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天道規(guī)證過的東西那必然是要有個結果。

    若是這幾個散仙此時點頭稱好，那不必想了，他們一定是會死的。當阿顧說出這個提議的時候，他們幾乎是被嚇停了心跳，撫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哆嗦不止。

    欣賞了一會兒這些人的丑態(tài)，阿顧笑著用腳踢踢地上癱軟的人形，說：“是死在你們主子手里，還是死在這位小兄弟手上，你們自己選吧?！?br/>
    說完，她便站在一邊，捏了團光暈在手里拋擲把玩，好像真的就不打算管這邊的事情。

    那幾人反應過來，猛撲到楊戩腳邊，哭求：“楊兄弟，吾等真的只是被逼行事，求你饒我們一命，求你，求你！”

    楊戩壓抑胸口沸騰的仇恨血意，牙咬切齒地問：“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br/>
    所謂死到臨頭，還要耍花招。這群人倒也不是真傻，擺明知道自己如果說出了實話，那回去之后肯定會小命不保。但面前這人少不更事，容易心軟。只要裝可憐，無需將全部實情吐露，光是指甲尖兒一點的線索也足夠叫他陷入自己的揣測之中。如此算來，自己也不算隱瞞，還能留得一條性命。

    于是收起了那等慘相，抽抽搭搭地說：“近日，陛下行事過于嚴苛了一些。濤音圣母的徒弟不過是吸食了幾個城鎮(zhèn)，便被陛下下令捶殺……”

    說到這里，他們就不愿說下去了，但透露的信息卻是足夠。

    此時修道者三萬萬，遍布人間各個角落，又以三清闡截二教為首。三位道祖雖是兄弟，但性情卻完全不同。截教教主通天天賦異稟，門下弟子眾多，外門弟子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

    此教收徒不看人品，只要是個能動彈的便可修仙。有人曾嘲其為“不分披毛帶角之人，濕生卵化之輩，皆可同群共處”。

    此教門下有個道人自封濤音圣母。她收了個徒弟，不知從何處學來一種極其殘忍的修煉手法，竟將人作為修道食料。吞了下界幾個城鎮(zhèn)后，惡名傳出千里。叫凡人們見到個修仙的，便嚇得魂飛魄散，倉皇逃竄。

    一顆老鼠屎，搞得這群修道的人名聲也變得很差。

    如此慘事，驚動天聽。玉帝派下數(shù)位道人將那個為非作歹的血腥道士給捉了回來，預備處置。濤音圣母能縱然徒兒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可見是個多么糊涂的人。她又是托人，又是走關系，一路求情求到了玉皇面前。

    濤音所求乃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你可以把持住權威樣子，我呢，也就可以護住徒兒。給出的建議是毀起肉身，以儆效尤便可。至于肉身毀爛，體內魂靈逃出，到時候隨便找個合適的人奪舍就好了。

    為了大家的工作效率，濤音連奪舍的人選都準備好了。只等玉帝這邊點個頭，她就親手“結果”了自己徒兒。

    然而這一出金蟬脫殼之計并沒有成功。玉帝的命令很直接，捶殺此惡道，不留三魂七魄。濤音就這么一個徒兒，見此如何不恨。她法力高強，原本就不怎么把將玉帝放在眼里。去求情也不過是說留幾分面子的意思。

    此時更加不肯善罷甘休，跑到祖師爺面前，一通添油加醋胡攪蠻纏，將事情的原委胡謅成了玉帝站在闡教一邊對付截教。

    通天教主如何示態(tài)倒是不知，其下三教九流眾多門人，自然有濤音圣母同流合污的。于是后頭的報復便落在了楊家母子身上。

    “楊兄弟！吾等真的只是奉命行事！不曾有加害之心?。?！”

    被阿顧用神威控制住的幾個散仙嚎啕大哭，可憐的模樣與剛才的囂張樣子對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兩個人。阿顧笑看鬧劇，一團神光在手指之間轉動著。她挑著眉，饒有興趣地看著楊戩，想看看他怎么選。

    楊戩眼睛赤紅，面容猙獰若惡鬼。他心里燒了一把火，怎么可能接受這種說法？抄起三尖兩刃刀，對著幾人胸脯就戳了下去。耳邊響起幾聲凄厲的慘叫，手勁忽然一松，阿顧百無聊賴地收回手。

    “啊啊，死了?！彼爝厙K了一聲，假裝沒看到一人逃竄出去的魂魄，拍了拍手無所謂道：“……算了，反正也是要死的?！?br/>
    姑祖上神對這些人之間的恩怨不感興趣，將手里的神光收了回去，她瞧了一眼旁邊委頓的楊戩。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和你娘親告?zhèn)€別，跟我回去?！?br/>
    楊戩置若罔聞，只是跪在母親身邊，茫然淚泣。他好不容易學會了一身本領，好不容易劈開了這座巍峨山巒。本以為一家團圓的愿景終于可以實現(xiàn)?？墒菂s連和母親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然天人永訣。

    他到底做錯了什么？老天為什么要這么對自己？

    然而這些詰問他尚未問出口，就已經(jīng)被巨大的悲傷打倒。倒在他心心念念三年多的母親面前，所有的溫情都隨著母親體溫的冷卻同時離去。

    如此幼鹿哀哭的模樣叫阿顧深深皺起了眉頭，她無比煩躁，有一種久違的情緒從她的脊椎上竄起來，像是針一樣扎在她的背上。

    “喂！”她走過去，一把提溜起楊戩的后頸，吼道：“別哭了！”

    楊戩猛然抬頭，眼里的兇光像是一只野獸一樣。阿顧被嚇到一下，尚來不及多說什么，就感覺到腕子上一陣劇痛！

    娘的！這小子屬狗的嗎！

    阿顧心中狠狠爆了一句粗，腳下一抬，一腳就把人踢出去三丈遠。楊戩的背一下子砸到倒塌的山崖上，砸出一個深深的人形，噴出一口濃血，啪一下摔在地上，不動了。

    被激怒的阿顧下手沒有輕重，難說這少年被她這么一踹就給踹出個好歹來。為了不出人命，阿顧難得負責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人似乎還有些動靜，有些遺憾地抿了抿嘴。低頭看腳下云花女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如睡著一般?？戳撕靡粫海怕晕⑺砷_緊繃的神情。

    所謂被天條，天規(guī)既是被天道認可過的結果或者規(guī)則。如有違反，不管是誰都會得到相應的懲罰。近些年，阿顧雖然已經(jīng)把災疫和刑罰的掌管之事漸漸交給了小西。但很多她親自認證過的事情，依舊由她自己來處理。

    也不知老楊家是個什么情況，恰就是把阿顧驗證過的兩條規(guī)則從頭到腳撕吧撕吧給擼了個徹底。這就叫阿顧有點不爽了，分明是沒把她放在眼里嘛！

    嗨呀，好氣！

    違反天規(guī)，無處不成行。既然這死小子被自己踹了一腳，還不曾喪命，那就莫怪老娘心狠！阿顧陰測測地瞇起眼睛——折騰不死你！

    ·

    楊戩再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是那種連空氣都十分稀薄的惡劣環(huán)境，和神州的感覺一點兒都不一樣。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背。身上一點兒事都沒有，之前他分明聽到自己撞到山崖上，骨頭斷裂的聲音。

    “醒了？”

    面對著姑祖上神戲謔的臉，楊戩告誡自己冷靜。

    “這是哪兒？”

    “昆侖的另一邊。”

    “……我娘呢？”

    “埋了?！?br/>
    楊戩沉默，站起來，“謝上神救命之恩。不打擾您清修，楊戩告辭?！?br/>
    阿顧沒有攔他，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雖吃不住她的態(tài)度，但楊戩還是毫不猶豫地朝洞府外走去。然后沒有任何疑問地被外頭不似人間的景象給釘在了原地。

    這里……根本就不是神州！

    暴風裹雪，滾砂走石；雷鳴電閃，焰火滔天！遠處無數(shù)火山像是一只只發(fā)狂的巨獸在怒吼，在噴發(fā)。閃電與暴雷爭先恐后地嘶鳴，猙獰地與下方對峙廝殺。夾在中間的雪與雨根本就是刀子，每一瞬的滑落帶著可怖的殺氣與怒意。

    這里不是神州，亦或者說，這里是還未開辟的宇宙。

    “你要走當然是可以的咯，”阿顧的聲音從洞府深處傳出來，悠然而輕松，“……如果你能走得出去的話。”

    楊戩幾步轉回來，眼里是壓制不住的暴虐焦急之色，“這里到底是哪里！”

    “哈？不是已經(jīng)告訴過你了嗎，這里是昆侖的另一邊。啊，看你那樣子也沒聽懂……換個說法好了，”阿顧攤了攤手，露出了手腕上那個已經(jīng)愈合得差不多的牙印。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膝蓋上的灰，伸出腳點了點地面，“這里，是世界的邊界，你再往外面走一步，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喲。”

    楊戩僅剩無幾的冷靜終于碎了個徹底，他腦子中一片混亂，連敬語都忘了。

    “你……你為什么要把我?guī)У竭@里？！”

    “你還好意思問我？”阿顧都快笑出來了，“我說，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俊?br/>
    楊戩抿緊了唇不答，面上的緊張一覽無余。

    阿顧斜了他一眼，哼笑：“哦，原來你還記得的啊。違反天規(guī)私自救出云花女，不敬上神竟然還敢襲擊！”

    她猛然走到楊戩面前，一指頭戳在他的肩膀上，抬起受傷的手腕湊到楊戩面前，怒氣沖沖地抗議：“你知不知道你咬人很痛?。∧闶菒汗吠短?！”

    “……”楊戩一下沒反應過來到底是違反天規(guī)嚴重一點，還是咬了上神一口嚴重一點，干脆就更不愿開口了。

    “哼，你們一家人可真有意思，個個不把天規(guī)放眼里，”阿顧拿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腕，胡口調侃，“你有兄弟姐妹么？有的話不妨先打個招呼，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你們一家子都是反骨。”

    楊戩微微低下頭，他還有個妹妹。云花女被抓回天庭之后，襁褓中的妹妹和楊父在老家中等待消息。他則央求玉鼎真人帶自己去天庭。再之后，他跟隨師父學藝，數(shù)年不曾歸家。再回去之時，乃是楊父去世，將幼妹接回撫養(yǎng)。

    離開之前，楊戩托付師父看顧妹妹，卻也不知她現(xiàn)在如何了。

    他并不知道阿顧把他帶到這里來的目的，但他真的不能一直留在這兒。母親去世他萬分悲痛，但也不能拋下師父與妹妹不管。他害怕因自己的原因，他們被人找麻煩。姑祖上神雖然言語刻薄，但救了自己兩次，想來是個善良的，只盼好言相求，她能放自己回去。

    于是楊戩單膝下跪，抱拳恭敬請求：“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楊戩之后愿做牛做馬為上神效力。只是現(xiàn)在，請上神告知楊戩回去的方法，我擔心師父和……”

    少年的瞳孔猛然緊縮，他發(fā)現(xiàn)自己忽然發(fā)不出聲音了。他抬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噙著一絲笑意的上神，那一絲笑里藏著比外頭天崩地裂的場景還要可怕的惡意。

    “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什么了？你不會以為，我把你帶到這里，是為了救你吧？”阿顧輕輕拍了拍楊戩的肩膀，十分真心地建議：“沒睡醒的話，再去睡一下比較好哦……”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