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跑路

    可能，這哥倆從來就沒這么痛快地啃過大骨頭。這個趙紅兵從小就不屑于去吃的館子，是張家兄弟每天路過都要咽幾口唾沫的地方。而且，他倆還每人喝了一斤多散裝白酒。在那個被煙熏火燎得骯臟至極的抻面骨頭館里，在那個滿是油膩的長方形四角桌旁，這哥倆兒全喝多了。

    喝點兒酒就瞎得瑟，愛顯擺，這幾乎是所有剛學會喝酒的人的通病，尤其對于窮人乍富的張家兄弟來說，更是希望能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哥倆有錢了。“師傅，再來一份大骨頭！”醉了酒的張二意氣風發(fā)。人和人炫富的方式不同，這哥倆，在用可勁啃大骨頭的形式炫富?？尚?？可悲？“于二子，過來，喝點兒！”張大看見了以前的同學于二子。張大和于二子關(guān)系一般，但是既然在這骨頭館遇上了，就打個招呼?！澳銈儌z喝多了吧？”于二子剛進抻面骨頭館。“扯淡，你看我倆像喝多了嗎？老板，再上一斤散白酒！”張大惺忪著醉眼，滿臉通紅，唾沫橫飛，拉過了于二子?！皠e**拽我，我自己坐下?！庇诙颖蛔砉韽埓笞У猛！巴ε１茊h？請你喝酒你還不樂意？”“你倆肯定喝多了，兒白?！庇诙油Σ粯芬獾刈诹诉@哥倆兒的身邊?！白屇愫饶憔秃?，哪來那么多事兒？”張二不認識于二子，看于二子挺不情愿，睖了于二子一眼。三人坐在一起又喝了起來。那70度的散白酒，就算是二狗的酒量，半斤下去也該失去記憶了。張大和張二酒已經(jīng)喝得太多了，舌頭都伸不直了。“我知道，上學時你一直瞧不起我?！睆埓笳f?！拔覜]瞧不起你過，都是同學，你說這些干啥？”于二子可能的確有點兒瞧不起張大。嫌貧愛富是全世界人的通病，誰也別說誰。

    “你肯定瞧不起我?！睆埓箝_始胡言亂語了。

    “兒白，沒有。”于二子雖然煩得不行，但是還沒喝太多，面子上總歸能過得去。

    “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瞧得起我，但以后，我行了?！睆埓笠荒橋湴?。他應(yīng)該驕傲，因為家里窮，他自卑太久了，活了多少年就已經(jīng)自卑了多少年。

    “呵呵，為啥？”于二子饒有興味。

    “現(xiàn)在我有錢了。再說，我也算是半個社會人了?！鄙鐣司褪墙腥说囊馑肌?br/>
    “你是社會人？”于二子樂了。

    “東波知道不？”張大小聲對于二子說。

    “知道，他不是混得挺牛逼的嗎？”

    “昨天晚上他被砍了知道不……”張大繼續(xù)說。

    “哥！”張二挺緊張，趕緊叫停他哥哥。

    “沒**事，這是我同學！”張大對張二的謹慎態(tài)度不以為然，“東波就是我們哥倆辦的。”

    “真的呀？”

    “真的?！?br/>
    “吹牛逼呢吧？”于二子不是江湖中人，但他聽過東波的名頭，打死他都不信，從小就挺老實的張家兄弟能把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東波給砍了。

    “我啥時候吹過牛逼？”張大有點兒急，剛剛辦了件大事，說出去還沒人信。

    “你他媽的從小就愛吹牛逼?！庇诙诱J為張大喝多了。

    “誰吹牛逼誰是兒子！”

    “你當兒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上學時挨了欺負，你就找你那鄰居王宇幫你報仇。你不是認了王宇當干爹嗎？咱們同學誰不知道？你說說你，挨了欺負不敢還手就不敢還手唄，到處亂認爹干啥？你真他媽的……”

    張大小時候挨了欺負確實找鄰居王宇和王亮幫過忙，但是絕對沒認只比他大幾歲的王宇當干爹。于二子說的這話純屬謠言。

    張家哥倆聽了這話，全惱了。

    張二一拳就把于二子連人帶椅子打倒了。隨后，張家哥倆把于二子一通毒打。于二子滿臉是血地走出了抻面骨頭館：“你們等著！”于二子被從小就

    瞧不起的張大打了，很是不服?！暗戎偷戎?！”張家兄弟挺不服，真就等在了抻面骨頭館里，而且還給王宇打了電話：“宇哥，帶幾個人過來?！睋?jù)說，于二子憋著一口惡氣去找人幫他打架，結(jié)果找了一圈，沒找到。于是，于二子惡從膽邊生，想起張大剛才說的砍東波的事，他到路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給公安局打了個電話！“東波被人砍了，是嗎？”“是?！薄拔抑朗钦l砍的，他們在抻面骨頭館里……”“我們馬上就到?！?br/>
    警察到的時候，這哥倆還在抻面大骨頭館里繼續(xù)喝，被當場摁住。喝得太多了，摁住的時候這哥倆兒都沒什么反應(yīng)。正好帶人趕來抻面骨頭館的王宇，親眼看見警察把張家兄弟帶上了車，老遠看見的。

    “四哥，我得走了。張家那哥倆兒折了，我肯定得被咬出去?！蓖跤罱o李四打了個電話。張家那哥倆兒不是江湖中人，平時都挺老實，被警察一嚇唬，肯定得招，王宇清楚得很。

    “我也得走?！崩钏恼f。

    “為什么？”

    “誰不知道你是跟我玩兒的？你走了警察不找我找誰？”

    打完電話以后，王宇就跑了。

    李四接到電話以后，馬上又給趙紅兵打了個電話?！凹t兵，東波那事兒犯了，我得走了?，F(xiàn)在東波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嗯，避避風頭吧。你準備去哪里？”“廣州吧?！薄昂?！”

    趙紅兵做夢也沒想到，這事到最后還能再牽扯上他！趙紅兵從來都沒有

    想過因為這件事跑路。的確，對于這件事，趙紅兵其實只是個知情者，并非策劃者。

    趙紅兵夠沉穩(wěn)，但不夠細心。事實和歷史都無數(shù)次證明，這是英雄主義的通病。關(guān)羽不是死在比他武力強的呂布的手里，卻是敗走麥城，死在了無名之輩手下。張飛也沒死在長坂坡，卻死在了自己手下的手里。

    陰溝里翻船應(yīng)該是常態(tài)，起碼對于趙紅兵這樣有些過于自負的男人來說。

    據(jù)說，張大和張二被警察帶到局子以后，先被帶到了醒酒室。在醒酒室那冰冷的鐵桌子鐵椅子旁，這哥倆兒全吐了，把吃的那五份大骨頭吐得干干凈凈。

    年來，這哥倆兒吃得最痛快的一頓大骨頭，全吐了，胃里一點兒都沒剩。

    警察從張二身上，翻出了1900元的存折；在張大的兜里，翻出了100塊錢。2000塊錢，一分錢都沒動。

    年來，這哥倆兒賺的最大的一筆錢，全被收繳了。

    “東波是被你們砍的？”

    “是?！?br/>
    “還有誰？”

    “季×。”

    “誰讓你們?nèi)タ车?？?br/>
    “王宇?！?br/>
    “跟開游戲廳的李四在一起的那個王宇？”王宇和李四早就在公安局掛號了。

    “是。”

    “他們怎么和東波結(jié)的仇？”

    “不知道。我只聽王宇說，這是幫李四和趙紅兵在辦事?！?br/>
    “趙紅兵？”

    “嗯，趙紅兵。”

    張家兄弟抖了個干干凈凈。

    事隔多年，張家兄弟即將刑滿出獄時，李四和王宇曾有如下對話。

    “那張家哥倆是不是快出來了？真該收拾他倆一頓?！?br/>
    “別了，這哥倆兒也不容易，挺老實的?！彪m然王宇也被出賣了，但他還是勸李四。

    “老實能把咱們都咬出去？還把紅兵也咬出去了？”李四說。

    “他倆從小家窮，膽子小，特別苦，我從小就覺得他倆可憐。從1986年那年的端午節(jié)一次事情過后，我就決定，只要我活著，再也不讓這哥倆兒挨欺負。”

    “什么事情？”

    “他倆從小就沒爹。1986年的端午節(jié)，他媽媽給他們哥倆煮了一個雞蛋。哥倆兒，就這一個雞蛋，早上就煮好了。但是他倆誰也舍不得吃。他倆約定好，每人拿著這個雞蛋一個小時，輪流握著，到晚上太陽落山以后再吃?！?br/>
    “嗯，然后呢？”

    “他倆真的把這只雞蛋從早上握到了晚上，都忍住了。雖然很饞，但誰都沒吃?！?br/>
    “嗯……”

    “到了黃昏，這哥倆兒站在胡同口，正想吃的時候，張大班里總是欺負他的幾個同學從這里路過，不知道怎么又發(fā)生了口角，和張家這哥倆打了起來。我到的時候，架已經(jīng)打完了。我看見這哥倆兒全哭了，張大手里還死死地攥著那個已經(jīng)捏碎了的雞蛋。雞蛋清和雞蛋黃都分不清了，這個雞蛋，這哥倆誰也沒吃成。太陽落山了，雞蛋沒了?！?br/>
    “……”

    “我和我弟弟老亮第二天去了他們學校，把欺負張大的那幾個學生全給打了。我告訴他們，只要我王宇活著，就不會讓這哥倆受欺負。四哥，我跟你這么多年了，沒求過你事兒，你就答應(yīng)我這一次吧?！?br/>
    “……算了，他倆這事就算了吧?！?br/>
    “謝謝四哥，喝一杯！”

    “要是他們現(xiàn)在太困難，做個小本生意缺錢什么的，你多幫幫他們。”李四對王宇說。

    當天晚上，王宇跑路。王宇再回到當?shù)匾咽?年以后。

    王宇跑路的時候，具體做的是什么，到現(xiàn)在還是個謎，反正是很長的一段時間，連李四都找不到他。

    王宇自己說，開始時自己在深圳的夜總會做駐唱歌手，后來又去了成都做歌手，風靡萬千少女，現(xiàn)在帶回的成都老婆就是他的粉絲。

    但是根據(jù)有些也在廣東跑路的混子說，王宇在深圳根本就不是做歌手，而是做鴨子，是賣的。風靡萬千少女估計是假的，風靡萬千富婆倒還差不多。

    更有些人說，王宇根本就沒在深圳，而是和李四一樣一直在廣州，只是李四一直沒有見到他而已。有人稱，曾親眼見到王宇在廣州的“魚吧”里做男公關(guān)，出**只要300塊。行話來說，就是干男活兒的，根本就不是干女活兒的。魚吧據(jù)說是20世紀90年代廣州著名的同性戀酒吧。二狗工作以后曾多次出差去廣州，但是一直不知道傳說中的魚吧在哪里。當然了，二狗對這樣的酒吧也不感興趣。

    總之，說什么的都有。

    王宇每當聽見別人這樣說時，總是一笑了之。二狗曾向他求證，已年過而立的王宇說：“男活兒我肯定沒干過，或許我跟幾個香港有錢的女人睡過吧，但我沒收過錢。呵呵?！?br/>
    “那別人亂說的時候你怎么不削他？”二狗問。

    “嘴長在人家身上，愛怎么說怎么說去吧。話說回來，我是沒被逼到那份兒上，如果真到了窮得吃不上飯的地步，我或許真有可能做鴨子去?！蓖跤钫f完，笑了笑。

    二狗無語。

    和眾說紛紜的王宇相比，幾乎和王宇同時跑路的李四則透明多了，那是因為，李四在廣州混得忒好了，忒牛逼了，忒尿興了。無數(shù)在當?shù)胤噶耸聝旱幕熳樱娂娔舷峦侗妓?br/>
    據(jù)說李四的成名之作，是在廣州的一個小型工廠的倉庫里以一敵四十。當然，這是江湖中人的傳說。

    李四去廣州時最早找的是他的一個戰(zhàn)友，他戰(zhàn)友在一個小工廠里當保安。李四當時走的時候帶了點兒錢，并不是太缺錢，所以在廣州也沒找賺錢的路子，經(jīng)常在他的那個戰(zhàn)友那里下下象棋什么的。湊巧，他的那個戰(zhàn)友工廠的老板，得罪了廣州當?shù)氐暮谏鐣?br/>
    晚上8點多，40多人手持鋼管、砍刀等，來到了李四戰(zhàn)友的工廠。李四的戰(zhàn)友不在，但李四睡在這個工廠倉庫里。據(jù)說人來的時候，剛點著一根煙躺著看書的李四連煙都沒掐，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槍刺就拉開了倉庫的門。

    “你們來干啥？有事兒好好說?！崩钏膰虖埩晳T了，一向就這么說話，一副老大的派頭，改不掉，沒辦法。

    “砸你們工廠。閃開，否則連你一起剁了！”來砸場子的人看著面前這個睡眼惺忪微駝著背的人，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誰砸我捅了誰！”李四把煙嘴咬在了嘴上，有點兒含糊不清地說。

    四十人對一人，絕對優(yōu)勢，領(lǐng)頭的人冷哼一聲就帶人沖到了倉庫里。

    李四咬著煙卷根本沒費話，提起槍刺迎面沖了上去。

    兩分鐘后，廠子院里只剩下了李四一個人，手提著一把滴著血的槍刺。

    “真他媽的。”傳說中，李四從嘴上拿下還沒熄滅的香煙，抽了一口，摸了摸短得只剩下青茬的頭發(fā)，優(yōu)哉游哉地說。

    二狗也曾求證過：“四叔，打成那樣你還叼著煙卷跟人家干？”

    “我當時叼著煙卷了嗎？我忘了。要是叼了，那也是沒時間拿下來，呵呵。”

    “聽說你一個人兩分鐘捅了四十個？”

    “扯淡，就算是給我四十只小雞崽子，我兩分鐘也殺不完啊！”

    “大家都這么說?！?br/>
    “我一共捅了四個。我第一下就捅了領(lǐng)頭的那個，隨手又扎了他身后那個。這時候，他們的人開始逃跑，我追上了兩個，各來了一下。我再追的時候，工廠的院里已經(jīng)沒人了，連被扎的都跑了?！?br/>
    所以，二狗說：江湖傳言，信三成即可。

    李四這個“東北仔”一戰(zhàn)成名，很快被一位有香港黑社會組織背景的老大納入麾下。極短的時間內(nèi)，李四又成了這個團伙里的金牌打手，到回來時，已經(jīng)是該團伙的二號頭目。

    廣州畢竟是個大都市，有著海納百川的氣魄，能讓李四這樣的外地人有一席之地。但二狗的家鄉(xiāng)，就算是到了今天，依然沒有任何一位來自外地的社會大哥。

    話說回來，無論王宇和李四在廣東混得是好還是差，和本文都無關(guān)了，他們都消失在了故事之外。再次聽到他倆的名字時，已經(jīng)是六年之后。

    李四和王宇分頭跑路的當天晚上，趙紅兵在飯店內(nèi)被捕。被捕時，趙紅兵、高歡、小紀、孫大偉等人正在一起吃飯。

    趙紅兵被捕時就知道了事態(tài)的嚴重性，因為刑警隊是把他銬走的。

    “照顧好你們嫂子，陪她吃好喝好?！壁w紅兵只說了這一句，對小紀和孫大偉說的。說完，被警察戴上手銬，走了。這個世界，最值得趙紅兵牽掛的，就是高歡了。和上次不同，這次，趙紅兵是在高歡面前被銬走的。

    這天，距離趙紅兵和高歡重逢，正好半年。

    以嚴春秋為首的刑警隊的一批人，都從心里恨趙紅兵，早就下了決心：只要找到機會，一定判了趙紅兵。

    有趙紅兵這樣的人在社會上存在，對于他們警察的權(quán)威，是極大的挑戰(zhàn)。

    1994年，我國法律還沒有黑社會犯罪一說，趙紅兵最終被定了指使他人故意傷害罪，而且定的是故意傷害致殘，理由是東波被砍以后左手活動不怎么利索了。東波沒死，是趙紅兵的萬幸。

    有期徒刑四年，盡管判得有些勉強，但最終只判四年，還是沈公子等人拼命活動的結(jié)果。

    趙紅兵說過不要毀在鼠輩手里，這次，雖然他沒徹底“毀”在鼠輩手里，他還是“栽”在了鼠輩東波手里。即使他沒自己去和東波這個“瓷器”碰，但最后還是把他給牽扯了進來。

    趙紅兵當時心里肯定在苦笑：跟趙山河打翻了天都沒人去管，這次僅僅過問了一下黑東波的事兒，就被判了四年，上哪說理去？

    但是沒辦法，誰讓他趙紅兵是有前科的人呢？誰讓他趙紅兵是全市男女老少都知道的江湖大哥呢？誰讓刑警隊的人恨他恨得牙癢癢呢？據(jù)說，當時刑警隊已經(jīng)不是嚴春秋一個人恨他，而是全刑警隊都恨他。這是因為，社會上的混子打架把事兒弄大了，都不愿意去找警察，都去找趙紅兵等人解決。趙紅兵、張岳等人在社會上比警察說話管用得多，哪個警察接受得了？這下，可算有機會判趙紅兵了。

    當然，這次入獄對于趙紅兵來說，可能并不算是壞事。他起碼從這次入獄明白了倆道理：

    1.在中國，社會上混得再好，早晚也有一天得把自己扔進去。

    2.不涉及自己和自己兄弟利益的江湖恩怨，能不參與就不參與。說不定再有個芝麻大的小事兒，就又把自己毀了。

    中國人講究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但是二狗認為，成大事者通常都毀在了小節(jié)上。通過這次，趙紅兵應(yīng)該是明白了這個道理。李四肯定不是第一次找人背地里黑別人，但是這次就犯事兒了?？赡苡腥藭f：“李四找的人也太不專業(yè)了，這算什么社會大哥啊！就找這哥倆兒，都是廢物?！?br/>
    可能是各位香港電影看得太多了，一想到打手殺手，就想起一身黑衣黑褲、戴個墨鏡，手里掐著一把AK47一通亂突突，干完以后從上百層的高樓哧溜一下就沒影了。張家兄弟的形象和這相差也太遠了，穿著五塊錢的臟兮兮的T桖衫，坐著兩塊錢的三輪車流著大鼻涕去埋伏，去砍人，砍完還喝九毛錢一斤的原漿散白酒。這是不是有點兒太衰了？

    二狗想說，其實，這才是打手或者殺手的真實形象。最起碼，是當時二狗家鄉(xiāng)打手或者殺手的真實形象。張家哥倆滿足作為打手或者殺手的最基本的四個條件：1.缺錢；2.手黑；3.生面孔；4.不是當?shù)氐慕腥恕?br/>
    趙紅兵再次進去，倒沒受什么罪。而且，這次再進去，對其他犯人根本連歸攏都不用歸攏了。

    這時趙紅兵的江湖地位，和1988年那次入獄已是大大的不同了。

    趙紅兵再次入獄，倒是真把高歡給坑了。高歡這邊離了婚，那邊趙紅兵

    卻又進了笆籬子，孩子沒過哺乳期，高歡不是一般的苦?！耙?，你再復婚吧。你孤零零的一個女人，怎么過??？”別人都這么勸高歡。高歡的老公很愛高歡，如果高歡回去，她的老公一定不會拒絕。“不可能，我現(xiàn)在終于想明白了，我寧可一個人過，也不會和一個我自己不愛的人過。對我前夫，我只能說句對不起了?！备邭g的主意特正，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了?！澳銊e再上班了，每個月工資連一千塊都沒有，又當班主任，又帶著孩子，太苦了。你要是實在閑著沒事，來飯店當會計吧。這飯店是我和紅兵的，當然也是你的?！鄙蚬觿窀邭g別再上班了。的確，飯店每天的營業(yè)額就要上萬，高歡那點兒工資和飯店的利潤比起來，九牛一毛?！爱斃蠋?，總歸是有點兒正事，日子一忙碌，時間過得就快了。不就是四年嗎？沒多久。等他出獄了，我就不上班了。”高歡微笑著說。高歡希望用日子的忙碌來打發(fā)時間，等趙紅兵出獄。“你一個女人自己住不安全，干脆住在我家吧。我家有空的房間，人多點兒，熱鬧?！崩钛笞尭邭g住她家?！昂冒?。”高歡也沒客氣。趙紅兵和張岳是過命的交情，李洋和高歡是最好的朋友，高歡真就住在了張岳家。日后，曾有江湖中人偶爾開玩笑說：“張岳，你真行啊，家里養(yǎng)著倆老婆，長得都那么漂亮，而且倆老婆關(guān)系還特好?！薄皠e你媽的扯淡，高歡是我嫂子！”張岳每次聽到這樣的玩笑就上火罵人。張岳就是這樣，嚴格恪守著中國江湖的傳統(tǒng)。高歡是趙紅兵的老婆，張岳絕不多看一眼。

    一年多以后，張岳家里就剩下高歡和李洋了。張岳又進去了，兩年勞教。如果說趙紅兵進去還有點兒原因的話，那張岳被判勞教可能連原因都沒有。張岳這次被勞教，二狗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張岳被定的是什么罪?；蛟S根本就沒什么罪，就因為他是社會大哥，組織流氓團伙，曾指使或參與過流氓斗毆。

    當然，也有可能，張岳的確是在那時候干了點兒壞事才被抓起來的。但可以肯定，他肯定沒干什么太大的壞事，否則也不可能是“兩年勞教”。

    1995年、1996年，張岳、趙紅兵、表哥、費四四個人都在服刑，但服刑的地點頗有不同。張岳和費四是在勞教所，趙紅兵是在當?shù)氐谋O(jiān)獄，表哥是在本省的重刑犯監(jiān)獄。

    趙紅兵在看守所還沒被宣判，李武出獄了。

    正所謂：五百年自有王者興。

    沒了趙紅兵、張岳、李四、費四的江湖，群龍無首，一樣的熱鬧，一樣會有新的江湖大哥出現(xiàn)。

    但是沒了趙紅兵、張岳、李四、費四這樣豪氣干云、義薄云天的江湖大哥的江湖，只剩下了東波、趙山河等人的江湖，總是讓人覺得少了點兒什么。

    趙山河生得并不是十分的偉大，死得是十分的憋屈。

    讓我們把時間暫時推進四年，到1997年。在1995年，陳衛(wèi)東由于吸毒過量已死亡。不久，趙山河回歸，繼承了北郊流氓大哥的地位。

    1997年的趙山河是最囂張的一年，這是趙山河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候，最橫行無忌的時候，最得瑟的時候。那時的趙紅兵、張岳等人都在里面關(guān)著，李四在跑路，根本沒人能制得住他。

    趙紅兵、張岳等人有了名氣后，或者開飯店或者開夜總會，總歸是有點兒實業(yè)，有點兒營生。但趙山河卻是依然故我，還是以訛錢活著。而且，他憑著自己的名氣還真訛到了不少錢。

    他訛錢的方式二狗略知一二。

    例一：第十中學的兩伙高中生起了沖突，其中被打的一方通過關(guān)系找到了趙山河。然后趙山河就會派小弟去找打人的一方索要“醫(yī)藥費”，通常情況下醫(yī)藥費在5000～20000元之間。如果給了趙山河錢，趙山河就拿出1000～3000元給被打的一方，其他的錢自己留下。如果不給錢，那么趙山河就把打人的一方打到給錢為止，堪稱惡貫滿盈。趙山河當時沒30歲也差不多了，但還總是欺負那些十七八歲的小孩子，很為江湖中人所不齒。但趙山河武力超強，被他訛錢的通常是敢怒不敢言。

    例二：那時候正是當?shù)貒蟾闹频臅r候，政府下轄的一些礦的工程開始需要外包，一些擁有幾輛鏟車、挖掘機的車主開始出現(xiàn)。這時候趙山河就去找挖掘機的車主“租挖掘機用幾天”，然后在不付租金的前提下一“租”就是2～3年，等快把挖掘機用壞的時候再還人家車主。

    例三：……

    總之，趙山河從來都不事勞作，一直就是以武力為基礎(chǔ)的連訛帶騙為生。

    所以二狗認為，一個人究竟能有什么成就，當然與機遇有關(guān)。但是對于某些人來說，他就注定是個小打小鬧的混子，機遇再好，也絕不可能達到很高的成就，比如趙山河。

    趙紅兵與沈公子、劉海柱、李老棍子，天生就是賺大錢的料，在社會上的知名度，更讓他們迅速積累財富。

    而東波和趙山河等人，則完全是扶不起的阿斗。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山中無老虎的大好形勢下，不去認認真真地做自己的事業(yè)，依然只是靠著自己在社會上的知名度以坑蒙拐騙為生。所以，他們注定就是個小混混。

    到了第三天上午，這三個學生湊了3000塊，給趙山河送了去。趙山河把錢收下后，給了他們每個人一記耳光，說：“今天晚上不把錢給齊，我砍了你們?！?br/>
    這三個窮學生一合計，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湊不齊3000塊了。與其被趙山河砍死，不如直接弄死趙山河。

    做人千萬不能把事做絕，差不多就行了。放人家一條生路，也是放自己一條生路。趙山河把三個老實的農(nóng)村窮學生逼上了絕路，更把自己也逼上了絕路。

    趙山河中午拿著這3000塊錢開始喝酒，喝到下午四五點鐘，又開始到黃老破鞋經(jīng)營的一家當時本地最大的洗浴中心去嫖娼。

    這三個窮學生找到趙山河時，據(jù)說趙山河剛嫖完，正自己趴在包房里睡覺，光著膀子，穿個大褲衩子。

    有兩個學生進了包房以后二話沒說，手持錘子等鈍器連續(xù)擊打趙山河的腦和背部多下。趙山河的身體素質(zhì)不是一般的好，睡夢中突被砸了多下后，還翻身下床，殺出一條血路沖到了門外。

    二狗姑姑曾經(jīng)說過，趙山河可能的確是會武術(shù)，會運氣。據(jù)說會運氣的人，即使是在睡覺時被人砸到后腦也砸不死。在洗浴中心門外，已經(jīng)身負重傷的醉鬼趙山河力敵三個農(nóng)村窮學生。“單挑還是群毆？”趙山河又問了一句。據(jù)在場的黃老破鞋后來回憶說，雖然趙山河當時已經(jīng)被打得十分狼狽，但他光個膀子，穿個洗浴中心的短褲，依然十分威風。三個農(nóng)村窮學生舍命一齊撲上，醉鬼趙山河最終不敵，被打癱在地，后又被無數(shù)次狠擊。穿著洗浴中心的肥大白色短褲，渾身是血，身上全是被鈍器擊傷的痕跡。這些，成為趙山河在當?shù)鼗熳佣窔械闹x幕演出。

    趙山河在嫖娼時，沒有穿防彈背心。

    一代大混子，沒毀在張岳這樣的江湖大哥手中，卻毀在了三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孩子手里。

    這次，趙山河又沒死，但，高位截癱。

    趙山河畢竟在社會上名氣不小，在他癱瘓的第一年，有很多社會上的朋友來看望他，每次看望，都扔下千八百塊錢。趙山河這一傷，倒是一下收入了二三十萬。雖然，這和趙紅兵在2004年再次入獄時飯卡上收到的錢有數(shù)量級的差距，但在當時還是相當可觀的。

    同年，阿嬌生了孩子。是兒子，長得特像媽媽，大眼睛，長長的睫毛，虎頭虎腦，人見人愛。

    在趙山河癱瘓的第二年，只要逢年過節(jié)有一些朋友來看望他，還是會扔下千八百塊錢。趙山河，就憑這點兒錢活著。阿嬌雖然還是不事勞作，但是對趙山河始終不離不棄。

    在趙山河癱瘓的第三年，只有當年和他一起從小玩到大的幾個兄弟來看望他，還是扔下千八百塊錢。趙山河雖然已經(jīng)入不敷出，但是靠著老本，還能勉力支撐。

    在趙山河癱瘓的第四年，當年和他一起從小玩到大的那些兄弟還是來看望他，還是扔下千八百塊錢。但是趙山河的積蓄已經(jīng)花光，開始四處借錢。

    開始，那些兄弟還愿意借給他，但是后來，都知道這就是個無底洞，每當阿嬌開口借錢時，都避之唯恐不及。

    在趙山河癱瘓的第五年，他家的經(jīng)濟已經(jīng)徹底崩潰，吃了上頓沒下頓。

    在趙山河癱瘓的第六年，阿嬌工作了，職業(yè)是蹬三輪車，也就是“板的”，和當年的老五是同一個職業(yè)。但是人家老五這時候憑著自己的汗水已經(jīng)開了三家小超市，儼然一個小老板。

    在當?shù)貛装賯€三輪車夫中，女人蹬三輪加起來不超過十個。而在2003年，這不到十個女性人力車夫中，有阿嬌一個。在八年前，她還是全市出名的美女。阿嬌以前絕對是個懶人，讓她干活簡直比登天還難。據(jù)說在1996年的時候，她閱讀的刊物就是，那在當年，絕對是前衛(wèi)的雜志，絕對的“敗家老娘們兒培訓手冊”，當時全市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有這么本雜志。

    但當家里揭不開鍋，她跪借無門的時候，看著自己那虎頭虎腦聰明伶俐的孩子，和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的當年她心中的偶像趙山河，她上街了，蹬三輪車了。據(jù)說，她不去做售貨員而去蹬三輪車的原因是：蹬三輪車每個月大概能夠收入900～1000塊錢，而當售貨員每個月大概只能收入600塊錢。二者之間，差距是300塊錢，沒了這300塊錢，她兒子連學都上不起。1000元，或許還買不了她當年的半條裙子。

    二狗認為她還是可敬的。如果她選擇去當**女，那肯定要比這收入高，她肯定會是頭牌。但她沒去。究竟是因為對趙山河忠貞還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子被人說三道四，二狗不得而知?？傊?，她選擇了靠自己的體力和汗水吃飯，最原始的。

    阿嬌在蹬三輪車時，頭上總是蒙著個紅紗巾，蒙著臉，怕別人認出是她。即使是夏天當?shù)刂形邕_35度的高溫，阿嬌也從不摘下臉上的紅紗巾，但還是有人能從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和長長的睫毛認出是她。后來，她又剪掉了長發(fā)，戴了頂帽子。

    “你是阿嬌嗎？”認出她的乘客有時會問一句。大家都不敢相信，當年的那個絕色美女，就是今天眼前的這個臟兮兮的女人力車夫。

    “你認錯了，我不是?！泵慨斶@樣回答時，阿嬌總是下意識地向上拉拉紅紗巾。

    這就是阿嬌，無論嚴寒酷暑，用她那雙當年被幾乎全市男孩子垂涎的修長的雙腿，勉力地支撐這個已經(jīng)敗落的家，勉力地。每當看到兒子那雙充滿渴望與希望的眼睛，阿嬌就會充滿動力，從鐵南蹬到北郊，從東郊蹬到城西。任憑雨水沖刷，任憑塵土撲面，任憑風霜刺骨……

    可以說，一年后，即使阿嬌不帶絲巾，也沒人能認出她了。她那時30歲的年紀，看起來已經(jīng)至少40歲。

    這個家，在阿嬌的努力下，還勉強能算是個家。

    2003年春的一天，阿嬌因為違章，三輪車被罰沒，罰款500元。據(jù)說，阿嬌當時口袋里只剩下40多塊錢，根本不夠交罰款。

    那天晚上，阿嬌步行回家。

    走到家門口，她看見了渾身血淋淋、臉上掛滿了土的兒子。

    “你和誰打架了？”阿嬌很生氣。雖然當年她是因為趙山河能打架才喜歡趙山河，但她現(xiàn)在太怕兒子再走上這條路。

    “我沒打架?！壁w山河的兒子看起來挺委屈。

    “那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阿嬌很了解兒子。兒子是個好孩子，很少和別人打架。

    “是別人打我！”趙山河的兒子哭了。

    “誰打你？”阿嬌問。

    “隔壁的餃子館的那個大孩子。”

    “為什么打你？”

    “……”

    “說啊，為什么打你？”

    “媽……我看見他家飯店有人在吃餃子，我在盤子里抓了一個吃?！?br/>
    “你怎么能拿人家東西吃？咱們家不是有東西吃嗎？”阿嬌打了一下兒子。

    “媽，我餓……”

    “餓也不許拿人家東西吃?！?br/>
    “……媽，我想吃餃子，我沒吃過餃子……”趙山河的兒子哭著說。

    阿嬌哭了。是啊，兒子自從記事以后，還沒吃過餃子呢。連春節(jié)的時候，她都要上街蹬三輪，哪有時間和精力去包餃子??！以她家的經(jīng)濟情況，更不可能去飯店吃了。

    “……兒子，先回家，媽媽現(xiàn)在上街。咱們今天晚上吃餃子。”阿嬌流著淚，撫摸著兒子的頭說。

    “媽，你真好！”兒子蹦蹦跳跳歡天喜地地走了。

    “今天晚上要吃餃子嘍！”走了老遠，阿嬌還能聽見兒子的歡呼聲。

    阿嬌去了農(nóng)貿(mào)市場，花光了口袋中的40多塊錢。買了兩斤白面，兩斤豬肉，一斤芹菜，還有，一包耗子藥。

    阿嬌唯一的生存本錢被沒收，看著躺在床上的趙山河和受人欺負的兒子，再也沒了活下去的勇氣。這個女人，已經(jīng)到了女人所能忍耐的極限。

    晚上趙山河家吃了餃子，究竟吃得有多幸福多飽，無人知曉。大家都知道的是，當夜，趙山河一家三口暴斃，個個七竅流血。阿嬌和趙山河躺在床上，兒子躺在地上。

    趙山河折騰了半輩子，沒被張岳殺死也沒被趙紅兵打死，卻死在了最愛他的人的手下。在他臨死時，是否想到了當年他囂張跋扈不可一世逢人就欺的時光？

    阿嬌，青春年少時風光無限，選擇了趙山河。雖然她得瑟過，但她后來的行為無疑是值得尊敬的。在她臨死時，是否想到了自己當年娉娉婷婷笑顏如花不顧所有人的勸阻，心滿意足地嫁給了趙山河的時光？

    兒子吃了記憶中的第一頓餃子，也是最后一頓餃子。這朵花，還未盛開即已凋謝了?；蛟S，他本就不應(yīng)該來到這個世上。

    九泉之下的趙山河肯定不知道，和他當年名氣差不多但是不怎么得瑟的社會大哥們，都已住上了別墅，開上了奔馳。

    九泉之下的阿嬌肯定不知道，當年的“敗家老娘們培訓手冊”，如今已經(jīng)不再是當年的一本書，服飾家居應(yīng)有盡有。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