弆昔揣著雙手,站在闃王府門口,面色平靜地看著自己曾經(jīng)的住所。

    為顯無上恩寵，由他的父皇親筆題寫的“闃王府”三字已經(jīng)摘了去,門口雜草叢生,沿著飽經(jīng)歲月的石階往上,旺盛地生長成片。門扇上的金飾也為人撬了去，留下一個個丑陋的凹凼,又被在此玩耍的小孩兒畫上許多亂七八糟的圖案。屋宇之下掛了許多蛛網(wǎng)，有好幾個燕子的窩,那兩條交叉的封條這些年不知換了幾次,卻依舊看不清原本的顏色和字跡,一個角翹起來,跟著風(fēng)左右晃。

    只是門口就已這般光景,可以想象得到，里面會是個什么情景。

    不過幾年而已，已經(jīng)人是物非到差點讓弆昔以為自己走錯了路,來到了山間荒廢已久的破廟之類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太監(jiān)一路陪著走了許久，被寒風(fēng)吹得表情都要僵硬了,卻不得不維持著,訕笑道,“這屋子住不得人了，王爺?shù)男赂?nèi)務(wù)府已打點安排好，還請王爺移駕?！?br/>
    弆昔氣定神閑地站著，欣賞風(fēng)景一般,臉上居然還露出一點笑容，笑容之下藏的是什么，沒人能看出來，更逞論擔(dān)了苦差事不得不嚴(yán)守禮制，視線只敢停在弆昔胸口，再不敢往上直視尊顏的太監(jiān)。

    太監(jiān)心里默默罵了聲娘，艱難地保持畢恭畢敬的姿態(tài)繼續(xù)陪護(hù)下去。

    又過許久，弆昔終于大發(fā)慈悲，開口說了句話，“不用新宅子，本王戀舊，就住這兒。”

    太監(jiān)覺得臉上的笑快要在這鬼天氣里凍皸裂了，僵硬地說，“王爺，這……”

    “是不是因為太久不住人，收拾整理起來麻煩？”弆昔細(xì)致入微。

    太監(jiān)點頭如搗蒜。

    “沒關(guān)系，本王很有耐心，等得起。你們只管收拾便是。”

    “王爺總得有個府邸落腳才是。”

    “本王住酒樓就成，毋須擔(dān)憂?！?br/>
    “王爺……”太監(jiān)要哭了，傳聞中這闃王不是很好相與，最好說話的嗎，怎么只小半天下來，已經(jīng)覺得要了自己半條命？“王爺，這實在與禮制不合。王爺身份貴重，怎能日日住在府邸之外的地方，若王爺不喜歡新的府邸，奴才回稟皇上，得了皇上的旨，內(nèi)務(wù)府再另行挑選王爺看得上的地兒。住酒樓一事，還請王爺三思?！?br/>
    “三思？”弆昔冷笑，“是皇帝本人，哦不，先帝下旨讓我回來，這點要求都不滿足，憑什么讓我為他賣命？禮制？當(dāng)年我恪守禮制，給他們打下穩(wěn)固江山，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好容易回來，總得討一討這些年欠我的。你不用陪著我，只管拿著這原話去回。”

    “王爺，您這不是要小的的命嗎？”太監(jiān)直接給他跪下了。

    弆昔低頭看著對方趴在雪地里，一個黑黑的頭頂，語氣和他腳下踩的冰雪一樣冷，“你的命，與我何干？”

    太監(jiān)從頭僵硬到腳，顫了兩顫，行了大禮，“奴才知道了，這便回宮去回話?！?br/>
    說罷不再多言，帶著弆昔堅決不要的侍從，自行離開，留他一人繼續(xù)欣賞破舊闃王府。

    薳卿縷從長街轉(zhuǎn)角處走過來，停在弆昔身邊，“即使心中有氣，何至于此?！?br/>
    弆昔笑起來，嘴裂開，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這樣比較爽?！?br/>
    “你不在的這些年，梁國朝局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你認(rèn)識交好的，要么不在了，要么已不再是依舊對你忠心耿耿的人。你現(xiàn)在孤身一個，何必為圖一時爽快，惹怒更多沒必要的角色?！?br/>
    “我哪里是孤身一個？”弆昔去捉她的手，“我不是有你么？”

    他微垂著頭，薳卿縷看到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之中，一雙晶亮的瞳，瞳里只有一個她，也只容得下她一個。“只要有你，其他人在與否，我都不在乎。”

    薳卿縷愣了愣，旋即笑了，“對，你有我。”

    殊決聽了那太監(jiān)的回話，氣得肝顫兒，一把掃落御案上的奏折，“放肆！反了他！”

    周海聽到動靜，端了杯清火的茶進(jìn)來，看到風(fēng)風(fēng)光光帶了圣旨出去，回來卻被訓(xùn)斥得只知道趴在屋子里大氣不敢出的太監(jiān)。他多年在宮里，一步步爬到秉筆太監(jiān)的位置，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不是虛的，加上那太監(jiān)還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心頭略略一想大概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周海俯身去撿那些奏折，用不會在這個當(dāng)口觸對方逆鱗，但是又能不動聲色給底下跪著的人開脫的語氣勸道，“陛下何必同這奴才置氣，出言不遜的是那闃王，領(lǐng)了旨，就代表他愿意再次襲爵，卻不進(jìn)宮謝恩，這可是足以致死的罪?！?br/>
    殊決眸子瞇了瞇，斜眼看他，“你想說什么？”

    “奴才請道赦免的旨，才敢說?！?br/>
    “朕準(zhǔn)，你說便是?！?br/>
    周海抿嘴笑，看了一眼底下正偷瞄自己，求讓幫著說句話的徒弟，他當(dāng)然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給他說好話。

    “奴才覺著，改了圣旨讓闃王回來這件事，未必有益無害?！敝芎Ｕf的緩慢。

    殊決端起茶水，聽了這話又把杯子放下了，他可沒忘，巋黎死前寫的東西，只有這人知道究竟寫了什么。決定把他留在身邊，一來因為他在宮中深植多年，根系龐大，用好了，未嘗不是把好刀，但他也沒忘了留心用不好所帶來的壞處。

    “繼續(xù)說?！?br/>
    “闃王的確會打仗，冠有戰(zhàn)神稱號，但這種事都過去多年了，這些年闃王爺去了何處做了些什么無人得知，是否還有當(dāng)年之勇實在是個未知數(shù)，直接委以重任，會否不妥？”周海一邊觀察對方的臉色，一邊改變著措辭。

    “聽著有幾分道理，說下去?！笔鉀Q點了點頭。

    周海繼續(xù)道，“大梁會打仗的不止闃王一個，闃王不在這些年，玳滄大將軍不也打了許多勝仗。現(xiàn)闃王回歸，若是直接下放大權(quán)，只怕會寒了大將軍的心。再者，想來陛下經(jīng)過這幾天的事也看出來，闃王爺心里只怕還憋著不少的氣，還不知要怎么折騰才肯安心做事，該安撫還是威懾，想來陛下心中已有權(quán)衡，奴才就不多嘴了。”

    殊決在龍椅上換了個位置，“無妨，你只管說。”

    “招闃王爺回來，昭告天下給他正名，用的是先帝的名義?？偛荒芊湃嗡弥鹊鄣倪z旨無法無天下去，陛下得拿出陛下的態(tài)度出來才行。像闃王爺這樣因為自身本領(lǐng)而自命不凡的人，還需好生敲打敲打，才能乖乖聽話，做好陛下門犬一職啊。”

    門犬……

    殊決笑出聲來。

    周海一頓，立時收聲。

    “周公公這些年在宮里果真不是白待的，朕真是忽略了現(xiàn)成的一位大才?！笔鉀Q臉上的喜悅毫不掩飾。

    周海越更謙恭，跪在地上，“奴才胡說一氣，叩謝陛下不殺之恩?！?br/>
    周海這番“高談闊論”讓他從二品太監(jiān)升至正一品，連帶那個辦砸了差事的徒弟也得到了赦免，這是從未有過的上上榮寵。一路回去，見到自己的人全部行禮，口中道賀，大小禮品如流水般送進(jìn)自己的院子。周海走路都帶了風(fēng)，只覺前途從未有過的光明燦爛，在他回到屋子，準(zhǔn)備換身衣裳，用接下來的半天假宴請幾個好友時，只覺眼前黑了一陣，然后失去了直覺。

    他是被痛醒的，烙鐵印在皮肉上，發(fā)出“嗞嗞”聲，混著讓人惡心反胃的灼燒味道，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的周海發(fā)出震耳欲聾的慘叫，然后再次暈過去。

    一盆混了半盆冰渣的雪水當(dāng)頭淋下，周海渾身劇烈一顫，再次醒來。

    “你是誰！我要誅你九族！放開我！聽到?jīng)]有放開我！”周海劇烈掙扎，但很快就停了下來，他上半身都被扒光了，眼睛被蒙起來，什么都看不見，捆住他的不知是什么東西，長滿了刺，每一次掙扎，刺就深深扎入肉里，越陷越深。

    養(yǎng)尊處優(yōu)大半輩子的他何曾受過此等酷刑，怒不可遏，什么話都罵出來了。

    “別嚎了?！币粋€喑啞冰冷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讓他的心差點都停了。

    “怎么，怎么可能會是你……”周海嚇得狠了，“是奴才的錯！大人饒命！奴才不該見錢眼開替別人做事，大人，大人您饒了奴才，奴才把知道的全部都告訴大人！求你，求大人饒命！”周海顛三倒四的求饒。

    “再說一遍，別嚎了?！?br/>
    周海直接嚇到失禁……

    “我耐心有限，這點你清楚?！蹦侨寺v騰地說，“所以，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周海猛點頭，“大人您問，我都說，都說！”

    “那道圣旨上，寫了什么？”

    周海一愣，當(dāng)即明白“那道圣旨”指的哪道。

    “召回闃王，恢復(fù)王爵，官復(fù)原職，重掌兵權(quán)，為幾年前太妃的冤屈正名，追封為慈敬皇太妃?！敝芎Ｕf的很快，似乎一旦說的慢了，對方手中不知玄在何處的刀就會落在脖子上。

    “很好?！蹦侨藵M意笑道，“周公公記性不錯，記得這么詳細(xì)?！?br/>
    周海說話都不利索了，“就，就這些……”

    烙鐵毫無預(yù)兆，再次落在身上，周海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叫。

    “再說一遍，那道圣旨上寫了什么，嗯？”鬼魅的聲音如同噩夢，伴隨著恐怖的痛，驅(qū)不散，趕不走。

    “大人，奴才已經(jīng)說了，大人，饒命……”

    “周公公的覺悟不怎么高啊?！蹦侨藦椓藦椫讣祝H有些失望。

    “啊！”周海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烙鐵移開了，變成了一把冰涼的刀子在身上劃來劃去。

    “公公還記不記得命根子被切掉的感覺？若沒有記錯，周公公五歲就進(jìn)了宮，算起來，已經(jīng)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定然是忘了吧？沒關(guān)系，鄙人今日心情因為公公的誠實，變得很美好，所以，讓公公重溫一次可好？”

    “不……要……”周海氣若游絲。

    “哦真可惜，公公已經(jīng)沒有那物件兒了，無從切起，要不換其他地方吧。耳朵？鼻子？手指還是腳趾，公公可以挑選。”

    “我說，我都說……”周海涕淚橫流?！俺松厦嬲f的那些……還有幾句……”

    刀子并沒有移開，“哪幾句？”

    “以文王雍王多年前加害先皇，后又霍亂朝綱，聯(lián)合謀害闃王兼護(hù)國將軍弆昔，常年毒害皇帝為由，褫奪文王雍王封號，貶為庶人，流放西方極寒之地，永世不得召回。另：傳位于弆昔……”

    “殊決知道多少？”

    “除了一開始的，加上傳位那句，其余不知……”

    “如何信你？”

    “大人就算殺了奴才，也只得這么幾句了……奴才已經(jīng)全說了，求大人，饒奴才一命……”

    “不錯?！蹦侨吮涞氖峙牧伺闹芎Ｎ⑷獾哪橆a，“是條好狗?！?br/>
    另一只手也摸上來，捧住周海的腦袋，然后在他驚恐的叫聲出喉之前，大力一扭，脊骨直接被扭斷了。

    屋子里響起洗手的聲音，“給你留了個全尸，倒真是便宜了你，到地下了，好好想想怎么面對你的皇帝主子吧！”

    是夜，宮中燈火搖曳，殊決在御書房批閱最后兩本折子，暗衛(wèi)進(jìn)來，跪在殿里稟報。

    “陛下，周海死了，尸體被人扔在偏宮永巷中，受過嚴(yán)刑拷打，尚未查出是何人出的手?！?br/>
    殊決手中的筆頓了頓，“弆昔今夜可出過門？”

    “不曾。”

    “嗯。”殊決手中的筆又動起來，不再問。

    暗衛(wèi)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出言提醒，“陛下，周?！?br/>
    “扔去亂葬崗。”殊決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只要不是弆昔，朕倒是要謝謝出手的人，省了朕一番做掉他的功夫?！?br/>
    暗衛(wèi)把他的話嚼了兩遍，懂了。

    “屬下聽令?！比缓笸顺鋈ィ碛跋г诿ＣＲ股?。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