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寂重新翻了一遍通訊器里的應(yīng)用程序,發(fā)現(xiàn)一個叫黑市的可以打開,里面有著他這個身份出售二手物品的大量交易記錄。
售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各種科技電器,到普通家具,再到首飾衣物,以及全息游戲賬號等等。江寂往前翻了翻,甚至還看見了通訊器的出售記錄,日期在兩個多月前。
他仔細看了眼,是兩個老款通訊器,在同一天賣出。估計是原主過世的雙親。
看來原主以前是啃老的,父母過世之后,便依靠著貸款過活,直到貸款額度用盡,他即將掉級。于是走投無路之下,選擇了出賣身體。
江寂繼續(xù)翻信息,終于讓他找到了房屋租賃合同。
房子的租期為半年,地點在邊城街,距離中心區(qū)很遠,搭乘空中地鐵需要兩個小時。
在江寂查看路線的時候,他的十二塊套餐被端了過來,看得江寂愣了幾秒。
十二塊套餐,就是三分顏色不同的糊糊,白色的應(yīng)該是大米飯,粉紅色的應(yīng)該是肉,綠色那一坨大概是蔬菜。
江寂拿起勺子,好半響才鼓起勇氣,嘗了一口粉色糊糊,口感黏糊奇怪,只略微帶了一點咸味。就像是在吃加濃鼻涕。
江寂自認為自己是個完全不挑食的人,但這份套餐成功讓他一口就yue了出來。
他真的不想浪費食物,但他也真的一口也吃不下。
最后江寂只喝光了送的一杯水。
他把自己想查的信息全部查完,便起身走出快餐店,在他離開的后一秒,便有人沖到了他座位上,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他剩下的食物。
江寂查到了路線,本想用導(dǎo)航指路去地鐵站,結(jié)果導(dǎo)航也要收費,他沒錢,就網(wǎng)上下載了一張地圖,一邊看圖一邊艱難認路。
這種地圖是二維的,而且圖片里的建筑與實物完全不一樣,江寂半猜半懵,再加上一點直覺,磕磕絆絆地走了半小時路,終于看見了懸浮的空中地鐵。
空中地鐵全天運營,現(xiàn)在的時間是早上五點多,但地鐵站附近已經(jīng)聚集起了大量打工人的身影。每個人都衣著廉價陳舊,表情要么麻木疲憊,要么沉迷地看著通訊器。
像是一具具表情不一的行尸走肉。
江寂之前在吃飯間隙,搜索了第四區(qū)的經(jīng)濟模式。
第四區(qū)又被叫做農(nóng)業(yè)大棚區(qū),是整個聯(lián)邦的農(nóng)產(chǎn)品主要供應(yīng)地。第四區(qū)里所有純天然的蔬菜,肉類以及水果,全部會被運送到一到三區(qū)。
而生活在第四區(qū)的絕大部分人,平時只能食用合成食品,營養(yǎng)劑或者壓縮餅干之類的東西。只有錢人,才有資格購買天然食品。
現(xiàn)在這些搭乘地鐵的人,都是大棚區(qū)的工人。
比起昂貴且需要維修的機械,人力廉價而方便,還能要求精細作業(yè),以及完成食品包裝之類的手工工作。
第四區(qū)的普通工人日均工作時長高達十四個小時,而這樣勞作換來的,僅僅是勉強糊口的收益。
在一千多年后的賽博世界,是一個個人無價值時代。
對于這個社會來說,第四區(qū)的普通公民,以及無身份者,是一群完全沒有任何經(jīng)濟、政治或藝術(shù)價值的人,他們能活著,就已經(jīng)是聯(lián)邦政府能給予的最大仁慈了。
這是一個扭曲的時代。
江寂收回目光,跟著人流往地鐵站走。
所謂的地鐵站,其實就是一座鋼鐵搭成的高塔,只有低矮護欄的樓梯盤旋在塔身上,塔頂是一個直徑十米的正方形平臺,空中地鐵每隔十分鐘停留一次。
乘客需要自己步行上塔,然后像是沙丁魚一樣擠在平臺里,等候地鐵抵達,這期間還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人擠了下去。
鐵塔高度足有二十米,足夠摔死人了。
現(xiàn)在正是早高峰,鐵塔周圍人潮涌動,江寂只遠遠看了一眼,就確定自己肯定擠不過這些熟練老手。
他站在一旁等著。
和現(xiàn)代世界有些類似,鐵塔周圍同樣有私人攤販,販賣一些模樣奇怪的早餐,大多都是糊狀,唯一眼熟且看著正常的,是經(jīng)久不衰的科技淀粉腸。
江寂沒忍住誘惑,買了一根,花了五塊錢。
他取走淀粉腸的時候,有人推著輛破爛的售賣車,停在淀粉腸隔壁。車子前面掛著招牌:美味烤肉。
江寂抬眼,看見了“烤肉”的真身,竟然是一只只剝了皮的老鼠,刷了醬汁,被烤成金黃色,肉香四溢。
江寂:“……”
他默默捏緊了淀粉腸,轉(zhuǎn)身走遠。
也這時,他看見了鐵塔邊上聚集了一群穿著黑袍的人,大概十來個,手里拎著架子,幾人動作麻利,迅速搭建出一個簡易舞臺。
接著,一個穿著寬松黑袍,身材高大圓潤的男人走上了舞臺,他長了一張非常慈祥親和的臉。
江寂注意到所有人的黑袍上,都繡了兩個白色的文字:“快樂?!?br/>
“快樂!”男人展開手臂,語氣激昂歡快,對著前方來往的人潮大喊,“最真實,最幸福,最純凈的快樂!”
他語音落下,身后的幾個黑袍人齊齊大喊:“快樂至上!仁慈的快樂之神庇佑所有人類!我愛快樂,快樂愛我!”
一看,這就是教會或者組織的宣傳演講。
江寂啃著淀粉腸,停下來觀看這場熱鬧。
“不需要高昂的會員費用,也不需要公民等級考核,只要你愿意停下來,聆聽快樂之神賜予的福音,便能輕松獲得最真實而幸福的快樂?!?br/>
“快樂之神已降臨世間,它無私而偉大,庇佑著所有人類,它不要求回報,也不需要獻祭。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為最多的人,帶來最大的快樂?!?br/>
其余的教眾們立馬齊聲呼喊:“快樂至上!偉大的快樂之神!我愛快樂,快樂愛我!”
為首的男人手臂用力張開:“快樂之神已經(jīng)降臨!加入我們,享受最真實,最無私的快樂!”
他說完,輕輕示意下方的教眾。
其中兩個人立馬抬出一個雪白的水壺,另外兩人拿出一次性杯子。
“快樂水!喝下這杯快樂水,讓我們一起享受快樂之神賜予的快樂吧!”
而這樣的言論,竟然真的還有人認真聽,并且圍攏過去,領(lǐng)取快樂水,直接喝了下去。
快樂教并沒有引起大范圍的轟動,只是吸引了大概十來個人的注意,他們一邊領(lǐng)著所謂的快樂水,一邊繼續(xù)聽快樂教教徒的洗腦言論。
江寂只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就聽到不下十次的“神明已經(jīng)降臨”。
早高峰熱潮漸漸褪去,被包圍得密不透風(fēng)的鐵塔終于有了空隙,江寂跟上人流,擠上樓梯。
鐵質(zhì)梯子被來往的路人踩得光滑錚亮,只有一側(cè)有半人高的圍欄,每節(jié)樓梯中間都有空隙,要是下雨,這樓梯走著一定會滑倒。
幾分鐘后,江寂登上塔頂。
陸續(xù)還有別的人上來,人群擁擠,江寂被擠得貼上了前面人的后背。最后地鐵抵達,江寂直接被后面的人推了進去。
地鐵很快啟動,在類似故障一樣的咔咔聲里,駛向中心區(qū)之外的地方。
江寂透過臟得模糊的玻璃,半俯視著這座荒誕的賽博城市。
所有的高樓都漆黑破舊,并且只聚集在中心區(qū)域,彩色的霓虹與巨大的全息廣告夾雜在高樓之間,好像點亮了這座城市,又像是壓在城市之上的彩色巨人。
中心區(qū)面積并不大,十分鐘后,地鐵穿過最后一棟高樓,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耀眼的霓虹消失了,屬于夜晚的漆黑映入眼簾,江寂看見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大棚,以及夾在大棚里的低矮樓房,最后是一座座灰色的工廠。
從這里開始,地鐵間斷停下,沙丁魚一樣的乘客成群涌出地鐵,擁擠的空間終于慢慢空蕩下來。
而地鐵站的另一邊,則站立著大量通宵工作的乘客。
地鐵繼續(xù)往外行駛。
大棚的顏色也從雪白,轉(zhuǎn)變成破舊骯臟的灰色,再變成破爛的黑色,而這些大棚周圍,則是密密麻麻的破爛樓房與鐵皮窩棚。
終于,江寂到站了。
第四區(qū)北部F區(qū)邊城街第一百二十三號樓,就是江寂租房的地方,距離地鐵站步行二十分鐘。
從地鐵站出來,江寂率先看見的是大量鐵皮窩棚,高度很矮,仔細看去,會發(fā)現(xiàn)所有的窩棚,其實只是地洞的頂。
這些住在第四區(qū)邊緣的人,會在地下挖出一個洞,然后用生銹的鐵皮或是別的什么廢棄金屬,以及塑料,搭建一個遮雨的頂部。
密密麻麻,像是蛀蟲在地面上打下的坑洞。
但幾乎所有的窩棚里,都能看見淡藍色的虛擬屏光,這些底層公民,一邊在貧窮的現(xiàn)實里掙扎,一邊在虛擬世界里尋求廉價的放松。
道路就夾雜在窩棚中間,遍地都是垃圾,空氣里漂浮著濃濃的排泄物氣味。
一些面黃肌瘦,穿著破爛不合身衣服的孩子,就蹲在潮濕骯臟的路邊,玩著泥巴和石頭,或者擠在一起,看一塊小小的虛擬屏。
江寂穿過這些窩棚,他注意到很多窩棚外都掛著牌子,大部分上面都寫著四個字:一次兩元。
其他的則是一些五花八門的東西,比如虛擬共享,勞力幫忙,出售食物或是物品交換等等。
路上江寂只看見少量的樓房,而這些樓房外大多都掛著招工(今日已滿),血液器官收購,契約出售,身份購買,萬能事務(wù)所等等招牌。
江寂一路看過去,世界觀被不停刷新。
他不知道這個游戲世界與現(xiàn)實世界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但這個世界的離譜是真的。
在這里,“人”好像真的變成了一種沒有價值的物品,無人管轄,更沒有秩序或是道德之類的東西。有的只是無聲蔓延的灰色死氣。
終于,第一百三十二號到了。
在這片區(qū)域,一共四棟樓,江寂住在最里面的那一棟,再往后,同樣是密集的窩棚,視野的盡頭處,能看見一條灰色的線。
那是第四區(qū)與廢土區(qū)的圍墻。
江寂進入第一百三十二號樓,樓道里沒有燈光,地面上同樣鋪滿了垃圾,臭氣熏天。
整棟樓一共八層,江寂住在第六層。
他站在入口,抬頭,順著漆黑的樓梯往上看去。
在濃重的臭味里,還夾雜著一股格外突出尸臭,以及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江寂很熟悉后者,那是異種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