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隨家府總管回到府上，一進二門，體弱的王氏夫人和紫桐，領(lǐng)著幾個孩子早一臉悲戚地等候在那兒。聞訊趕來的大弟廷璐、二弟廷瑑及他們的孩子，也都走了出來，一見他們的二哥，二伯，先是廷瑑放聲一哭，接著女人們，孩子們?nèi)纪弁鄣乜蘖?。作為現(xiàn)在張家之長的廷玉，把淚水別了回去，扶著兩個弟弟進入中堂。喝了杯熱茶，稍稍平靜，他說過皇上對先父的謚封，賞賜，最后把康熙御筆親題的挽聯(lián)，懸于中堂，闔家老小對著皇上御墨，三跪九拜，謝過皇恩。張廷玉思慮良久地道：
“圣上隆恩，命鄂倫岱率五十騎兵將，護皇三子、誠郡王胤祉同去桐城代皇上致祭，為了趕時間奔喪，只能騎馬，不可乘車。所以，我的意思，王氏夫人、大弟媳和十歲以下的孫輩，就只能乘篷車，隨家仆馱車在后緩行。我和大弟、二弟以及能騎馬的紫桐、二弟媳，還有若靄、若澄，隨誠郡王的護騎兵，可就得日夜兼程趕路了?！?br/>
商議已定，王氏夫人又提出一個難題說：
“家父和公公，是幾十年的詩友和宮僚，他們都是‘宮僚雅聚’的發(fā)起人，有‘宮僚雅集杯’名世?，F(xiàn)在公公遜世，按理必得通報乃父?？筛赣H近年身體一直不好，告訴老人家，如果他一定要去桐城致祭怎么辦？”
“不行不行，”張廷玉道，“岳父大人瘦弱多病，受不了路途顛簸，還是先不告訴他吧！”
“這么大的事，怎么瞞得住老人家呢？”紫桐插言說，“文端公謝世，皇上發(fā)了諭旨，朝野都會知道。要是傳到老人家口里，家人卻沒告訴他，他會生氣，反而有害。我看，還是讓我陪夫人回娘家一趟，把實情相告，并勸王大伯節(jié)哀，打消他去桐城之念，反倒好些?！?br/>
王氏夫人連連點頭。
張廷玉覺得紫桐考慮周全，便說：
“你們速去速回。估摸誠郡王明日就會啟程，家里還有事要籌備。”
王氏夫人和紫桐回后房換裝收拾去了。張廷玉和兩個弟弟以及家府總管，仍留在中堂商量出發(fā)前的準備。商定所帶物品——除御賜之外，由總管負責(zé)去街上采辦治喪儀禮所需物資；所需馬匹車輛，除三家現(xiàn)有的外，由廷瑑負責(zé)再去車行租賃；廷璐則去誠郡王府，落實胤祉郡王啟程時間。分工已定，剛要起身分頭辦事，王氏夫人和紫桐也帶兩個丫環(huán)準備出門，前門急急進來稟報道：
“老爺，老岳丈王大人到！”
張廷玉兄弟和夫人立即迎出二門，只見一身素袍的王士禎，在總管家仆攙扶下，顫巍巍走了進來。換了身黑旗袍的王氏夫人和紫桐及丫環(huán)、家仆，立馬跪在地上，王氏夫人淚盈盈地磕頭道：
“父親，女兒正準備回家報訊呢，公公他走了！”
王士禎身體已大不如前，自從免去刑部尚書之后，他致仕在家，深居簡出，與詩友唱和，吟風(fēng)弄月。張廷玉因公務(wù)繁忙，侍駕皇上北狩，也有半年多沒見到岳父。現(xiàn)在父親新故，又見岳父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悲從中來，上去一把攙住王士禎，叫了聲“岳父大人”，已是如梗在喉說不出話來。
“你們都起來吧！”王士禎朝跪在地上的女兒等人擺了擺手，由張廷玉兄弟攙扶，穿過中堂來到西花廳入坐。跟在后面的王氏夫人道：
“爹，您怎么來了？”
“衡臣、女兒，”王士禎環(huán)顧左右，以問作答地道，“府上怎么還沒設(shè)靈堂？文端公辭世的消息，朝廷邸報都已發(fā)了。在京的敦復(fù)生前好友，不可能都去桐城致祭，在宰相府必得設(shè)一靈堂，備京官致祭??！”
“老泰山說的極是！”醍醐灌頂，一句話提醒急糊涂了的張廷玉，轉(zhuǎn)對家府總管道，“你派人速去殯儀房，請人來安設(shè)靈堂，并請道士班子！”
總管領(lǐng)著幾名家仆走后，張廷玉又道：“岳父大人，愚婿兄弟、內(nèi)人都得回家奔喪，這里設(shè)了靈堂，無人照應(yīng)怎生是好？”
“你們都去吧，”王士禎接過家仆獻上的茶，喝了一口緩緩說道，“原來我也想去桐城，再見老親家一面。只是這把老骨頭經(jīng)不起顛了，咳——”他長嘆一聲，“當年宮僚雅集十來人，湯斌、沈荃、耿介、朱即山等都作了古，現(xiàn)在文端公又走了，讓老夫留在府上代為應(yīng)酬吧！”
“那怎么行，您身體吃不消?！睆埻⒂裣肓艘幌?，“要不，兄弟中把廷瑑留下。”
“你們兄弟都得回去，”深明大義的王氏夫人道，“我現(xiàn)在是長媳，皇上又誥封過二品夫人，讓我留在府上給致祭官員磕頭，聊盡兒媳之情。”
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張廷玉一再叮囑夫人：“岳父大人只在西廳坐鎮(zhèn)，你和留下的一半家人在靈堂照應(yīng)。有親王、貝勒、六部大員和先父密友前來，你引入西廳，請岳父陪茶，不要太勞累老人家?！?br/>
“知道。”王氏夫人已是淚流滿面。
“你們都各自去準備吧！”王士禎道，“我把總管、家仆、丫頭帶了二十多人過來了。門前清掃、靈堂茶水、懸唁掛帳等等雜務(wù)，他們都有分工；人手少了，隨時可以去叫。你們只管放心回鄉(xiāng)，把喪事辦好！”
翌日上午，致祭大臣、誠郡王胤祉、王府門下人孟光祖騎著高頭大馬，在鄂倫岱率領(lǐng)的五十騎黑盔黑甲善撲營兵將前引后衛(wèi)下，來到宰相府門前。頭馬上的騎手，高擎“欽差致祭張文端公英”的旌幡，隨后是銀葫蘆杏黃羅表紅里傘蓋，末尾有數(shù)匹馱馬。胤祉王爺和鄂倫岱、孟光祖下馬，走進哭聲雷動鼓樂喧天的靈堂，向“康熙御筆”和“張文端公”的靈牌叩首行禮，一身素服的張氏兄弟、內(nèi)人、孫輩，磕頭還禮。來到后廳用茶，儒雅的胤祉，見過王士禎，寒暄幾句后說道：
“張中堂，令尊道德文章，本王十分欽佩。文端公不幸仙世，還請中堂節(jié)哀?！?br/>
張氏兄弟打著千兒謝道：
“深謝皇恩，深謝王爺勞頓！”
“府上籌備怎樣，”胤祉問道，“可以啟程了嗎？”
張廷玉早已心急如火，站了起來道：“一切就緒，單等王爺發(fā)話！”
“那就啟程吧！”胤祉挽著張廷玉，走出宰相府，近百匹快馬、長車的欽差致祭、奔喪隊伍，緩緩出了京城。來到城外官道上，馬隊飛奔疾馳，朝遠在三千里之外的安徽桐城而去。載著女眷、孩子、物資的長車，則在后面緊趕慢趕日夜躦行。
張廷玉和誠郡王并轡而行，或放馬狂奔，或信馬由韁徐步喘息。書卷氣的胤祉王爺，沿途指點名山勝跡，跟張廷玉談古論今，倒也消解旅途疲勞。
“張中堂，”誠郡王道，“古往今來，人死，曰卒，曰沒，曰疾終，曰溘逝，曰物故，曰厭世，曰棄世，曰捐館舍，此外還有何稱謂沒有？”
張廷玉想了想道：
“有。顏魯公撰‘徐府君神道碑’稱‘棄堂帳’：‘夫人春秋六十有八，棄堂帳于相州之安陽?！钟蟹Q‘啟手足’者，獨孤及撰夫人韋氏墓志云：‘啟手足之日，長幼號啕?！€有稱‘隱化’者，陳子昂為其父撰元敬志銘云：‘隱化于私宮?！钟蟹Q‘遷神’者，柳宗元撰崔敬志銘云：‘遷神于舟?！值朗坑蟹Q‘解駕’，有稱‘遁化’，尼姑有稱‘遷化’、‘舍壽’，僧逝稱‘遷形’、‘示滅’，不一而足?！?br/>
“張中堂學(xué)富五車，”胤祉感嘆道，“且記力驚人，但不知卿對‘石鼓文’之考證若何？”
“石鼓文作于何代，言人人殊。”張廷玉策馬跟上誠郡王道，“唐韋蘇州、韓昌黎等定為成周之物，宋董逌定為成王所作，歐陽公、朱子及鄭漁仲，皆疑莫能定。惟金人馬定國決為宇文周物，他以字畫為斷，似難據(jù)依。在下以為應(yīng)為漢代所制。中有‘趍趍六馬’句，周制駕四，至漢始駕六。書五子之歌曰：‘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我以為此必漢人目習(xí)漢制，脫手見之于石鼓文也！”
“中堂考據(jù)精微，佩服，佩服！”
說古道今，路途在急驟的馬蹄下飛逝。在天津衛(wèi)、德州、泰安、徐州、淮南安宿了五個夜晚，有欽差王爺和當朝宰相路過，且又是為前宰相致祭、奔喪，三省各州府官員，自然設(shè)素帳路祭，恭迎恭送極禮隆重。每到一地，驛站將所有跑疲了的馬匹全數(shù)更換，所以只花六天時間，便抵達桐城六尺巷張府老家。
十一月辛亥旁晚，欽差致祭奔喪馬隊抵達桐城，小小山城沸騰起來了。安徽、江蘇兩省督撫及州、縣官吏，在城門口黑鴉鴉跪了一大片，瞧熱鬧的庶民百姓，傾城而出，擠擠挨挨站在自城門直達六尺巷的街道兩邊。欽差大臣胤祉和張廷玉兄弟在城門外下馬，向迎接的地方官員致意，而后與督撫攜手步行直抵六尺巷。
六尺巷宰相府宅，黑壓壓偌大一片屋宇，正房雜屋算起來有六十多間，還有圍墻圍起的數(shù)畝花園、菜地。但這是皖北山鄉(xiāng)的農(nóng)家大雜院，根本不能與京城的官邸相提并論，甚至也不能與縣衙相比。能夠住人的房屋也就三十來間，張英告老還鄉(xiāng)，唯一修葺過的是他的兩通間書齋和一間臥房，此外把花園一處賞梅亭油漆一新。家府總管、堂侄、下人、丫頭們的房子，原來是什么樣還是什么樣。老宰相故世，桐城張姓族人全都來六尺巷幫忙，粉刷裝修了十幾間房，準備當朝宰相張廷玉兄弟妯娌回來居住。至于靈堂安設(shè)、入殮暫厝、香火、道士、守靈、應(yīng)酬憑悼，都分工負責(zé)，各司其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唯一的是文端公的陵寢，需廷玉兄弟回來最后拿主意。
算起來，文端公張英已辭世十多天，用窖冰冰著的遺體已經(jīng)入殮，移厝六尺巷張府近旁的張氏祠堂。祠堂大門扎著拱形松枝，綴滿白花，披著黑紗。設(shè)在祠堂正堂的靈堂，當中擺著素花環(huán)繞的紫檀棺木，東西墻上，懸滿周邊省府疆吏名人親友的挽聯(lián)、唁幛、悼幡，正中設(shè)張文端公英靈位。
六天飛馬奔弛，其疲憊可想而知。在張府堂屋、橫堂屋、疏廳鋪設(shè)開三十多桌酒席，張廷玉兄弟陪欽差誠郡王胤祉、兩省督撫及地方官員、鄂倫岱的兵將吃過晚膳，張廷玉親自送郡王爺、督撫到縣衙館舍歇息?；氐礁?，率兄弟、妯娌、兒女、子侄、宰相府來的家仆、丫頭，來到張氏祠堂，哭拜了父親的英靈，把康熙皇帝御制挽聯(lián)高懸正墻上方。
紫桐親自倒水給老爺盥洗，鋪好床褥，又給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的老爺好一陣按摩，方才躺下。
當夜無話。
第二天，張氏兄弟和族人商定，丙辰日舉行公祭，現(xiàn)在尚剩四天時間。別的都好安排，問題是誠郡王呆在縣衙這種小地方，坐等四天后公祭，他能耐得住寂寞嗎？正在為難之際，曹寅、曹頫父子吊喪來了，還帶著四歲多一點的雪芹。曹寅是文端公的摯友，張廷玉陪駕康熙南巡，也多次在織造府廨駐蹕，跟曹寅父子也有很深的交情。曹氏父子拜過靈后，聽說誠郡王胤祉在這里沒人陪同，曹頫便自告奮勇地說：
“衡臣兄，沒事，這幾日由下臣陪郡王去游桐城名山勝景罷了，三王爺是個博學(xué)君子，一定樂意?！?br/>
曹寅也道：“說來，曹家跟三王爺還有點絲瓜搭柳葉的親戚緣由，就是跟八爺、十爺都有些來往，我們祖孫三人去陪王爺，沒事。你就放心好了?！?br/>
張廷玉一想也好，當即陪曹家三代去縣衙胤祉下榻的館舍見過面，稟報過公祭日期，張廷玉致歉道：
“王爺，距祭還有四天，臣下忙于喪務(wù)，不能親自陪同，想請曹年伯父子陪王爺游冶幾日，不知當否？”
胤祉安慰說：“張中堂，你去忙你的。我跟曹家是老朋友了，正好在一起敘敘舊，一起走走更好。”
這以后幾天，張廷玉讓大弟廷璐夫婦、紫桐、若靄等兒孫輩在祠堂守靈，向前來吊唁的人磕頭，他和廷瑑以及族上長輩，便去勘查選擇父親的陵寢。
父親生前，對族人同輩曾有過暗示，他百年之后想長眠在桐城縣城北的龍眠山。龍眠山青蔥綿延數(shù)十里，風(fēng)光獨秀，山巒起伏，究竟將長眠地安在何地，卻沒明示。一連兩天，張廷玉一行領(lǐng)著風(fēng)水先生，帶著羅盤，踏遍龍眠山十多個小山頭，終于選好了父親的墓地。此山兩邊，各有一條小溪，名曰雙溪。后枕龍眠山主峰，兩廂有左青龍、右白虎兩山環(huán)抱，山谷間雙溪碧水長流，也的確符合父親既是一代名相，又向往作田舍郎的雅趣。張廷玉在距父親陵地五里之遙，還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小山頭，作百年之后的風(fēng)水寶地。
第三天，他便領(lǐng)著數(shù)十名工匠、夫力，為文端公的陵墓規(guī)劃放線，設(shè)計墓首、墓碑、墓圍、祭案、墓引諸項工程。龍眠山上有上好花崗石，決定就地取材，請來數(shù)十名石匠，雕鑿石坊、石人、石馬、石柱，所須白玉大理石墓牌及鐫刻康熙御制挽聯(lián)的石料，即刻派人去江寧采辦。如此籌措妥貼，公祭前一天，張宰相墓便動土興工。因為皇上只給張廷玉三個月丁憂之期，規(guī)模宏大的陵墓工程，務(wù)必在三月內(nèi)峻工，棺槨入土為安，那時張廷玉便可放心回京城視事了。
公祭前一天，乘載婦孺弱童和物資的幾輛馬車，也順利抵達六尺巷。
丙辰日這天，天高氣爽，暖暖的冬陽高懸天際，一絲兒云彩也沒有，仿佛預(yù)示著張氏家門有福。六尺巷宅第和張氏祠堂，處處綴著白花，披掛黑紗，靈幡幢幢。在公祭地的張氏祠堂，大院內(nèi)外，一溜兒排開數(shù)十張八仙桌、坐凳坐椅，供各路致祭官員喝茶歇息。
巳午時分，三聲三眼銃轟響，鞭炮炸個不停，鑼鼓響器奏起了哀樂。斯時，大街上人聲鼎沸，鑼聲鏜鏜，“欽差致祭張文端公英”旗幡開路，華羅傘蓋，袍服袞袞，頂戴生輝。在觀瞻的城民裹擁下，這一路致祭人馬緩緩朝張氏祠堂走來。最前面，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便是欽差大臣誠郡王胤祉，江南織造曹寅父子，安徽、江蘇總督、巡撫、布政使、督軍、將軍和州、縣官吏，以及桐城耆宿、文端公生前好友。
張氏祠堂院坪里，跪著以張廷玉為首的張氏合族男女百數(shù)十人，血親全都是麻衣孝服。欽差大臣胤祉王爺下馬步入靈堂，在擺滿供果供品的案前，親自拈了三炷香，向張文端公棺槨及靈位叩拜，并致詞曰：
“張文端公以古稀之年，駕鶴西去。當今天子聞噩耗不勝驚憂，著皇三子、誠郡王胤祉千里馳奔桐城張府，代圣上致祭于靈前。烏乎！文端公乃本朝名相，恭躬拘謹侍候皇帝近四十年，為君分憂，為國操勞，功垂后世。公之為官為人，亦父皇御筆所挽：‘執(zhí)笏無愧真宰相，蓋棺還是老書生?！净首釉荛_蒙之誨，師傅音容笑貌猶在，今已天程路隔，不勝感念，烏乎哀哉，尚饗！”
張廷玉闔家向欽差王爺還禮叩拜，王爺親自攙扶起張廷玉，道了聲“節(jié)哀”，便退回院坪坐下喝茶。曹寅祖孫三代、總督、巡撫、鄂倫岱、孟光祖以及文武官員依次致祭畢，張廷玉留下兩個弟弟及弟媳，繼續(xù)接受絡(luò)繹不接的地方官紳、民眾祭拜，他和紫桐卻引貴賓來到宅第，擺酒飲宴，答謝欽差王爺及諸官的悼祭。
第二天，張廷玉再次在府宅設(shè)宴，為誠郡王胤祉和兩省督撫、曹寅祖孫三代送行。當日，胤祉留下二十名善撲營兵卒護衛(wèi)張宰相，他和鄂倫岱、孟光祖領(lǐng)著三十騎精兵離了桐城。欽差事了，孟光祖南下江寧，誠郡王回程一路少不了探幽訪古，自不必待言。
曹寅卻因跟先父特殊的情誼，沒有立即回江寧。他打發(fā)兒子曹頫回江寧視事，卻把孫子雪芹一起留了下來，索性搬來張家宅第，陪廷玉兄弟追思慰靈。
回鄉(xiāng)十來天，喪事暫告一個段落。除了從北京回來的家人和曹寅爺孫，遠近親戚都走了。父親的陵寢由兩個弟弟輪流去監(jiān)修，張廷玉陪著曹寅爺孫，在家居閑聊天，休整了好幾日。小雪芹活潑好動，嘴也乖巧：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xiāng)。
三歲多一點的小雪芹，居然能背誦幾十首唐詩，引起了張廷玉的好奇，他向曹寅贊嘆道：“曹年伯，小雪芹這么小，就習(xí)詩詞，日后定能承繼乃祖衣缽，成一代詩家?！?br/>
“張中堂，你別夸他了。”曹寅由衷地笑了笑。
這時，他們?nèi)搜亓呦锍┏墙诸^走去。小雪芹本來拉著爺爺?shù)氖郑犨@位平常不拘言笑的張伯伯夸他，松開爺爺?shù)氖郑鴱埻⒂竦氖中χf：
“伯伯，小雪芹不光會背詩，還能應(yīng)對?！?br/>
“??！”張廷玉捏捏小雪芹的小手，逗說道，“那伯伯出個上聯(lián)，你來對下聯(lián)好嗎？”
“好，好！”曹雪芹高興得跳了起來。
張廷玉望著六尺巷，隨口說道：
“六尺巷，量一量，鄰誼非六尺；”
小雪芹停下步子，跪著指頭想了想，忽然笑說道：
“二相府，比一比，里外無二相?！?br/>
張廷玉和曹寅聽了哈哈大笑。小雪芹誤以為應(yīng)對不恰當，紅著臉問：
“對得不好？”
“好，好極了！”張廷玉撫摸著小雪芹的腦袋，極口稱贊，“你簡直是個神童，后一個‘相’字用得最逗。曹年伯，”張廷玉回顧曹寅道，“等雪芹長到十來歲，讓他到京城去讀書吧，日后定有大出息！”
“好呀，雪芹在福平王府有個姑媽，”曹寅道，“長大讓他去王府伴讀，還請年侄多多提攜?！?br/>
三人說說笑笑，來到十字街口的桐城文廟。這里有泮池、狀元橋、大成門、東西廊廡、大成殿等古建筑。在此之前，明清不到兩百年間，桐城出了左光斗、方以智、張英、方苞、張廷玉、張廷瓚、劉海峰、姚鼐等十來個進士及第的宰相、文學(xué)家、大學(xué)者。也真是人杰地靈，故這里的文廟特別受人崇拜。
在文廟游覽一番，撫今追昔，又來到縣城北大街的左忠毅公祠。張廷玉拉著曹雪芹的小手，邊走邊指點著說起了左忠毅公的故事：
“左忠毅公，名光斗，字遺直，號浮丘。桐城有座浮山，是很有名的，奇峰怪嶺，巖洞星羅棋布，有所謂十一奇峰，十九怪石，三十二巖，七十二洞。等你長大，伯伯回來再帶你去玩。忠毅公號‘浮丘’，其實就是‘浮山’之意。忠毅公系前朝明萬歷年中舉進士，天啟四年，任左簽都御史，他為人耿直，不畏權(quán)勢。敢于對抗禍國殃民的閹黨……”
“伯伯，”曹雪芹瞪著眼睛問，“什么是閹黨？”
“就是皇帝跟前的太監(jiān)?！?br/>
“什么是太監(jiān)？”
張廷玉語塞了。這“閹黨”、“太監(jiān)”是沒法向小孩子解釋清楚的，便道：
“那是些不是男人的男人?！?br/>
“怎么是男人，又不是男人？”小雪芹一副打破沙鍋問（焚）到底的架勢。
“嘿嘿，”這位大學(xué)士伯伯也說不清楚了，干脆就不去說它，繼續(xù)前面的話題道，“忠毅公和楊漣一道參劾大奸臣魏忠賢……”
“什么是大奸臣？”小雪芹又問。
“就是蒙騙皇上，陷害忠臣，專門坑害庶民百姓的壞家伙！”張廷玉解釋說，“忠毅公向皇上遞折子，列舉魏忠賢三十二條該殺頭的大罪。當時魏忠賢是當朝宰相，忠毅公的折子到他手上就被截住了，反而把左光斗和楊漣等人抓進死牢，誣陷其罪名，最后死在牢中。桐城故鄉(xiāng)人，感念左光斗之忠烈，立此祠享祀！”
“啊，是這樣！”小雪芹天真地道，“長大了，我也要做一個忠毅公這樣的人，不畏權(quán)勢，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誰也管不了我！”
爺爺和張廷玉，又是開懷大笑。
曹寅爺孫，在六尺巷又盤桓了半個多月。直到要走的前一夜，小雪芹入睡了，曹寅來到張廷玉的書房，向這位當朝宰相提出了一個他早想問的問題：
“張中堂，圣上為什么突然廢了太子胤礽？”
“一言難盡！”張廷玉本來緘口如金，但在父親的至交面前，他又不得不委宛地說，“皇上廢太子，總有他的道理吧，不過據(jù)年侄看來，與大阿哥胤褆、八阿哥胤禩似乎有些牽連。誰知道呢，歷朝歷代，皇子為爭奪國儲，興些風(fēng)浪也是有的?；噬蟿倧U了太子，又把胤禩削了爵位，可見皇子之間似有爭斗。年伯織造府，素與阿哥們來往密切，日后恐怕要慎之又慎了?！?br/>
“是呀，老夫也總是提心吊膽?！?br/>
“看最近邸報，”張廷玉把炭火撥旺，叫丫環(huán)給曹寅上了熱茶，續(xù)說道，“副都御史勞之辨奏保廢太子，被奪職廷杖；圣上召集廷臣議建貳儲，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洪緒及不少大臣以皇八子胤禩請，圣上不允……”
“鄂倫岱，”曹寅打斷道，“是不是就是隨三王爺來的善撲營將軍？”
“正是他！”張廷玉突然想起，“四十二年皇上南巡在太湖遭遇剌客，就是他保駕，把蒙面剌客殺退，年伯有沒有些印象？”
“難怪好面熟。”
“鄂倫岱從這里回去，又回皇上跟前當一等侍衛(wèi)，”張廷玉不無擔(dān)憂地說，“最近，被幽禁的胤礽釋放了。有不少大臣上折子請復(fù)立胤礽為太子。胤禩又復(fù)了貝勒爵位，真是朝局一日三變啊！”
“衡臣，你在家鄉(xiāng)也不便久留啊！”
“我也這么想?！?br/>
“是不是留廷璐、廷瑑監(jiān)修陵墓，你提前回京？”
“看看再說吧！”
結(jié)果，張廷玉在不滿三個月丁憂期滿，兩個多月后便帶著紫桐和兒子們，在二十騎護送下，匆匆趕回北京。父親的陵寢，后來竟修了半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