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氣勢磅礴, 清早旭日初生, 一眾大臣便佇立在奉天門外,等著皇帝上朝。
日頭漸漸升高,一些年老的大臣已經有些吃不消, 私底下開始竊竊私語:“圣人今日又不來了嗎?”
這時有人低喊了一聲,“錢寧來了!”
眾人立馬打起精神, 剛剛抱怨快站不住的那個老臣立馬眉開眼笑,“錢寧來了, 圣人馬上也就到了?!痹捯魟偮? 威嚴的朝鼓便轟隆響起。
有人低嘆, “又是宿在豹房了?!迸赃吶肆ⅠR瞪眼警告他,“那有什么不好?難得圣人高興?!?br/>
錢寧二十多歲, 深得正德帝寵愛,雖為男寵,卻毫無羞愧之色,走在眾臣跟前,趾高氣昂,旁人也不敢給他臉色,皆是畢恭畢敬。
他溜溜達達地專門繞道去階下侍立的太監(jiān)那里, 這里都是年輕臉嫩的小內侍們,見了他都一臉諂媚地行禮。只一位眉目極艷、神色卻極淡的宦官,站得比其他小內侍更近一些, 離那只威武石獅只半步遠。
此人身著暗黃帶祥云獸紋的官服, 容貌艷麗、身姿挺直, 見了錢寧,連眉毛都沒抬一下,正是谷茗殷。
錢寧一臉得瑟地看著他,在其耳邊低語道:“谷公公,陛下又罰您在外面站著了?”他說話時得意忘形,一抬手差點碰到谷茗殷身側的大石獅,這可不是誰都能輕易碰的,嚇得立馬老實地抄起手不敢再亂動。
谷茗殷平靜地看他一眼,又淡淡地移開視線,明艷的臉龐不見喜怒。
錢寧不惱,反而笑意更加明顯,“你聽說了吧,陛下讓人去找林太傅的獨子。你說,若是這人當真還活著,回來做了官,你們這些宦官會不會倒霉?”
谷茗殷低垂了眼簾,并不說話。
錢寧看他這樣也覺得無趣,親昵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揚長而去。一番做作下來,旁人只道錢寧果然與宦官親厚。
未幾,三聲靜鞭赫然響起,正德帝在眾人簇擁下,乘著鑾輦浩浩蕩蕩地走來,經過谷茗殷身前時,似側目看了一眼,那視線一掃而過,淡得仿佛是錯覺。倒是跟在御駕后的老太監(jiān)轉臉看了他一眼。
等下了朝,其余的內侍都尾隨皇帝御輦離去,只有谷茗殷依然靜靜立在階下,目送皇帝走遠。
沒多久,那名老太監(jiān)便在小太監(jiān)的攙扶下匆匆趕了回來,谷茗殷立刻露出笑意,向他恭敬行禮:“劉公公?!?br/>
劉瑾竟是一刻都等不了,直接問他:“上朝前錢寧同你說話了?”
谷茗殷神色一寂,臉色帶了幾分憤恨。
劉瑾急著問:“他說什么了?”
谷茗殷聲音極低落:“還不是又嘲諷我跟那些小內侍們一起站在日頭底下烤著?!?br/>
劉瑾一皺眉,“沒了?”
谷茗殷繼續(xù)道:“他還說陛下想宣林太傅之子入朝,這是要重用文臣了,咱們這些宦官都要倒霉。我本就是失寵的,如此一來,陛下更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想起我。”
劉瑾眉頭一跳,急問:“錢寧這樣說!他怎肯讓林太傅的兒子入朝?”
谷茗殷疑惑地看著他,“我也正奇怪這事兒,聽他那意思,竟巴不得林家公子回來呢??伤粋€……要是清流得了勢,于他又有什么好處?”
劉瑾還在心驚肉跳中,忙“噓”了一聲,“我們回去說?!币晦D眼,又反過來安慰他:“你也別難過,陛下是念舊情的人,我會幫你美言幾句的,你義父他——唉?!?br/>
谷茗殷一臉感激地俯身就拜,“我爹如今不管我,只指望劉公公了?!?br/>
劉瑾忙扶起他,“我那義子不幸著了武林人的道,我如今也只指望你了?!惫溶髽O有眼力地順勢攙扶住劉瑾手臂,兩人一起往外走。
谷茗殷一路將劉瑾送出宮,又扶上轎子,目送著劉瑾走遠,一臉諂笑才淡下去。
回了自己外宅,谷茗殷伺候義父用飯。
谷大用一邊吃,一邊同他說話:“你是說,劉瑾疑心是錢寧聯(lián)合那幫文臣給林太傅翻的案?”
谷茗殷站在谷大用身側,為他夾了一段新鮮竹筍,一邊應道:“是,我只是言語挑撥兩句他就生氣了,看來是早就疑心錢寧吃里扒外?!?br/>
谷大用“咯咯”一笑,帶了宦官特有的陰柔,“吃里扒外?錢寧又不是閹人,劉瑾以為把人送到圣人跟前就能攥手心里一輩子?如今錢寧是陛下心尖兒上的人,愛攬大權的劉瑾已經開始礙他的眼了。劉瑾精明一輩子,竟是替一個男寵做了嫁衣裳。”
“那爹覺得,錢寧會讓林太傅之子入朝嗎?若是此人回了京,清流恐怕又要團結一心了。”
“大概不會。那林太傅之子也不知是何秉性,萬一他能團結清流,錢寧一個佞寵也得不了好。”谷大用笑笑,“幫死人正正名就算了,錢寧一向小心,不會為了巴結清流就真把人叫回來的?!?br/>
谷茗殷也笑了,“劉瑾還想挑撥我和義父,說他要在陛下面前為我美言幾句?!?br/>
谷大用扭頭看了谷茗殷一眼,笑道:“你肯定好生拍了一頓他的馬屁?!?br/>
谷茗殷點頭稱是。
谷大用認真叮囑他:“知道你不受他挑唆,但我還是得再問你一句,如今劉瑾與錢寧鬧翻,又會反過頭來求咱們了,你若是多與他親近,一定前程似錦,難道不動心嗎?”
谷茗殷眼中帶了狠意,“我只要劉瑾死!”
“好!”谷大用大笑,示意谷茗殷也坐,然后盯著他的眼睛問他:“如今我腿腳不好,再沒有貼身服侍圣上的機會,只能靠你自己。你是跟圣上一起長大的,情分不比尋常,圣上越是罰你,越是說明心里有你?。‰y道你就不想再進司禮監(jiān),不想把朱批筆從錢寧手里搶回來?”
谷茗殷垂了眼簾不說話。
谷大用無奈,搖頭道:“你從不跟我說,但我也猜到了。圣上他——是想讓你上龍床吧?!?br/>
谷茗殷臉色巨變,驚疑不定地看著谷大用。
谷大用忙寬他心:“我只是看你跟圣上這兩年的相處自己猜的。沒有風聲走露出來?!?br/>
谷茗殷這才松了口氣。
谷大用眼珠一轉,繼續(xù)勸道:“你這就是想不開了,圣上的寵幸,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看錢寧,不就已經爬到劉瑾頭頂了嗎?要是你,如此才貌,又跟圣上是打小就有的情分,只會比他更強。我們這樣的人還顧忌什么,難道還想娶妻生子不成?”
谷茗殷臉色難看地別過頭去。
谷大用接著說:“還是說,你怕給你生父丟人?他當年既然已經將你送進了宮,便是不要你這個兒子了,你何苦——?!?br/>
谷茗殷眼神閃了閃,低聲道:“爹,孩兒不是因為梁家……您讓我再想想?!?br/>
谷大用慈祥地笑笑,不再逼他,往他碗里夾了筷子菜:“吃飯吧?!?br/>
谷茗殷用完了飯,神色自若地回了房,一關門便變了臉色,抓著桌角硬生生將其碾成儕粉,眼里一會兒是痛一會兒是恨,最后全都化成失望和哀傷,緩緩落了滴淚。
——
拍完最后一個鏡頭,徐遙覺得不是很滿意。
陳導要求他在最后那里要落一滴淚,用來表達他對有養(yǎng)恩的義父的失望和孤寂的心情。但是他覺得谷茗殷不該在這里哭,谷茗殷是敏感的,但不應該是輕易掉淚的人,他心目中的谷茗殷,眼淚只會為越皓林一個人流。
他把這個想法跟陳導談了,陳導不甚在意,尤其對他那個“谷茗殷應當只為越皓林哭”的想法很不贊同,認為這樣“太娘了”。
徐遙就覺得很納悶,讓一個男主角輕易去哭就不娘,讓他為愛人哭一哭就娘了?
陳導在有些時候是相當固執(zhí)的,尤其徐遙一個新人,雖然陳導認可他的演技,但也不會把他的意見太當回事。
徐遙很是無奈,一下子想到林兮和,很想聽聽他的看法,便沖動地叫助理帶著自己去了林兮和家。
他興沖沖地趕到,按門鈴卻沒人開門。徐遙一拍腦袋,給林兮和打電話,卻也沒人接,只好給他發(fā)了個消息。
助理問他要不要先回去,徐遙搖了搖頭,讓助理自己先回,他要在這里等。
助理不太放心,這邊是別墅區(qū),打車都不方便,萬一林兮和有事回來得晚……
徐遙笑呵呵地晃晃手機,“林哥今天不用工作,他看見我消息肯定會回的,不用擔心。”
助理是林兮和親自指派給徐遙的,也是人精,聽徐遙這樣說,更確定他跟林兮和之間有曖昧,便不敢在這里當電燈泡,又關心了幾句就開車走了。
林兮和此時正在父母家,今天是他妹妹林兮然十五歲生日,家里請來許多客人,卻都是他父母的朋友,連與他妹妹同齡的孩子都沒有。
林兮和躲去陽臺抽煙,林兮然偷偷過來找他,林兮和看眼客廳,一個玻璃門之隔,外面夜風涼涼、寂靜無聲,屋內燈光璀璨、人聲喧鬧。
他叼著煙從西裝內口袋里拿出一張簽名照片遞給林兮然,小姑娘今晚第一次露出笑臉,拿著照片愛不釋手地端詳半晌,然后才想起林兮和,笑瞇瞇地說:“謝謝哥!”
林兮和好笑地看著她,“這么喜歡趙安陵?回頭讓你見見真人怎么樣?”
小姑娘驚喜地尖叫一聲,被林兮和“噓”了一聲,趕緊靜了音,又像做賊般看眼客廳,然后將照片藏進小禮服里,還好是蕾絲褶皺的裙子,藏張照片也看不出來。
林兮和看見林兮然如此不淑女的舉動,卻覺得有些心酸,才十五歲的女孩兒,也只敢在自己跟前釋放一下本性。
林兮然藏好照片,拉著林兮和的手撒嬌:“哥哥,你這幾天不忙的話就回家住吧,要不老爸老媽的炮火都沖著我一個人,我有點兒吃不消啊?!?br/>
林兮和揉揉她頭發(fā),“我都這么大人了,哪兒還能回家???”
他小時候,父母正值事業(yè)上升期,很少顧上他。到了妹妹這里,正好反過來了,恨不能大小事全給她做主??赡苁且驗槔蟻淼米痈奶垡恍?,也可能是因為林兮和“被養(yǎng)歪”了,想從林兮然這里彌補。
林兮然抗議地拂開他的手,“哎呀哥,我發(fā)型都亂了,你現(xiàn)在怎么這么喜歡摸人家頭?!?br/>
林兮和手上一頓,覺得好笑,竟是跟徐遙在一起,做這種小動作習慣了……他突然很想徐遙,伸手去拿手機,卻發(fā)現(xiàn)沒電了,只得不情愿地回了那間熱鬧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