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芬是七零年跟隨父親來到香港的，那年她十歲，十六年過去了，她還清晰的記得過海那晚的情形，自己從睡夢中醒來，借著微弱的星光，周圍十幾雙驚恐的眼神。

    她搖了搖頭，說道，“爸，當初你要是讓我繼續(xù)睡覺，不。。。“

    待她看見父親祈求的眼神，嘆了口氣，說道，“小康鬧的厲害，幼兒園不要，你也知道我倆這工作，只能拜托你照看一陣子了?！?br/>
    蔡建國點點頭，說道，“行，我?guī)е??！?br/>
    蔡建國把目光投向床榻，看著熟睡的外孫，見他嘴角上翹面露笑意，憂心的問道，“找的這個孫醫(yī)生怎么說？“

    蔡淑芬把臉扭向窗戶方向，陽光照的她的面頰上，可以看到眼窩處泛著亮光，語氣平緩的說道，“這個病很常見，可出現(xiàn)在三歲孩子身上還是從未有過，他也不知道怎么治療，只讓我多陪孩子，讓孩子輕松愉悅一些，可。。?！?br/>
    蔡建國打斷她的話，說道，“我知道，你倆工作忙，要我說，咱家小康健康的很，也許只是，恩，等我找張真人給看看。“

    蔡淑芬緩緩的點了點頭，蔡建國見狀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說道，“一會小康醒了，我就領(lǐng)他去?！?br/>
    蔡淑芬抬手看了看表，站起身來，從兜里掏出一疊錢輕輕放到桌子上，說道，“爸，這是小康這個月的伙食費，你收著。“

    蔡建國慌亂的拿起錢往女兒懷里送，“我有錢，每天都有進賬，你拿回去，你兩口子那不容易，我有錢。“

    也許因為說話的聲音有些大，床上的小康翻了一個身，哼哼了兩句，兩人瞬時停下，蔡淑芬抓起桌子上的包，躡手躡腳的往外走，口中說道，“星期六晚上，我和德林過來看你?！?br/>
    蔡建國拿著錢，口里不停地說道，“我有錢，唉，你看，真是的?！?br/>
    這時女兒已經(jīng)關(guān)上門離開了。

    蔡建國牽著小康的手走在人行道上，不時與路旁的攤販打招呼，送出幾句奉承，收獲幾句贊美，一旁的小康也沒有閑著。

    路的盡頭有一處老式建筑，遠遠看去都能見到繚繞的香火，可走近之后細細的看，分辨不出是寺廟還是道觀。

    時有香客進進出出，蔡建國領(lǐng)著小康也走了進去，進了門有影壁墻遮擋，看不見院子里的景致，轉(zhuǎn)過去，一個巨大的香爐擺在院子中央，繚繞的香火就是從這兒冉冉升起，香爐的對面是三間房子，房門全都洞開，隱約可見每個房間里都有幾尊高大的塑像。

    蔡建國徑直走向右側(cè)這間，邁過門檻，朝門邊桌子后打盹的老道輕聲說道，“張真人，張真人。“

    一身黃色道服的老道趔歪了一下，打了一個呵氣，睜開惺忪的睡眼，含糊的說道，“老蔡來啦，東西在后邊，你自己去取吧?！?br/>
    蔡建國諂笑說道，“張真人，我領(lǐng)著外孫來的，讓您再給看看?！?br/>
    老道身體前傾，這才看到桌子前面的小康，臉上出現(xiàn)了笑容，說道，“好些日子不見，長的壯實了?！?br/>
    蔡建國嘆口氣，說道，“張真人，看了好多醫(yī)生，那毛病還沒好，麻煩您再給看看。“

    老道笑著說，“我說什么來著，這病哪是藥石能醫(yī)的，這是鬼上身，得開壇設(shè)法?！?br/>
    蔡建國陪著笑容迎合著，一旁的小康突然說道，“大巫說我沒病，對了外公，你會抓魚嗎？“

    1993年香港，屯門，沙田地街，土地廟，一個少年蹲在偏殿門口的桌上，手里擺弄著卦簽，說道，“張老頭，你這卦也不準啊?！?br/>
    黃色的道服有些泛白，道冠有些歪，陪著笑，說道，“少爺，少爺，您慢點，別摔到?！?br/>
    少年隨手把卦簽往竹筒里一插，說道，“別廢話，錢呢？“

    老道恭恭敬敬的捧著錢遞到少年面前，說道，“少爺，能不能一個月五百？“

    少年看都未看他一眼，往后一跳，輕輕松松的站起在桌子旁，上身絲毫未動像平移了一段距離一般，抬手拍了拍老道的肩膀，說道，“要不你也跟青山禪院，青山觀一樣行不行？“

    老道連連搖頭，“一千，一千?！?br/>
    少年抬腿邁過門檻，站在門外，回頭笑著說，“張老頭，要不是我外公讓我別欺負街坊，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趴在地上，下次麻利點，別讓我手下白跑一趟?！?br/>
    錢被面前一名身高馬大的青年一把奪取，老道苦笑

    著說道，“準時，準時，不會讓兄弟白跑一趟。“

    青年隨手把錢揣到兜里，快跑幾步，追上已經(jīng)走到院子中間的少年，輕聲說道，“少爺，生番哥讓您過去吃晚飯。“

    少年站住腳步，把有些松散的長發(fā)用牛皮繩重新扎緊，說道，“突牙仔，這點小事都需要我親自來一趟嗎？“

    突牙仔低著頭，聲音更低的說道，“少爺，一個和尚廟，一個道館，一個土地廟，一個肉鋪，一個月六千塊錢，這么點錢，隨便派個小弟。。?！?br/>
    話還未說完，少年右腳后踢，只聽得隱約有風聲響起，“轟“的一聲，兩米多寬，一米多高的四足銅香爐被一腳踹到，巨大回聲響徹庭院，半響，少年喊到，“張老頭，你的香爐倒了?！?br/>
    院子里鴉雀無聲，根本沒有人出來查看情況，而少年身后的突牙仔正在瑟瑟發(fā)抖。

    少年接續(xù)往外走，出了門，順著人行道往街尾走，門旁的紅色轎車也動了起來在一旁慢慢的跟隨。

    少年不時和街旁的攤販打著招呼，已不發(fā)抖的突牙仔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后面無表情。

    當兩人走到了街尾，少年停住腳步，看了看天，放佛自言自語般的說道，“突牙仔，你跟我多久了？“

    突牙仔連忙說道，“一個月了?！?br/>
    少年點點頭，說道，“是啊，魚蛋仔死了一個月了，恐龍哥知道我晚上習慣待在家里，告訴他改天吧?！?br/>
    突牙仔遲疑片刻，說道，“好的，少爺，明天早上幾點來接您？“

    少年突然回頭看著突牙仔，問道，“聽說你上過學(xué)，念書好玩嗎？“

    突牙仔搞不清狀況，可面前這位的話又不敢不答，支吾了兩下，說道，“挺好的?！?br/>
    少年“哦“了一聲，說道，“小時候沒有學(xué)校收我，耽誤了上學(xué)，如今字都認識不了幾個，你當我的老師教我，怎么樣？“

    突牙仔“啊“了一聲，愣在當場，少年看著他，問道，“怎么？不愿意？每天一上午，一個月兩萬，不用你再出來收保護費，砍人，怎么樣？“

    突牙仔伸出右手準備擊掌，口中說道，“成交?！?br/>
    突牙仔突然想到面前是他的大哥，表情有些尷尬，不過那個少年笑了笑，輕輕的與他擊了一下掌，說道，“明天早上八點。“

    少年轉(zhuǎn)身離開，緩緩的往前走，只留下還在發(fā)呆的突牙仔。

    夜。

    紅色轎車門旁站在一人，二十歲左右，牛仔褲，白體恤，脖子上掛一條小指粗的項鏈，短頭發(fā)，見突牙仔從冰室中走出，不停地擦拭著額頭，連忙打開車門把他迎了進去，自己則鉆進駕駛室。

    轎車開動，空調(diào)開的很大，項鏈男見突牙仔還在扇風，問道，“強哥，生番哥怎么說？“

    突牙仔瞪了他一眼，項鏈男連忙轉(zhuǎn)回頭，安心開車，過了一會，項鏈男輕聲說道，“大哥，蔡曉康到底什么來頭？小小年紀就當上了大哥，生番哥都這么給他面子?！?br/>
    突牙仔說道，“小輝，你是我同學(xué)的弟弟，如今跟我，我把你當自己弟弟看，我跟你說，在屯門即使招惹到生番也沒什么大不了，可有一個人千萬不能惹。“

    小輝問道，“你是說蔡曉康嗎？他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是個毛孩子罷了。“

    突牙仔厲聲說道，“停車?！?br/>
    車子沒停，小輝的口氣變軟了，陪著不是，說道，“大哥，您說說，康少爺?shù)降子惺裁戳瞬黄?，我也長長見識?！?br/>
    突牙仔看了看小輝的背影，半響，身子后仰，閉上眼睛，說道，“我雖未親眼見過，可關(guān)于他的事，屯門道上混的人無人不知?！?br/>
    小輝立刻說道，“大哥，我初來乍到，不明白狀況，您說說，我也長長見識?！?br/>
    突牙仔說道，“最遠的一件事發(fā)生在屯門一九八八年，他那時才八歲。“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