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溯染是第二次看見那個丫頭，換掉了之前那件單薄的衣服，穿上了府里侍女的冬衣，看起來倒是……很得體。許溯染想再看一眼那雙眼睛，鮮活存在的眼睛，與他而言全身透著死意，其他人眼中也有光，可他覺得這個丫頭的是不一樣的，太過真實又傳神，無法描述。

    如果……如果那晚他可以看見這樣一雙眼睛，可能也就不會憤怒又絕望到失足落湖吧，祖母找人來算那個七月初三的姑娘，說不定……真的是他的一劑良藥。

    可事情已經(jīng)如此了，與一位正少年未來可期的人而言，將來病痛纏身，前途也失了顏色。那日的魯莽與憤怒，他也是后悔過的，但悔恨并不能改變什么……

    五看著許溯染，死寂的眼里好像起了一點波瀾，她看不明白還有點犯怯，走上前去侍藥。

    許溯染稍微支起身子，取了藥碗，一飲而盡。與他而言，這是家常便飯，再苦的藥也可以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喝下。

    五覺得許溯染喝藥也好，看書也好，臉上都是面無表情，好像所有事情與他無關(guān)。所以……她才覺得自己的少爺是孤獨的吧。

    “少爺要漱口嗎？”五怯生生地問。漱口后，嘴里就不會苦著了。

    “不必了。”只有苦味留在自己嘴里，對于月月都在鬼門關(guān)走上一遭的他而言，算是一種安好的符號了。

    五接過許溯染手中的藥碗，退下了。臨走時，聽見床上那人突然急急地咳嗽了一陣，五不放心地回頭去看，卻看見了因為纏綿病榻愈發(fā)蒼白的臉色。五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做，就愣在了門邊上。

    咳嗽過后，許溯染輕輕舒了口氣，抬頭看見五杵在門邊端著藥碗不知所措的樣子。換作其他侍女廝，剛才必然沖過來噓寒問暖，可她卻像木頭一樣杵著不動，也不知道是因為年紀不懂事，還是沒照顧過人對主子心存畏懼。因為生病要細細照顧，他院子里的人都是好好教過的，都很機靈，突然遇上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丫頭，便有些不同。上天給他的這劑良藥怕是還欠了些火候。

    看著確實年紀，身量也，看見他眼中還怯怯的，捉摸著只有六歲，許溯染便問了句：“你幾歲了。”

    “奴婢過了年便八歲了?！?br/>
    許溯染打量著五，是比想象的年紀要大一點，想來是在家里吃的不好吧?！爸奥犕鯆寢尳心阄澹羌抑械谖鍌€孩子嗎？”

    “是……奴婢姓嚴，是鄉(xiāng)下的……”這都是什么呀，五不再說下去，心中懊惱自己不會說話。之前初秋姐姐也說了少爺難得關(guān)心一些別的事情，卻生生讓五聊不下去了。

    五不敢動，她看大少爺再也不說話了，不知道要不要推門出去。屋里炭火暖和，讓五原先生了凍瘡的地方有些發(fā)癢，不由得難受地動了動。這一動又吸引了許溯染的注意力，他看那丫頭不太自在的樣子，倒是不知道什么地方難為她了。

    “我沒事了，你先下去吧。”那就放她走吧。

    五如釋重負，連忙出去了。才剛出去，就見到了一位下人打扮的婦人在門外。

    那婦人打量了一下端著藥碗出來的五，道：“你便是新來的嚴五吧?！?br/>
    “是。”

    “我是這個院子管事的趙媽媽。”

    “五見過趙媽媽。”五曲了曲膝，當(dāng)作問好。

    趙媽媽又突然拉過五一陣打量，搖了搖頭：“大夫人買的丫頭也太嫩了些，這怎么能把大少爺伺候周到，瞧你這身板能干什么呀，我們買的是沖喜的丫鬟不是沖喜的千金姐，又不是要把你供起來的。你以前照顧過主子嗎？”

    “五不曾做過奴婢，是剛買回來的……”五感覺趙媽媽對她沒什么好顏色，心中有些沒底。

    “不曾做過奴婢，這話說的好像你以前真的是大家閨秀一樣。你家里頭都可以把你賣了，想來也不會是什么好人家，瞧瞧你這規(guī)矩，真不知道大夫人怎么教的?！壁w媽媽冷笑了一聲。

    “奴婢還沒有學(xué)過規(guī)矩……大夫人說年后空了再學(xué)……”五硬著頭皮回答。

    “呵，還沒學(xué)過規(guī)矩大夫人也敢把你扔過來，也不怕傷著我們大少爺呀！”趙媽媽又斥責(zé)，“算了，我親自教教你規(guī)矩，明天起你便去院里學(xué)規(guī)矩，學(xué)不好我就扣下你例銀。”

    “趙媽媽?！背跚镎眠^來打斷了趙媽媽的話，把五解救了出來，“五若是做錯了什么事情也請趙媽媽海涵，何況在少爺房門口教訓(xùn)人驚擾了少爺休息就不好了。”

    搬出了少爺趙媽媽才不得已閉嘴。

    “再說五今天剛來府上本就什么都不知曉，又年幼無知，以后什么事情都要勞煩趙媽媽教導(dǎo)了，現(xiàn)在責(zé)備確實過早了些。”初秋又說，“五，你估計也累了，回房休息吧?！?br/>
    初秋讓五趕快回房休息了，晚上沒有她的事情了，五就飛似的逃了。

    屋里，許溯染倒是把那些話聽了一清二楚，倒不是他想聽，是趙媽媽向來嗓門大，聽著是丫頭被趙媽媽斥責(zé)得厲害了。趙媽媽脾氣大些他是從知道的，只是一年來沒有聽過趙媽媽怎么責(zé)罵人了，院里都是教的很好了才送過來的，像丫頭那樣初出茅廬的確實少見。

    果然欠火候……

    五回了屋子，一天下來她是真的累著了，便收拾了一下要睡了。剛躺下，就想起了家，便從柜子里找出那里五兩銀子，細細看了幾眼，又包得嚴嚴實實的放了回去。許宅是一個她從未見識過的大地方，在這里她確實可以吃飽穿暖了，可是她想家，這里無依無靠她什么都不懂，第一天就鬧出了點事情……

    可是五想了想，家中早就難以維持生計，只怕她遲早要被發(fā)賣，趕著許家要七月初三的姑娘還讓她撿了便宜多賣了不少銀子。想起另外幾個嫁出去的姐姐，說是嫁不如說賣，大姐姐年紀最大長得最好看，給人牙子帶走賣在城里一位老爺家當(dāng)妾，聽說那老爺早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紀了，家里有十幾房妾室。三姐和四姐更加可憐一些，是賣給了鄉(xiāng)里地主老爺?shù)纳祪鹤赢?dāng)媳婦，天天伺候傻子還要干重活，日日受打罵。

    而自己的大少爺……雖然不怎么說話，也冷冷的，讓她有些害怕，但打罵自己應(yīng)該是不會的。如果……大少爺是健健康康的話，應(yīng)該很有才華很有風(fēng)度的吧。以前鄉(xiāng)里來了戲班子，她去看過，應(yīng)該是戲里的公子爺。但若是大少爺健健康康，她也不會來到許府了。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倒也睡著了，第二日清早起來，正好是初秋回來了。

    問了才知道昨日是她值夜，大少爺身子不好晚上也要有人守在邊上的。幾乎一晚上沒有合眼，初秋回來時累得不行，只想著睡一覺。正好趙媽媽遣人來叫五過去，初秋就教導(dǎo)五：“趙媽媽脾氣大，我們都算是大夫人送來的，她自然看著不順眼，但她算是府里的老人，自然可以教你不少東西。她是管事的媽媽，你只管聽她的就好?！?br/>
    雖然記著了初秋姐說的只管聽趙媽媽的就好，五心里還是有點發(fā)慌，見了趙媽媽屈膝問了早安。

    趙媽媽“嗯”了一下算是回應(yīng)?！霸S宅買下人一般是一批買入的，侍女買進來后都會一起教規(guī)矩然后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使粗用，你這種一來就是貼身侍女的倒是好福氣，連家生子都沒有這樣的待遇。今天我先安排安排你每日要做什么活計。”然后又問，“你可有什么會的？”

    “五一般打掃漿洗的粗活都會，會做飯、煎藥和縫縫補補?！蔽屙槒牡鼗卮?。

    “還算有用的。你認字嗎？”

    “只認識幾個，不會寫?！?br/>
    趙媽媽又問了問年紀和家里情況，大致了解了就帶五去熟悉院子了。

    五作為“有福氣”的貼身侍女，每日的活不算多，多是在大少爺邊上伺候的。每日早晚煎藥，其他時間就在大少爺房里等吩咐就好，做些屋里掃灑的輕活，晚上和其他人一起輪著值夜，按規(guī)矩值夜之后可以在房里休息半日。

    臨近年關(guān)，府里的人送來了福字和燈籠，院里的侍女廝都忙著開始裝飾了起來。少爺早上服藥后又開始看書，趙媽媽就帶人下去準(zhǔn)備過年的事情，初秋還在房中休息，屋里伺候的一下子就只有五一個人。

    五換好了新的炭火，那時許溯染倚在床上看書，就像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屋里兩人誰都不說話，十分安靜，五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火盆里的木炭，看著那“撲哧撲哧”只存在一會兒的火星子。

    手中書讀完了，許溯染打算讓五換一本，抬頭卻看見五蹲在火盆邊上用棍子挑著炭火玩，這里戳戳那里弄弄，自己倒玩上了。許溯染也無心打擾，就看著五一個人玩的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