只是雀躍。

    我施輕功飛奔著，把虎子遠(yuǎn)遠(yuǎn)地丟在后頭?！八墓脣?，阿爹說您昨天又崴著腳了，您倒是跑慢點啊?！眮淼焦惹埃陲w燕和神谷中人正同對面一方十?dāng)?shù)人嚴(yán)陣以待，我隱隱感到事情不對。來到近處，卻見那群人中最高個的那個，黑袍被山風(fēng)吹得衣袂縹緲，長身玉立地?fù)u著一把象牙骨絹扇，神情高貴淡漠，周圍一眾皆繃著臉，緊握兵器。一只黃金狻猊正金毛倒豎，站在那人身邊，不停地低吠。小忠原本歡快地跑在我前面，看到狻猊后立刻逃到我身后對著它齜牙咧嘴。

    站在于飛燕對面的是一個略顯女氣的俊美青年，一身絳色禮袍，正躬身含笑道：“雖說大理同庭朝有諸多誤會，但大將軍仍與我家主公姻親相連，小人以為將軍不如將夫人請出，一家人坐下來，慢慢細(xì)聊家務(wù)如何？”我看到于飛燕額頭的青筋暴了暴。當(dāng)中最高個的那人忽然對我轉(zhuǎn)過頭來，卻見那人一雙紫瞳如朝陽初展，熠熠生輝，瀲滟生姿。他一下子收了手中的象牙骨絹扇，對我揚起一抹絕艷的微笑，宛若冰雪初消融，春水印梨花，照得當(dāng)場中諸人一陣眩暈。就這樣，他對我平靜而熟稔地淡笑著，好像昨天他同我看完午夜場電影后才分手一般，“木槿，你可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