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道是無晴卻有晴

    “什么？”猛地一個轉(zhuǎn)身差點踢翻了身邊的凳子，詩畫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楚汶昊，“侯爺你是說，易相他？怎么……怎么可能？小姐……”

    轉(zhuǎn)過臉詩畫就見易無憂正緊緊地盯著她，那蒙了一層淚的眸子里裝的慢慢的都是懇求。微乎其微地搖搖頭，易無憂緩緩伸手捏緊了她的手。直到從她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絲明了，才拉著她站起來朝楚汶昊走去：“我心里悶得慌，想回去歇會兒。憶兒，娘先回去，晚上的時候再過來?！?br/>
    “好，既是不舒服，那就回去歇著！”笑著點了頭，楚汶昊的臉上滿是關(guān)切，可眸子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憶兒有我陪著呢?！?br/>
    匆匆離了紫葉院，走出大門轉(zhuǎn)過拐角，易無憂再也忍受不住心里滿滿的悲痛，雙腿一曲就軟了下去，眸子里的淚真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控制不住地簌簌而落。

    “小姐！”驚叫出聲，詩畫一把抱住她。也瞬間紅了眼眸，聲音哽咽，“你，你可要撐住了?！?br/>
    “爹是被我氣死的，他死不瞑目?。　北瘋搅藰O點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居然是那么地平靜，毫無一絲波瀾，“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易相生了一個不孝至極的女兒，四五年來杳無音信，連給他送終都不曾?！?br/>
    “相爺不會怪你的，相爺她知道你的苦?！闭f著話，詩畫的眸也滾出一行淚，“小姐，這里人多，我們回屋去。”

    由詩畫半攙著向前走去，易無憂的雙腿已是支撐不住她的身子?；谝夂妥载?zé)占滿了她整個身心，容不下其他。當(dāng)年，她因為自己心里的傷，不顧一切地逃離了京城，丟下當(dāng)時已形如枯槁的易相不管不問。用了三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撫平了身上的傷，鼓足了勇氣準(zhǔn)備回去孝的時候，卻忽聞他已逝的噩耗，叫她的心里如何能受的了這樣的打擊？

    相互扶持而去的二人，都沉浸那沉沉的悲痛之，誰也不曾注意到身后不遠處一直注視著她們的一抹身影。

    微瞇雙目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楚汶昊似笑非笑。即使聽到了父親辭世的噩耗，她居然也不愿承認自己的身份？還能如無事人一般和他談話？難道真如南夏聽到的傳言一樣，她真的是那么地不孝？如若不是的話，她為什么不愿意承認易相之女的身份？

    身份？心里突地一跳，微瞇的眸子猛然睜開，迸射出一道暗光。長久以來沒有想通看透的一些東西浮出水面，昭然若揭直達心底。唇角上翹，手無意間攥緊，她不愿去面對的怕是另外一個身份？潤碩王妃！當(dāng)時聽說易相的女兒名叫易無憂，居然還是潤碩王妃的時候，他心里真有些不愿去相信?？稍绞遣辉敢庀嘈?，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像一顆毒瘤般越長越大，讓他無法忽視。

    潤碩王——那個年紀(jì)輕輕就能沙場與他一戰(zhàn)的年輕王爺。雖然只戰(zhàn)場上見過他幾面，連面貌都看不太清，可他的那雙眸子卻讓他印象深刻。沉靜、凝定、堅決果斷，似乎還有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絕和一絲傲然的霸氣。只是自被奪了王位趕出京城之后，這個人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居然查不出任何的蹤跡。

    而讓他震驚的卻是這個潤碩王居然被他的王妃給休了！還是他迎娶妃當(dāng)晚的宴席上，毫不留情地當(dāng)著滿座賓朋的面給休了，據(jù)說自那之后也沒人再見過那個休夫的潤王妃。聽到這樣的事情時，楚汶昊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易無憂。雖然沒能證實她的身份，他卻覺得如果是她的話，她一定做地出來。

    如今，證實了她真的就是易相的女兒，就是那個膽敢休夫的潤王妃，楚汶昊的心里一時間如同打翻了味瓶一般，各種復(fù)雜情緒接踵而來，壓得他心胸氣悶，不再平靜。片刻過后，亦或是過了很久。楚汶昊轉(zhuǎn)身離開，玄青色的衣衫，修長挺拔的身姿背影，不緊不慢的步伐，可身上那種冷冽孤傲的氣息卻是重了幾分……

    傍晚的時候天到底是陰了下來，壓著一層厚厚的烏云。從天邊滾來一聲聲的悶雷，讓人覺得十分得煩躁。抱成一團縮床角，易無憂睜著雙眼直愣愣地望著前面，卻是茫然無神毫無焦距。腦子里、心里都是那么空空蕩蕩，集不了一絲的精神力去想事情。

    本是開著的木窗被風(fēng)刮地開關(guān)不停，吱嘎作響；外面的樹也狂風(fēng)肆虐搖擺，舞著那一樹青蔥。直到天邊的雷聲終于滾到頭頂上空，乍起轟隆隆一陣似是能震塌了屋子的驚人巨響，才把易無憂從那空洞的世界里拉了回來，抬眼看了外面就是一陣瓢潑般的大雨倒了下來。

    灌滿風(fēng)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那白色的紗帳隨風(fēng)舞動，卻顯得異常詭異。從堂屋走進臥室里，詩畫急忙走去關(guān)了窗戶，擋住了外面的風(fēng)雨交加?？粗s黑暗的易無憂，搖搖頭，伸手就去點燈。

    “不要，不要點燈?！笨粗诎岛鋈涣疗鹨唤z火光，易無憂驚恐地低喚一聲慌慌張張地將臉埋了下去，“不要點燈。”

    蹙了眉滿眼的憐惜，詩畫看著那個用薄被胡亂地將自己裹了起來的人，鼻子一酸差點又哭了出來，無奈地一嘆提著那盞燈出去了堂屋。隔了片刻后端了碗粥走了進來，坐床邊看著依舊還埋被子里的易無憂：“小姐，別難過了。吃點東西！”

    等了片刻不見她有任何動靜，詩畫皺著眉幽幽地說著：“你這又是何苦？死者已矣，你又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隔了半晌終于從那被子里鉆出頭來，黑暗易無憂的臉上閃著點點淚光，無力地看著詩畫：“他是我爹，是我親生父親?？晌也粌H沒他膝前孝敬過他老人家一天，就連他過世這么大的消息也是從別人那里聽來的。我哪還有資格叫他一聲爹？”

    緩緩伸手握緊了她那冰涼的手，詩畫盯著她的眼睛：“小姐，如果你想回去，奴婢陪你回南夏去。雖然奴婢知道你心里不想回去京城，可是那里也有著你太多的牽掛不是嗎？你的親人都那里不是嗎？”

    “是??！”嘆息著吐出兩個字，易無憂眨了一下眼，蒼白無力地一笑，“我外面躲了四年，想著有朝一我過了心里的坎兒就回去守著我爹，孝順?biāo)惠呑印？烧l曉得他居然等不到？老天爺是故意要折騰我，讓我一輩子背著這個不孝的罪名。四年了呀！是該回去了，易相家這個不孝的女兒，終于舍得回去奔喪了。呵呵，奔喪？我等了這么多年鼓起了勇氣回去，卻沒想到是被奔喪這兩個字給招回去的！”

    “小姐，生死由天，強求不來的?！鄙焓帜瞬恢螘r滑出眼角的淚，詩畫一笑，“來，吃點東西！養(yǎng)好了身子，我們就回南夏去，我們回家去?！?br/>
    “回家？”茫然的一問，忽而一笑，易無憂的眸子里多了一絲柔和，“我還有家的，我還有個娘，還有個姐姐等著我回去的。我還差點真就把這里當(dāng)成家了，可終究不過是個寄居之所。等過幾天我們?nèi)m里和娘娘辭行然后去看了如錦，我們就回去?！?br/>
    “好！”笑著點點頭，詩畫遞上手里的那晚粥，“來把粥喝了，然后好好地睡一覺?！?br/>
    默默地喝著粥，易無憂的心里無聲地訴說著：“楚汶昊啊，三年之期將至，接下來的事情我就顧不了了。三年里，我對憶兒可以說是仁至義、傾所有，做到了一個母親該做的。可是南夏，我的家人等著我回去呢！我已經(jīng)做了個不孝的女兒，不能再對不起我娘和我姐姐了?！?br/>
    下了近一夜的雨把大地萬物沖刷地一片清。沐浴晨光站院子里，易無憂閉上眼睛呼吸者那混著淡淡泥土氣息和青草香的潮濕空氣，心間的煩悶和沉痛漸漸散了開，雖然那絲悲傷還是纏心頭卻也不再像昨日那樣滿心凄愴。

    “大清早的站這泥巴地里，你還真是有性質(zhì)。”懶懶的聲音響起身后。瞬間輕蹙了眉，易無憂轉(zhuǎn)過身就見楚汶煜正站鵝卵石的小徑上搖著搖著手里的折扇，微瞇著那雙斜長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雖然是不喜歡這個人，可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微一欠身，易無憂牽了嘴角朝他淡淡一笑：“二爺也是好性質(zhì)，大清早的就來吹風(fēng)，呼吸鮮空氣了?！?br/>
    本就瞇起的桃花眼又斂緊幾分，一閃而過的寒光不曾眸留下丁點蛛絲馬跡，楚汶煜深了笑，唇紅齒白：“是啊，大清早地吹風(fēng)來了。再不讓風(fēng)吹醒這昏昏的腦子，怕是一輩子就這么糊里糊涂地過了?！边€沒等易無憂聽清這句話，楚汶煜歪了嘴角一笑，不做片刻的停留搖著折扇順著小徑向前走去。

    緩緩皺緊了眉頭，易無憂不曾錯過他眸的那抹寒光。三年里，他的眸子里見過很多次這樣一閃而過的寒光，讓她難以理解?？勺屗氩幻靼椎氖?，楚汶煜的眸子里她時常能察覺出一絲恨意。她不懂，她有什么地方能讓他很的？

    一番推敲之后，易無憂現(xiàn)似是自她三年前打過葉薇那次之后，這個二爺看她時就會不自覺的露出一絲恨意。而想到這個，易無憂唯一的推斷就是二爺喜歡上了表小姐葉薇，而自己動手打過她，所以二爺也就記恨了自己。明白了這一點后，易無憂每遇見楚汶煜時總是會刻意地躲著他。因為她不敢確定，這個陰柔邪魅的二爺為了自己喜歡的人，會不會做出些什么讓她預(yù)料不到、措手不及的事情。

    想著心里的事情，易無憂重重一嘆，反正要走了，也管不上那么許多。要到紫葉院的時候迎面遇上了楚汶昊，相視一笑兩人都是默不作聲，并排向前走去，卻是一人一個心思。

    就要進大門的時候易無憂忽然停了下來，一邊的楚汶昊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停他的身邊不再前行。半晌后，深吸一口氣，易無憂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堅定的眸子似乎還含著些許歉疚：“楚汶昊，如今已是四月底了?！?br/>
    聽了這話，楚汶昊心里咯噔一下，緩緩瞪大了眼睛。這一刻終究還是要到來的，她終究還是要走的。

    見他不說話，易無憂眸子里的歉疚又加了幾分，聲音低緩：“離三年之期……”

    “我明白！”出聲打斷她的話，楚汶昊抬起頭望著紫葉院內(nèi)，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的變化，“不是還有一個多月嗎？再給憶兒做一個月的娘，三年都過了，還要乎一個月嗎？”

    忽然轉(zhuǎn)到他的面前，易無憂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淡然的臉，心里竟有一絲的不忍。掙扎了數(shù)次終于開口說道：“楚汶昊，你是精明睿智的遠督侯爺，以你的權(quán)利和能力，我不相信有什么能瞞得過你。我，不能再做一次不孝之人?！?br/>
    不由自主地收緊本就握著的拳，緩緩瞪大了眼睛，楚汶昊依舊是一聲不哼。那一句話，雖沒有言明，卻是十分肯定地承認了身份。如今，她將父母之恩作為離去的理由，他還能說什么？能做什么？冷冷的面上緩緩溢出一些笑意，楚汶昊低頭看著她：“三年前，不就說好了的，你照顧憶兒，我保你們安全。其他的事情，與此無關(guān)，何必要多說什么呢？憶兒他娘，你兒子里面等你呢！”

    說完話，楚汶昊率先走了進去?？粗谋秤埃谉o憂瞬間松了一口氣，露出一抹真心卻又帶著些許傷感的笑，跟他的后面走了進去。

    憶兒并不知道大人之間的事情，依舊每天和易無憂瘋瘋癲癲地笑著鬧著?？梢谉o憂的心里卻沒有這么痛快，離別的愁緒總是纏她的心頭，越來越深。許是因為她要走了，楚汶昊也是總呆紫葉院里陪著他們，連上朝都少去。

    也就幾天之后，楚汶昊從朝上回來后告訴易無憂說南夏來了使臣，晚上有個宴席。而且黎皇后拖他捎話說是好久不曾見她，想邀她一敘。本也想走之前去看看黎皇后，得了她的邀請，易無憂也是正好不用再找時間去宮里。

    去的時候，兩個人也帶上了憶兒，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知道剩下的時日無多，想讓憶兒多享得一些母愛。以后的一別，怕就是一輩子了。到了宮里的時候，易無憂帶著憶兒去了朝鳳宮，而楚汶昊去陪著景帝接見南夏使臣了。

    聽說了易相亡故的消息，黎皇后的心里也是一陣黯然傷心，又憶起了十年前的往事，思起了故鄉(xiāng)。這一次南夏使臣來訪，黎皇后顯得很高興，即便是得知易相的噩耗，也難掩她心里的喜悅。見她如此，易無憂知道她是真的想念南夏，就連一個使臣來訪都讓她如此高興。

    天將黑的時候，景帝和楚汶昊有說有笑地來到了朝鳳宮，看樣子是和南夏使臣相談甚歡。見到同朝鳳宮里的易無憂和憶兒，景帝很是高興，走過去不知和黎皇后說了些什么，就見黎皇后輕輕蹙了眉片刻后又笑了起來點點頭，轉(zhuǎn)眼看著圍一起笑聲說著什么的那“一家三口”。

    得到她的贊同，景帝忽然一聲輕咳笑著看著楚汶昊和易無憂：“汶昊，你是不是打算這一輩子，就讓人家以這個不明不白的身份住侯府里？”

    一句話，聽得兩個人都是一愣，瞬間僵了臉上的笑看向景帝。

    似是并沒有要他們回答，景帝掃了呆愣的二人一眼后笑看著易無憂：“西寧和南夏能有如今，你是功不可沒。早前就想賞你些什么，一直也沒找著合適的機會。趁著今日南夏使臣來訪的日子，朕和皇后商量了，就賞你一段姻緣。做了這個媒，讓你名正言順地住侯府里，不用再背后被人說閑話。”

    本是搭憶兒肩上的手猝然收緊，緊攥成拳，易無憂猛然瞪大了眼睛看著景帝和黎皇后都是笑著的臉，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一邊的楚汶昊心里雖也是驚訝異常，卻沒有面上表露出來，只是收了臉上的笑深了原本滿含笑意的眸子。

    對于兩人的反應(yīng)，景帝倒也不覺有異，只當(dāng)是兩人聽了之后一時還有些難接受。笑看著身邊的黎皇后一眼又看向二人：“怎么？高興地不知該說什么了？”

    “愣著做什么？還不快謝恩！”看兩人依舊還是那木然的樣子，黎皇后掩口一笑提醒兩人。

    聽了黎皇后的話后易無憂才轉(zhuǎn)過神來，嘭地跪了下去，蹙著眉看著景帝：“皇上恩德，民女謹記心。只是這恩，民女承不起。”

    “什么？”瞬間散了臉上的笑意皺眉看著跪地上一臉為難之色的人，沒想到她居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朕說的話，你可聽清楚了？”

    “字字句句聽得真切。所以才說，皇上這恩民女承不起?！卑櫨o了眉頭極力地說著，易無憂是真沒想到景帝居然會要賜婚她和楚汶昊。

    看了跪地上的易無憂焦急又為難的神色，再看看楚汶昊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景帝疑心漸起：“來人，先把世子送去偏殿?！?br/>
    送走憶兒后，景帝緩緩踱著步子走到易無憂面前，卻是一言不。隔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說，為何承不起？”

    低著頭攥緊拳頭，易無憂不知該說些什么。要她再嫁，那時萬萬不可能。她可以繼續(xù)做憶兒的娘，也可以侯府里繼續(xù)住下去，對他們父子都有著一分真情。三年來的所有，雖然并非都是交易兩個字可以解釋清楚的?？墒且藿o楚汶昊，她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陡然間聽景帝說要給她和楚汶昊賜婚，心里無端地生出排斥之意。雖然和夏侯沐之間都過去了，或許以后的一輩子也見不著，可心里似乎還是堅守著、期待著些什么。

    抬頭看著面前的景帝還等著她的答案，易無憂匆匆垂了頭，思半晌終于來了一句：“民女身份低微，配不上侯爺。”

    聽了這話景帝卻是一愣，而后仰頭一陣大笑。誰也沒有注意到站一邊的楚汶昊聽到那一句話后，唇角忽然牽出一抹冷笑，冷地讓人渾身一顫。垂著眼看著身邊跪著的易無憂，楚汶昊的心里忽然抑制不住地想笑。“身份低微，配不上”虧她能想出這么一個卑劣、粗俗的理由來！

    “那你要個什么樣的身份？西寧昭端郡主的身份，夠不夠你配上他？汶昊你說，昭端郡主的身份，夠不夠配得上你？”聽了易無憂的那個理由，景帝真以為她覺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楚汶昊，性封了她一個郡主，把問題甩向了楚汶昊。

    匆匆跪了下來，看著眼身邊臉上寫滿震驚的易無憂，楚汶昊硬著頭皮答道：“配……配得上?！?br/>
    “皇上……”心里一瞬間急了起來，易無憂忽然想把什么都說明白。

    可還沒等她說出口，黎皇后忽然出聲喚了她，緩緩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焦急的臉，輕輕一笑：“本宮覺得皇上的提議甚好，所以才欣然同意了皇上要給你二人賜婚的做法。你究竟還為難些什么？還放不下些什么？”

    “娘娘！”只喚了一聲，易無憂便再也吐不出一個字，眸子里瞬間芩滿朦朧的薄淚。還放不下些什么？她也不明白還放不下些什么，只是心里還有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著、堵著。

    “唉！”低低一聲嘆黎皇后搖搖頭，執(zhí)著易無憂緊攥成拳的手，“指甲嵌進肉里不疼嗎？總要放開手的?！?br/>
    “我，不能嫁?！苯K于還是鼓足了勇氣一口回絕，眸子里一瞬間滿是堅決，“我不能由一道圣旨決定我的一輩子。”

    “放肆。”一聲怒喝響起朝鳳宮里，景帝一瞬間寒了眸，滿面怒火地盯著跪地上的易無憂，“朕給的賞你不要，偏偏要罰？”

    蹲地上的黎皇后心里一驚，慌忙捏緊了她的手，急忙向旁邊的楚汶昊使了眼色。

    “皇上請息怒，她一定是乍聽皇上要賜婚，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以致出言不遜惹惱了皇上，還請皇上饒恕了她。不如給她幾日，讓她想個明白。”得了黎皇后的暗示，楚汶昊趕緊抱拳向景帝求情。

    “先下去，朕不想壞了今日的好興致。就再給你幾日時間，讓你想個明白，等南夏使臣離去之后再說?！?br/>
    出了朝鳳宮走兩邊掛滿華燈的小徑上，兩個人都是默不作聲，誰也不想說什么，景帝的金口賜婚卻是打亂了兩人原本所有的計劃。整個皇宮里的每一處似乎都顯得很是熱鬧，只有他們倆安安靜靜地很不搭調(diào)。

    “還是先應(yīng)了皇上，以后的事以后做打算?！膘o靜地走了一陣，楚汶昊打破沉默緩緩開口。

    “怎么應(yīng)？背著自己的心去應(yīng)？”啟唇一笑，易無憂回了一句。

    將她這抹近乎自嘲的笑意收眼底，楚汶昊又說：“我知道你心里還有很多放不下、割不掉的東西?？赡锬镆舱f得對，拳頭攥得太緊，指甲會嵌進肉里，該放手的時候還是要放手。要不，只會越來越痛，而那疼痛只有自己才能明白。”

    “應(yīng)了之后呢？要用多久的時間去做打算？三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語音加重，易無憂抬眼看著那高高掛起燭光閃爍的宮燈，“我已經(jīng)沒那個精力再耗下去了。”后一句，輕緩無力。

    看著她既是無奈，又顯疲累的神情，楚汶昊的面上罩上一層淡淡清霜：“我遠督侯府，是不是真就沒有一樣值得你留戀的東西？讓你迫不及待的想走？”

    “不是?！辈患偎嫉卮鹆怂脑挘谉o憂仰起臉朝他一笑，“我很高興有憶兒這么一個兒子，也很高興認識你。謝謝你們，讓我過了如此舒心、無憂無慮的三年?？墒?，落葉歸根，我總要回家的?！?br/>
    “即便是那樣一個曾讓你傷透了心的地方，你也要回去？”緊跟著駁了她一句，楚汶昊的語氣如風(fēng)似幻，讓人分不清喜怒。

    深了那抹笑，易無憂轉(zhuǎn)眼看向別處：“也曾經(jīng)美好過不是嗎？我只要記得曾經(jīng)那些美好的過去就夠了，那些讓人心傷的東西我又何苦記得呢？”

    “自欺欺人！”淡淡地吐出幾個字，楚汶昊眼望別處。

    “楚汶昊，人總要有自己追求和守護的東西。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有個結(jié)果，有的時候結(jié)果反而讓一切變得不美好?！碧Р较蚯白呷ィ谉o憂緩緩說著，“就像皇后娘娘，雖然她現(xiàn)過得很好，可我總覺得她背叛了曾經(jīng)的感情。我感動著她年輕時的那份感情，卻知道她移情景帝之后，心里很是悵然。她看來，她的結(jié)局很是美好，卻不見得是人人都覺得好。所以有的時候，人還是執(zhí)著著原來的堅守讓人覺得美好些，至少我是這么覺得的?！?br/>
    背負雙手跟她身后，聽著她的敘述，楚汶昊的眸子閃過一抹難測之光，回歸淡定。靜靜地走了一陣后，出聲喚住她：“無憂?！?br/>
    停住腳步轉(zhuǎn)過頭，易無憂就見楚汶昊的臉上掛著一抹清淡的微笑：“答應(yīng)了皇上，皇上只是賜婚，并沒有說非要你留侯府里過一輩子。”微笑爬上眉梢，為他那冷峻如玉的臉龐增添了幾分溫潤美好。

    “什么意思？”因為他這句話，易無憂的心起了漣漪，不再平靜。

    “我知道你心有牽掛，我亦有我的堅守。一切只是權(quán)宜之計！要欺君的話，我陪你一起。”依然笑著，只是，那抹笑卻是夾雜了一些莫名的堅持。

    靜靜地看著他，易無憂那本就不再平靜的心驟然緊縮。難道他沒想過后果嗎？假意答應(yīng)皇上，她回到南夏之后還去做她的千金小姐。整個西寧不會有幾個人會知道她的身份，可他呢？他將面對的該是別人背后怎么樣的閑言碎語、指指點點？弄得不好就是一個欺君的大罪！輕輕的一句話撼動了易無憂的心，眸子里緩緩蒙上一層淚，卻是笑著一說，“后果，你想過嗎？”

    “我種下的因，果也該是我來收？”還是那樣溫和的笑，高雅依舊，尊貴如常。深深的凝視著她的眼睛，楚汶昊清晰明白的表達著自己的意思。

    “終是我欠了你的?！贝竭呉绯鲆宦晣@息，易無憂的眸蒙上一層薄淚。一句話包涵萬千，卻無以表達她此刻的心情。不過，有一種是可以肯定的，她默認了他的決定。自私也好，無情也罷，她不愿拒絕這個男人的心。別樣的心，別樣的情。

    一聲嘆息，楚汶昊已經(jīng)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啟唇一笑，“欠不欠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關(guān)需要過去。而你，需要回去?！?br/>
    三年的所有，他的以身相守、他的以命相護，不僅僅是那無情的“交易”兩個字就能概括掉的?！俺腙弧！币谉o憂的鼻子猛地一酸，這樣的楚汶昊讓她感動。剛喊出他的名字，就聽見一陣人聲傳來，也便咽下了將要說出口的話。

    幾聲爽朗的笑越過宮墻傳了過來，墻那邊的人似乎言笑正歡。聽那談?wù)摰膬?nèi)容，似是正贊嘆西寧的風(fēng)土人情。心里頓時了然，應(yīng)該是南夏的使臣正與西寧朝臣談?wù)f著。然而那幾道人聲里忽然響起的一道聲音，卻聽得易無憂心頭猛地一怔。滿心疑惑地拐過轉(zhuǎn)角，就見那邊檐廊的頭，宮燈的映照下站著的幾個人，赫然便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幾年不見，那個人的臉上還是那一成不變孤高傲然、不可一世的笑意，看地易無憂心緩緩揪了起來。沒有想到，南夏來的使臣居然會是他？

    “怎么？不去打個招呼？”看著她臉上有些愕然的表情，楚汶昊笑問，“與他，該是相熟？”

    “算了，走，與他沒什么好說的！不想和他的家人再牽扯上些什么，何況還是這個人?！钡f了一句，易無憂轉(zhuǎn)身欲走，和那個人真沒什么好說的。讓他這里見了自己，還不知又遇上什么樣牽扯不清的事情。

    “為何？”似是從她的語氣聽出了些許的嫌惡和憤恨，楚汶昊雖是有些不明地疑惑。

    “當(dāng)年我爹的冤獄就是他害的?！彼剖且а狼旋X吐出一句話，易無憂依舊還未忘記他做過的那些事情，“我爹就是被他害死的?！?br/>
    眸閃過些許愕然，楚汶昊不知他們之間居然還有著這樣的恩怨：“那，走！”

    然而還未等他轉(zhuǎn)身，檐廊那頭的人已經(jīng)看見了二人，人群里不知是誰高呼了一聲：“楚侯爺，何不過來一敘？”

    頓住了腳步，楚汶昊緩緩皺緊了眉頭，人家邀約，總不能不去。猶豫了片刻還是回頭低聲來了句：“去，人家相邀，不去的話，于情于理都是不合?！?br/>
    “可是……”雖然知道他的話有理，可易無憂卻真的不想去面對那個人。

    見她還猶豫，楚汶昊忽然拉起她的手，言語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抵死不認這一招，你可是擅長不過?！?br/>
    “你？”翻了他一眼后，易無憂不再言語，任由他拉著自己向前走去。掌心傳來的溫?zé)?，似乎將她的臉也熨燙地有些微紅，只是隱這朦朧的夜色瞧不真切。

    見到兩人攜手而來，人群里已有了些許竊竊私語。忽然就有一聲似是尷尬的笑響了起來：“呦，余某人眼拙，竟是叨擾了侯爺，真是罪過、罪過呀！”

    因他這一句話，眾人都是跟著笑了起來?？赡切β暵犚谉o憂的耳里就是一聲聲的嘲笑，低了頭心里頓時升起一團淡淡的怒火。她知道這些年來關(guān)于她的閑言碎語不少，可當(dāng)面被人這么言笑還是頭一遭，不禁緩緩捏緊了拳頭。

    感受到了她那細微的變化，楚汶昊反手握了她的手讓她寬心。而后抱拳悠然一笑，看著剛剛那出聲言笑的人：“余大人哪里的話？殿下遠道而來，楚某卻不曾相陪，倒是楚某的罪過。還希望殿下能原諒了楚某！”

    “侯爺嚴(yán)重了。”笑著答了一句，檐廊的里人將目光轉(zhuǎn)向他身邊低著頭的易無憂，眸子里漸漸起了些許疑惑，“這位是尊夫人？”

    “現(xiàn)還不是，只是快了?！币痪湓捦钢男腋?，楚汶昊一笑轉(zhuǎn)頭對身邊的易無憂說，“這位便是南夏的太子殿下，殿下少來我西寧，這一次能見到他，也算是你有幸。”

    心里突地一跳，感覺到楚汶昊輕輕扯了自己的衣袖，易無憂皺緊了眉頭僵硬著身子福了一禮，異常生硬地來了句：“見過太子殿下。”

    心里猛地一怔，夏侯澤忽然瞪大了眼睛盯著已經(jīng)緩緩起身的人，脫口來了句：“把頭抬起來?！?br/>
    話一出口才察覺出不對，聽著身邊忽然響起的私語聲，夏侯澤尷尬地咳了一聲：“夫人的聲音甚是耳熟，讓本宮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是嗎？”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楚汶昊一笑轉(zhuǎn)頭看著身邊的易無憂，“頭抬起來讓殿下瞧瞧，或許不僅是聲音聽著耳熟呢！”

    不著痕跡地挪腳踩楚汶昊的腳面上，易無憂突然很想揍她一頓。明知道她不想和夏侯澤碰面，他卻非要把她往前面推。可如今他話都說出口了，還能怎么辦？也只能硬著頭皮緩緩抬起頭，坦然地迎上了夏侯澤那一瞬間由疑惑轉(zhuǎn)為震驚的眸子。

    “真是你？”依舊還沉浸那震驚之，夏侯澤不曾想到居然會西寧的皇宮里遇到這個失蹤了四年有余的人，居然還即將成為遠督侯的夫人！

    “你認識殿下？”深了臉上的驚訝之情，楚汶昊轉(zhuǎn)頭看著易無憂一臉坦然的眸子，心里卻直想笑。

    收回目光，易無憂朝他一笑：“你可是真會說笑，我哪能認識殿下？我一天到晚的窩侯府里，哪里去認識殿下？我想，殿下怕是認錯人了？人有相似，不足為奇?！?br/>
    臉上的震驚漸漸又轉(zhuǎn)為疑惑，夏侯澤不信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兩張臉，根本就是一個模子烙出來的：“易無憂，你到底是不是易無憂？”

    交疊一起的素手輕輕一顫，眸掠過一絲閃爍，幾年都不曾聽過有人叫這個名字了，陡然被人叫了出來，還真讓她一怔。心里雖是風(fēng)起云涌一般地不平靜，可易無憂還是展顏一笑神色不改地看著他：“殿下真的認錯人了，我不姓易姓吳。不信的話，殿下也可以問問這里的幾位大人?！?br/>
    “嗯，是。”“殿下，她真姓吳?！币娨谉o憂向自己求證，場的幾人紛紛出聲證明。聽到這些聲音，易無憂一笑朝幾人點點頭表示感謝，又轉(zhuǎn)向夏侯澤：“殿下的那位故人真與我十分相似？殿下若是哪日見了她，一定要領(lǐng)她來讓我瞧瞧。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誰會和我長得這么像？汶昊，若是殿下的那位故人真與我站一起，你會不會認不出我來了？”

    “怎么會？便是千個與你相同樣貌的人站一起，我也一眼就能認出你來。”攬上她的肩深鎖著她的眸，楚汶昊的話軟語濃情，讓易無憂心里一顫不知是真是假，也只能順著那話意抿唇一笑嬌羞地低下頭去。

    “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張臉？”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夏侯澤皺緊眉頭看著依偎一起的兩人，似是詢問又似自問。那張臉是真的像極了，可這樣的神態(tài)卻不是他熟悉的。他所認識的易無憂一直是那么張揚，絕不會擺出如此嬌羞的神態(tài)。就是當(dāng)年和夏侯沐一起時，她的臉上也不曾如此柔情過。難道真的是認錯人了？

    “對了，憶兒還娘娘那里呢！”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易無憂抬起頭嬌嗔著看了眼楚汶昊，“都是你，說要帶我瞧熱鬧，把兒子一個人留娘娘那兒。你也真是大膽，敢讓娘娘幫你照顧兒子。”

    “呦，你不說我還真忘記了。”似是經(jīng)她的提醒才想起來，楚汶昊抬手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殿下，楚某先失陪了，改日定去使館負荊請罪?！?br/>
    “侯爺嚴(yán)重，本宮此還會停留些時日，自是有你我相敘的時候。”神色終于恢復(fù)如常，夏侯澤抱拳笑道，眼神似是無意地瞟了眼易無憂。

    笑著朝他點點頭，易無憂轉(zhuǎn)身退卻了滿臉的笑意和柔情，任楚汶昊攬著她的肩頭，抬著那忽然之間不知重了多少倍的腿腳朝前走去。

    看著兩個人緩步離去的背影，夏侯澤緩緩瞇起雙目，依舊不曾死心地對著兩人的背影喊了一聲：“易相已然辭世，潤之已經(jīng)失蹤了三年有余毫無音訊。”

    明顯感覺到她渾身一僵、腳步一頓，楚汶昊用力擁緊了她，似是架著她一般緩緩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伸手推掉楚汶昊攬肩上的手，易無憂緩緩轉(zhuǎn)身靜著臉逼視著他似乎有些躲閃的眸：“我要你說實話，是不是真如夏侯澤說的那般，他失蹤了三年而毫無音訊？我知道你肯定曉得?！?br/>
    本還有些躲閃的眸漸漸蒙上一層寒霜，楚汶昊瞬間沉了眸漸漸如海般深邃：“即便如此，你依舊那么乎他？”

    “我現(xiàn)只想知道夏侯澤的話是不是真的！”語氣里有著迫不及待的急切，易無憂滿臉焦急一眨不眨地盯著楚汶昊。

    壓著心里似是緩緩上升的怒氣，楚汶昊靜靜地看著她，隔了半晌轉(zhuǎn)眼看向別處：“是。查你身份的同時，我也查他，卻是始終不曾查到。那個人，似是從這個世上憑空消失了一般?！?br/>
    僵著的雙肩頓時垮了下來，那滿臉的焦急陡然之間便換成了滿目凄然。失蹤了？他居然失蹤了？忽然之間，易無憂心里有著隱隱的不詳之感。夏侯澤不似是說謊，楚汶昊也是沒必要騙她。一個是南夏的太子；一個是西寧遠督侯，居然連他們倆都查不到夏侯沐的下落，這說明了什么？她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