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空中的流火墜落,當(dāng)日光越來越單薄，在我與埃里克分手后最初的一段時間里,那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靈魂折磨終結(jié)。

    親手扼殺自己初戀的感覺，我曾以為會讓自己痛不欲生，后來才發(fā)現(xiàn)著變化并不大，醫(yī)生要求我臥床休息,這意味著突然空出來的大把時間……

    我可以喝光杯子里的牛奶、吃下盤子里的所有東西、每天準(zhǔn)時到有陽光的地方曬太陽讓臉頰更有血色、還會不時溫習(xí)幾個舞步,讓自己不疏于練習(xí)。

    就算每逢夜晚降臨時,為了按捺那如影隨形苦痛，哭得咬牙切齒，也會緊緊咬著指尖，防止喘氣聲傳出來,告誡自己其實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有這么長的時間治療情傷、遺忘一段感情，又有多少人能得到這般恩賜呢？

    克麗絲汀借著收拾屋子的理由，守在我身旁，她幾乎快把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擦拭出反光的光澤了，她將還剩下一半糖果的鐵盒藏在柜子深處，把裝著小提琴的皮箱推進(jìn)柜子角落，將床邊枯萎的白玫瑰花束丟掉……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埃里克已侵入我生活的絲絲扣扣，在還未被人察覺之時。

    “梅格，你想拉小提琴么？”克麗絲汀把父親的遺物搬出來，問我。

    “你想聽什么？”我從琴箱里把小提琴拿出來。

    “親愛的，與我無關(guān)，你該為自己拉奏一曲，就像曾經(jīng)當(dāng)我沉浸在痛苦中時，你為我所做的那些事情?！笨他惤z汀小心翼翼坐在床邊，坐在我身旁。

    克麗絲汀父親的小提琴是一把并不算高檔的小提琴，比起埃里克為我親手所制的那些用料考究、設(shè)計合理的小提琴來說，略顯簡樸，可在克麗絲汀的敘述中，這是一把富有魔力的小提琴，就像月光里歐南石上跳舞的精靈，能濺起誘人沉淪的音之漩渦。

    當(dāng)纖細(xì)的琴弦發(fā)出第一聲震顫時，我知道克麗絲汀說對了，這把小提琴真的具有魔一般的療傷能力……

    “吉里小姐在么？”門口處，穿著琴師統(tǒng)一燕尾服加黑領(lǐng)結(jié)的盧特，探頭探腦望進(jìn)來。

    “盧特，你來做什么？”克麗絲汀走到門口處，戒備的瞪著他。

    這一段時間，吉里夫人和她對于任何出現(xiàn)在我身邊的異性都抱著萬分的戒備之心。

    “經(jīng)理人讓我來傳個口信，請吉里小姐和黛也小姐去辦公室。”他恭恭敬敬的鞠躬，趁著克麗絲汀不注意，將一張手掌大小的卡片塞進(jìn)了柜子抽屜的縫隙。

    劇院原來的經(jīng)理人已經(jīng)卸任，這種人事談話，遲早要來臨。

    里夏爾和蒙莎爾曼先生的搭檔比起前任經(jīng)理人來說，并沒太大的變化。

    一人擅長樂理，一人擅長交際，讓加尼葉歌劇院這艘大船在冰潮暗伏的歐洲貴族社會中，游刃有余前行。

    我和克麗絲汀等候在辦公室的門口。

    秘書雷米似乎被指派了什么事，滿頭大汗的從辦公室進(jìn)進(jìn)出出，身為臨時工的他，若想在劇院留任，就要在這種人事變動的關(guān)鍵時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做事。

    辦公室的門開開合合，門后傳出的爭吵喊叫，讓聽覺過度敏銳的耳朵，有些折磨。

    “太可惡了！那個包廂到底有什么鬼！”里夏爾先生大嚷著用拳頭砸桌子。“那些人說自己是無辜的，難道包廂會自己發(fā)出大笑聲么？難道墻壁里潛伏著某種會發(fā)出怪笑聲的惡靈么？把監(jiān)察員和領(lǐng)座員找來，這件事必須弄清楚！”

    雷米滿頭大汗，從辦公室里匆匆跑了出來。

    “劇院最近出什么事了，克麗絲汀。”我望著走廊上被霉菌侵蝕的墻紙，試圖讓自己集中視線，集中在某件事上。

    “兩位經(jīng)理人把劇院二樓的五號包廂轉(zhuǎn)租出去了，昨天晚上發(fā)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情，在上演時，那間包廂里爆發(fā)出比鬼魅還陰森的狂笑聲，傳言說那是來自劇院幽靈的報復(fù)?！笨他惤z汀忍不住抓住我的手臂，撫摸著安撫。

    埃里克……又是你，又是你，埃里克。

    你究竟想做什么？

    監(jiān)察員帶來的消息與克麗絲汀對我講述的事情并無不同，兩位經(jīng)理人暴躁不安，卻無計可施，最終決定向領(lǐng)座員施壓，以求破解二樓五號包廂中的秘密。

    領(lǐng)座員是個蒼老的中年婦女，她穿著舊塔夫綢長裙和褪色披肩，嬌小單薄的身材從背面看上去與吉里夫人有些相像。

    經(jīng)理人向她嚴(yán)厲質(zhì)問了關(guān)于五號包廂的事情，可得到的信息不過寥寥。

    每逢演出，包廂里就會有幽靈光顧，包廂里看不到任何的人影，可桌子上總會有幾枚硬幣小費，在屋子里某個角落中被遺忘的玫瑰花，都宣告著幽靈的存在。

    “先生們，我確信他一定是存在的，就算他不喜歡出現(xiàn)在人面前，卻有知曉一切的魔力?！鳖I(lǐng)座員在給兩位經(jīng)理人認(rèn)真講述，“您們不該妄圖驅(qū)逐他，他正冰冷的注視著這劇院發(fā)生的事情，假如有什么不幸發(fā)生，一定來自于他的怒火?！?br/>
    “天啊！見鬼，這家伙究竟是個什么東西，竟然將劇院里這些人迷得顛三倒四！”里夏爾先生驚呼。

    雷米一路小跑來，急促的敲著門。

    “怎么了？”蒙莎爾曼先生正處于不安和驚慌中，煩躁問道。

    “拉什納爾先生希望見到兩位先生?！?br/>
    “出了什么事？拉什納爾是誰？”里夏爾走到門外，扶著門框發(fā)問。

    “他是劇院的馴馬隊隊長，管理馬廄，似乎有馬匹失蹤了。”

    “馬匹失蹤？”

    我和克麗絲汀面面相覷。

    “凱撒丟了！那匹大白馬，是劇院獨一無二的好馬！”馴馬隊隊長拉什納爾聲音干澀地說，“它比人更有靈性，能配合每場劇目順利演出?！?br/>
    克麗絲汀驚訝得捂住了嘴。

    “天啊，梅格，我們的凱撒！”

    在劇院中沒法飼養(yǎng)寵物，但姑娘們總會被某些美好可愛的生靈所吸引，凱撒是一匹身姿健壯的大白馬，演出時作為頭馬盛裝走在最前方，王子踏上征途時作為他銀鎧下的坐騎，在神之花園里作為高貴生靈的象征……在我們心情好手頭又有閑錢時，會買些白糖用來討好它。

    在更小的年紀(jì)時，甚至?xí)孟肽澄划悋踝?，騎著它，從迷霧中披荊斬棘而來，伸出手來，說一句，“您是否愿意與我同行?！?br/>
    凱撒的失蹤，如鋒利的絞線刀，切斷了心中最脆弱的一根心弦。

    年少時的夢境被徹底擊潰。

    這個世界，沒有王子，只有被世間邪۰惡所荼毒的人心……

    “梅格……梅格，你怎么了？”克麗絲汀小心翼翼晃動我。

    “克麗絲汀，我醒來了，真的，真的，醒來了?！币魂嚊鲲L(fēng)從無關(guān)之處襲來，從我的心臟處無情穿過，卻給了我力量露出微笑。

    秘書雷米剛出門就被我嚇了一跳，緊張兮兮的盯了我半天，哆哆嗦嗦轉(zhuǎn)過臉去向兩位經(jīng)理人稟告，“先生們，兩位小姐已經(jīng)等候多時?！?br/>
    過了大概一分鐘時間，兩位先生披著外套從經(jīng)理室內(nèi)走出來。

    “抱歉，兩位小姐，現(xiàn)在我們需要立即去調(diào)查一下包廂，能否允許我們在路上討論事情？”蒙莎爾曼先生從雷米手中拿過帽子戴到頭上。

    白日間的劇院舞臺，尤其是在上午這個時間段，顯得有些陰森，工人們已經(jīng)將舞臺清理整理完畢，只留下釘了一半的布景，上面繪著古舊的城堡圖。

    日光透過暗格滲入劇院，比晨光降臨前的寒星更蒼白稀薄，比白磷燃盡后殘余的光輝更虛弱無力，將人造的布景襯托得有些陰幽。

    兩位先生一走進(jìn)來，就被空寂劇院大廳中散發(fā)出的澎湃情感所震撼。

    這是一場無聲的風(fēng)暴，從舞臺頂端的天橋傾瀉而下，流淌過一排排紅絨布座椅，大理石柱與扶欄在共同的空間中平行相交，支架搖搖晃晃，弧形穹頂布滿著人物畫像，無數(shù)只心靈之窗窺視著劇院大廳中蕓蕓眾生。

    “天啊。”里夏爾先生忍不住驚呼出聲，“我們該讓人點燈?！?br/>
    “噓！”蒙莎爾曼猛地拽了他一把，“看那兒！”

    我們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二樓處尤其是五號包廂的地方，簡直漆黑一片，仿佛魔鬼之眼，那般陰森窺視著我們。

    “有人在那里么？！”里夏爾先生壯著膽子大喊了一聲。

    “劇院包廂區(qū)還未開放，不可能有人在的?！笨他惤z汀小聲補充。

    “那是什么！”一直死死盯著包廂的蒙莎爾曼發(fā)出近乎慘叫的喊聲。

    我們被他吸引過去，包廂空無一人，唯有兩塊厚重的紅天鵝絨簾布，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出鮮血般濃郁的色澤，沒有足夠光亮反射的金飾顯得明暗不平坑坑洼洼。

    “你看到了什么？”里夏爾緊張兮兮的抓著身旁伙伴的手。

    “見鬼，你沒看到？一個黑影從圍欄上飄過，就像塊臟抹布……”蒙莎爾曼瞪大雙眼。

    “莫不是把窗簾的晃動當(dāng)成了鬼影，別亂說，還有兩位嬌弱的小姐在這里呢，別嚇壞她們?！崩锵臓栠B忙打斷他的講述和形容。

    我和克麗絲汀默默對視了一眼。

    實話說，對于從小在這間劇院長大的我們，對于這種場景再熟悉不過，全無對于未知事物的恐懼和陌生感，倒是這兩位新經(jīng)理人，表現(xiàn)得神經(jīng)兮兮，不斷疑神疑鬼，有些嚇人。

    “也許我們該到樓上去看看，若是那個幽靈此時正在包廂里，就能一睹他的真容了。”里夏爾先生搓著手，抬著頭打量光線黯淡的包廂。

    兩位經(jīng)理人打定主意要到包廂里去看看，我跟克麗絲汀自然只能乖乖緊隨其后。

    幸運的是，包廂里空無一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們不放心的檢查了包廂里的擺設(shè)，撩開幕簾，就連那個座椅都被搬起來檢查底座。紅色地毯被掀開，絲絨扶手欄桿也被檢查完畢，為了防止是隔壁包廂傳出來的怪動靜，他們甚至不忘記檢查與之相連的同一排包廂。

    一無所獲的經(jīng)理人似乎松了口氣，攜手離開了包廂。

    在走廊上，他們向我和克麗絲汀重申了關(guān)于劇院芭蕾舞團(tuán)的一些規(guī)定，其實最主要是向我申明，不健康的身體讓我缺席了太多的劇院演出和排練，假如這樣下去，劇院是無法長期保留某個連合唱都無法參加的普通芭蕾演員名額的，大把的預(yù)備演員正在等候。

    克麗絲汀試圖辯駁，卻被我默默掐了一把。

    這個世界就是這般殘忍現(xiàn)實，就算反對辯駁，換來的也不過冷漠以對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前些日子跟我家大叔出門了，一直沒抽出時間碼字更新，從明天起恢復(fù)正?！緜髡f中的一時歡愉的代價】

    咱會飛快整理心情梳理劇情，然后把欠缺的更新全部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