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府上。
“小姐,吃點吧,您都一天沒吃東西了?!?br/>
幾名侍女手捧菜肴跪在一旁,后方的瘸子管家憂心忡忡。
顧翎獨自跪于神龕前,雙手合十,原本嬌嫩的肌膚,一夜之間多了些皺紋,滿頭青絲添了幾根白發(fā)……
“小姐,少爺臨行前叮囑過老奴照顧好您的,您要是餓壞了身子,老奴要怎么和少爺交……”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打開了門,是管家派去卻邪神墟旁接應顧溟的下人。
老管家喜出望外,可贏來的卻是一臉失落。
“好多人都已經(jīng)出來了,唯獨少爺……”
此言一出,屋內(nèi)人皆面露難堪。
卻邪神墟之兇險,步劍城人盡皆知,且不說顧溟一介凡軀,就是御氣境九階也未必能在其中堅持兩天。
一天一夜未曾出來,基本相當于給顧溟判了死刑!
“都下去吧。”
突然,顧翎站起身,朝神龕最后鞠下一躬。
“小姐!”老管家有些慌神,奈何瘸了腿的身軀追不上顧翎,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門關上,站在原地嘆息。
“哥,你要回來……”
屋外,顧翎抬起頭,望向空中初升朝陽。
兩道淚痕,清晰可見……
……
“哥,別走了,我們回家吧?!?br/>
卻邪神墟內(nèi),一陣呼喚突然在顧溟身后響起。
此刻的少年搖搖欲墜,身體讓劍氣與煞氣摧殘得人不人鬼不鬼。這一聲呼喚讓顧溟忍不住抬頭,竟看到顧翎站在跟前,穿著她兒時最喜歡的裙子。
“翎兒……”
顧溟微愣,下意識伸出了手,卻在將要碰到的前一刻縮回,用力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啪!
這一記耳光讓顧溟清醒了些許,可沒過幾秒,那聲音又在側身響起。
“哥,我不要你死!你回來??!”
聲音帶著哭腔,哭得撕心裂肺。
顧溟知道,這是神墟內(nèi)層濃郁的陰氣凝聚的幻象,亦是所有踏入內(nèi)層的冒險者隕落的最大禍首!
他極力捂住耳朵,艱難地前行,可那聲音就像是在直接響徹在腦子里,怎么也擋不??!
血痕累累的雙腿,更無法支撐他快步逃離!
從外層徒步到內(nèi)層,哪怕意志再頑強之人,都免不了精疲力竭,可這內(nèi)層之陰氣又極為擅長攝取冒險者記憶,制造環(huán)境。
鐵漢柔情,并非玩笑話。
再強之人,亦有軟肋!
外界痛苦,加之內(nèi)部精神干擾,強者亦難全身而退!
顧溟咬緊牙關,稍稍定神,隨即掏出顧翎為他備好的定心玉,正要摔碎。
卻不料睜眼時,面前的竟變成了滿身傷痕的父親,背后插著的,正是他曾用過的佩劍!
是父親死去的那天……
“顧溟!為父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弒父???”
那死人般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對視著顧溟。
聲嘶力竭的責問,化作回音回蕩塔底!
不等顧溟反應,身后又傳來其他聲音。
“前少主顧溟,弒父篡位,顧溟本人,無緣修行,我等奉大長老之命,沒收顧溟家家產(chǎn),貶為劍仆!”
“你真以為你還是當年的少主?劍技再高,也至多做個劍仆罷了!”
“……”
一道道直擊靈魂的聲音,貫通大腦!
不……
這都是幻覺……都是假的!
翎兒還在等我……我怎么能在這里倒下!
顧溟一聲暴喝,狠狠將定心玉投向石壁!
可并沒有想象中的破碎聲,更沒有令人安定心神的氣息飄來,玉佩在觸碰到石壁的一瞬,竟離奇消失!
顧溟心中一顫,這才發(fā)現(xiàn)玉佩仍在懷中。
剛才丟出去那塊,也是幻覺所化!
不等顧溟拿出真正的定心玉,血手突然擒住他的手腕,顧溟抬頭,剛好對上父親蒼白的尸臉!
“逆子!這里便是你的歸宿,殺了我,便永遠留下來陪我吧!”
明明是幻覺,可那力量卻大得出奇,硬是將顧溟的手從玉佩上拉開。
越來越多“人”浮現(xiàn)在顧溟周身,大大小小的手將他抓住,慢慢拖向不遠的萬丈懸崖!
顧溟大吼著掙扎,卻依舊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寸寸挪動!
深淵下,森森白骨,令人骨寒毛豎!
若再不做些什么,那些白骨……亦會是他的下場!
“回來…我不能……不能死在這!”
“翎兒……還在等我……我不能死!”
“不能死??!”
執(zhí)念,讓顧溟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勇氣,仰天長嘯,石壁為之顫動!
也就在那抬頭的瞬間,一道白煙闖入了視線中。
那是……
顧溟一怔,卻突然發(fā)覺他的手臂,在看到白煙的瞬間恢復了知覺!
顧溟忙掏出定心玉,狠狠摔碎!
咔!
一聲脆響,綠色的氣息散發(fā),徐徐飄入顧溟口鼻。
隨著綠氣不斷被吸入,那些幻覺中的人,也在逐一模糊,直至消失……
恢復神智的顧溟,趕忙后退兩步,這才發(fā)覺自己離那深淵,僅有不足半尺!
若是剛才恢復得再晚半秒,他已命喪懸崖!
也就在這時,那股白煙再次來到他眼前,像動物的尾巴一樣勾了勾。
“這是讓我跟著你?”
不等顧溟疑惑,白煙便迅速向某一方向竄去。
顧溟趕忙跟上,穿過層層霧氣,一路無阻。
待他停下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置身塔底。
而那白煙,緩緩隱入塔底最中心之位。
那遁入的終點……
赫然是一白蒼蒼的三尺長劍!
“那是……古劍?”
“古劍……認可我了?”
顧溟雙手顫抖,喜極而泣!
若非定心玉的效果還未過去,他都要以為這也是幻覺之一!
他的拼命,總算沒有白費!
不知不覺間,顧溟已來到白劍前。
劍刃上,幾行金色的大字,將顧溟深深吸引。
“我祖混沌始,我法衍鴻蒙?!?br/>
“何羨人道體,神通自天成!”
短短二十字。
盡顯霸道自傲!
說這種話的人,要么是個狂妄自大的二缺,要么至少是當世王者!
而這把劍,深埋在卻邪神墟塔底最中心,最危險的區(qū)域……
毫無疑問,是后者!
此時的顧溟喜出望外,卻沒注意到自己眼中已滿是茫然與癡狂,除了將白劍占為己有外,再無別的想法。
拔出來!
快拔出來!
所有磨難都會過去,失去的一切都會回來!
家族的威脅、世人的冤枉、妹妹的幸?!?br/>
一切,都不再是問題!
顧溟再忍不住,緊握劍柄拔出!
霎時,無盡劍氣自顧溟爆發(fā),猶如狂風,在石壁上留下數(shù)道斬痕!
可顧溟的眼神,卻在拔出劍的那一刻,逐漸扭曲。
片刻后,眼眸變作了血紅。
表情也從癡狂,變得欣喜。
“不錯,雖然傷得不輕,但根骨仍在,是塊修練的苗子,若非那群老怪物從中作梗,起碼該步入照神境了?!?br/>
那聲線,竟是俏皮的女音!
“顧溟”緩緩閉眼,一股氣息自丹田流出,流向身體各處,恢復傷勢,讀取記憶。
“被冤弒父,眾叛親離,修為倒退……倒霉的家伙?!?br/>
“也罷,借了你這肉體,你的因果我自會承擔,姑奶奶定會找出禍害你的元兇,你安息便是!”
然而說話間,“顧溟”卻攝取到一段古怪的記憶。
與其他記憶不同,這段記憶似乎被某種強大術法塵封,尋常之人難以接觸。
“定是那群老怪物干的好事!還好你小子遇到了我,不然這段記憶,你一輩子也看不到!”
“顧溟”一聲輕哼,再度調(diào)用氣息。
“咔嚓”,宛如鐵鎖被打開,那被塵封的記憶畫面,逐漸浮現(xiàn)在腦海。
可就當“顧溟”滿心歡喜查看時,卻猛地覺察到異樣!
“不對,不對!”
“這是……這小子的前世……草草草草!”
“不要!不能這樣!啊——?。。 ?br/>
……
一聲慘叫過后,顧溟昏倒在地,眼神恢復了正常。
可他的周圍,那些本不該現(xiàn)形的古劍,此刻竟緩緩顯露、懸空。
劍鋒所指,正是地上的顧溟!
……
嗡——!
卻邪神墟外,突然爆發(fā)出強烈劍鳴。
整座高塔,竟突然搖搖欲墜,石塊迅速脫落,隨時要崩塌!
塔外之人,頓時臉色大變。
“怎么回事?卻邪神墟要塌了?”
“怎么會這樣?我弟弟還在里面??!”
在官府指揮下,外頭的圍觀者紛紛開始撤離。
“小姐,走吧,顧家那邊在催了?!?br/>
一支隊伍中,一名背劍少女站在前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搖搖欲墜的高塔。
此人正是方才救了顧溟一命的唐語蘇。
她環(huán)顧四周,空曠的平原上,并無少年的身影。
想必,是再見不到了。
“可惜了?!?br/>
唐語蘇輕嘆口氣,轉(zhuǎn)身上車。
然而,未曾有人注意到,隨著幾個石塊落下,一道身影正從塔頂破出,直沖云霄。
身影的后方,數(shù)百柄長劍,迎風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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