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翌日，秋高氣爽，艷陽高照。

    上午11點30，蘇城評彈團最近的一家民政局。

    看著手中那兩個紅本本和喜糖，舒云念腦袋還有些恍惚。

    領(lǐng)證了。

    她竟然真的和傅司衍領(lǐng)證了。

    原來結(jié)婚是這么簡單的一件事。

    兩個人拿著戶口本到窗口，都不用排隊，填了表格拍了照，再等上半個小時，印著燙金國徽和“結(jié)婚證”的小本本就到手了。

    在法律意義上，他們成了合法合規(guī)的正式夫妻。

    但也因為整個過程太簡單、太絲滑，進去的時候還是單身未婚，出來就成了已婚人士，這種身份上的轉(zhuǎn)變太過突然，直到現(xiàn)在，她還是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你在后悔？”

    冷不丁的磁沉男聲在身邊響起，舒云念回過神，就見輪椅上的傅司衍下頜微抬，一雙沉靜黑眸一錯不錯盯著她。

    為了方便拍結(jié)婚證照片，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色襯衫，黑發(fā)往后梳起，此刻坐在燦爛陽光之下，身上那股陰郁氣質(zhì)好似也被明晃晃陽光沖淡不少，平添幾分干凈的儒雅書卷氣。

    盡管不是第一次見面，但男人那張昳麗英俊的臉龐，還是讓舒云念驚艷愣了一秒，等意識到自己目光的失禮，她連忙搖頭：“我沒有后悔?！?br/>
    “那怎么從進去到出來，一直魂不守舍？”

    “大概是…有點不太真實。”

    舒云念輕輕說道：“沒想到現(xiàn)在的領(lǐng)證服務(wù)這么快捷方便，人還沒晃過神，證就到手了?！?br/>
    而且工作人員的態(tài)度很好，半點沒有因為傅司衍行動不便而不耐煩，但私下里也好奇問了舒云念一句，他是哪里傷到了？以后還能不能好？

    舒云念自己都不大清楚，只含含糊糊應(yīng)了句“會好的吧”，便趕去拍照。

    思緒回籠，她拿了本結(jié)婚證遞給傅司衍：“傅先生，一人一本。”

    傅司衍抬手，接過那個燙金印花的小紅本。

    舒云念又看著掌心的幾顆喜糖，輕問：“這糖，你吃嗎？”

    話說出口，她就感覺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好吧，她或許問了個蠢問題，他怎么會吃這個。

    她面色悻悻收回手，面前之人卻開了口：“什么味道？”

    舒云念微愣：“這個…我也不知道，包裝上沒寫，應(yīng)該是奶糖？”

    她低頭，準(zhǔn)備看看包裝紙，男人修長的手掌緩緩在她眼前攤開：“給我一顆?！?br/>
    舒云念沒想到他真的會要，怔怔將一顆糖放在傅司衍掌心：“給?！?br/>
    傅司衍接過，拆開塑料紙，將糖送入嘴里。

    也不知是舒云念自動給他加了一層有錢人濾鏡，還是顏值高的人做什么都賞心悅目，明明是十幾塊錢一斤的普通糖果，愣是被他吃出一種頂級黑松露魚子醬的高級感。

    “是什么味？好吃嗎？”她忍不住問了句。

    傅司衍淡淡道：“太妃奶糖?！?br/>
    至于后個問題，他沒答，只慢悠悠掀眸看她：“你也嘗嘗？”

    舒云念：“……”

    蘇城人嗜甜口，她也不例外，但長大后她就很少吃整顆糖果了。

    不過這會兒見傅司衍都吃了，她忽然也有些好奇民政局發(fā)的喜糖是什么味，于是也拆了個送嘴里。

    甜甜的奶味很快隨著糖果融化，在舌尖彌漫開來。

    傅司衍看她：“怎么樣？”

    舒云念：“……太甜了?！?br/>
    很普通的奶糖，甜膩得她想吐掉。

    但傅司衍這種吃慣了山珍海味的有錢人都沒吐掉，她也不好意思，默默含在嘴里，想著剩下幾顆怎么解決。

    送同事？她并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公布她結(jié)婚的消息，無緣無故送喜糖未免奇怪。

    干脆晚上送給鄰居小孩吃好了。

    正胡亂想著，方秘書那邊也將車開了過來。

    待那輛黑色勞斯萊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停下，傅司衍忽然問她：“你下午幾點的演出？”

    舒云念如實答道：“下午2點?！?br/>
    傅司衍嗯了聲，而后看了眼腕表：“一起吃頓午飯？”

    舒云念短促地啊了聲。

    “怎么？”

    傅司衍黑眸沉靜，望向她：“你另有安排？”

    “那倒沒有?！敝皇菦]想到他會主動邀她吃午飯罷了。

    “既然沒有別的安排，那就一起，吃完送你去工作?！?br/>
    不等舒云念回應(yīng)，方秘書和司機那邊已經(jīng)將坡道擺好，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先生。”方秘書恭敬喚了聲，又朝舒云念點頭：“舒小姐?！?br/>
    舒云念剛要頷首致意，就聽輪椅上的男人嗓音淡聲道：“稱呼錯了?！?br/>
    方秘書和舒云念皆是一怔。

    傅司衍的視線不緊不慢掃過那本燙金的紅色結(jié)婚證，語氣平靜：“領(lǐng)了證，她現(xiàn)在是我的太太?！?br/>
    一句“我的太太”讓舒云念臉頰驀得燙了起來。

    方秘書這邊連忙改口：“太太好?！?br/>
    舒云念有些發(fā)窘的應(yīng)了聲好，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快些把傅先生推上車吧，中午的太陽還怪曬的，別曬中暑了。”

    方秘書稱是，很快和司機合力將傅司衍推上了車。

    -

    午飯是在附近的一家粵菜館吃的。

    第一次單獨一起吃飯，而且是以合法夫妻的身份，這頓飯卻并沒有新婚夫妻的甜蜜膩歪，而是將沉默貫徹到底。

    舒云念一開始還試圖找話題，但見對方冷冷淡淡并沒什么攀談的興致，也靜下來，默默吃飯。

    一頓氣氛尷尬的午飯結(jié)束，傅司衍將她送到蘇城老年大學(xué)。

    轎車一停穩(wěn)，舒云念迫不及待拿起包，“傅先生，謝謝你送我，我先走了?！?br/>
    纖細(xì)手掌剛搭上車門，身旁之人忽然出聲：“不辦婚宴，你真的不介意？”

    舒云念開門的動作一頓：“……？”

    這事昨天不是已經(jīng)說過了嗎。

    “這有什么介意的？”

    清凌凌的烏眸輕眨了眨，她回過頭，看著坐姿端正的男人：“本來就是假結(jié)婚，搞那些費錢又費力，何必呢？”

    傅司衍：“……”

    見他默不作聲，舒云念以為他還有顧慮，再次保證：“傅先生，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嘴上說一套背后做一套的人，辦不辦婚宴我真的無所謂。你這邊要是想辦，我就盡力配合。你不想辦，那就不辦。從第一天你答應(yīng)讓我頂包的時候，我就說了，你把我當(dāng)個工具人就成，我絕不會給你添麻煩?！?br/>
    其實按照她的想法，她是不想辦的。

    真要辦婚宴了，又要請假，而且要不要請朋友、同事、領(lǐng)導(dǎo)赴宴，要不要公開，又是一個費腦筋的難題。

    現(xiàn)在好了，低調(diào)領(lǐng)證，省時省力省心，她求之不得。

    看著她一臉誠懇體貼的模樣，傅司衍薄唇抿了抿。

    須臾，他偏過臉，不再看她：“下車?！?br/>
    清清冷冷兩個字，聽不出什么情緒。

    眼見快到2點，舒云念也不耽誤，禮貌說了聲“再見”，就拉開車門離去。

    待那道嬌小纖細(xì)的素雅身影消失在大門后，方秘書覷著后視鏡，緩了緩，謹(jǐn)慎開口：“先生，現(xiàn)在是去哪？”

    后排的男人沒立刻出聲，而是拿起置物臺上那本紅色結(jié)婚證，長指翻開封皮。

    視線在那張紅底雙人照上停下。

    照片上的女孩兒化著淡妝，彎眸似月，淺笑盈盈，仿佛真的像和心儀之人領(lǐng)證一般歡喜。

    而他一如既往沒什么表情，嘴角牽起的弧度，是民政局工作人員提醒，“新郎笑一笑，想想能娶到這么漂亮的媳婦，是件多么值得開心的喜事。”

    當(dāng)時他聽到這話，下意識往身旁瞟了眼。

    她一襲白色暗紋連衣裙，烏發(fā)盤起，側(cè)臉皎潔，的確生得很標(biāo)致。

    她明顯感受到他的注視，纖長眼睫輕顫了顫，嘴角也繃緊，卻裝作沒察覺，一錯不錯望著照相機的方向。

    忽然間，他覺著有些好笑。

    嘴角勾起的一瞬，被照相機捕捉，成為定格。

    寬敞舒適的車廂里靜了良久，傅司衍才將那本紅色結(jié)婚證合上，嗓音低沉：“回老宅?！?br/>
    *

    傅家老宅，一樓小佛堂。

    傅老太太捧著那本紅色結(jié)婚證，像是捧著什么寶貝似的，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蒼老眉眼間總是浮現(xiàn)這大半年來第一次發(fā)自真心的笑意：“這照片拍的好，男才女貌，般配得很?！?br/>
    說著，她抬起眼看向一旁靜坐的孫子：“看來你挺喜歡云念，這么快就拉著人家領(lǐng)證，連挑個吉日的功夫都不愿等？”

    面對老太太的調(diào)侃，傅司衍神情不變：“周一民政局人少，不用排隊?！?br/>
    傅老太太聞言，撇撇嘴，心說你現(xiàn)在又不用像從前那樣忙公司的事，大把的時間還擔(dān)心人多人少？分明是嘴硬。

    不過結(jié)婚證都已經(jīng)到手了，再計較黃道吉日的事也沒意義。

    “領(lǐng)了證，你們以后就是正式夫妻了?！?br/>
    傅老太太將結(jié)婚證還給傅司衍，溫聲道：“我可以依你們的意思，不大肆操辦婚宴，但結(jié)婚這樣的喜事，怎么都得慶祝一下。這樣吧，我讓德惠師父看個黃道吉日，就在家里辦兩桌酒，不請外人，就請你伯父和姑姑他們幾家過來，大家熱熱鬧鬧吃頓喜酒，也好正式將新媳婦迎進家門？”

    見傅司衍眉頭微擰，傅老太太生怕他多想，忙解釋著：“你別總是想著自己省事，也得替人家小姑娘想想。她以后可是你的妻子，要是連個正式介紹都沒有，無聲無息就嫁進傅家，和你住一塊兒，傳出去別人怎么說她？你又讓她以后怎么在你大伯、二伯家的兒媳婦們面前抬頭？雖然說一家人互相理解，但私下里難免會有攀比，看輕她去。”

    “阿衍，我知道你愿意娶妻，是為了讓我寬心。而她愿意嫁你，是為了給她媽媽治病。但德惠師父說了，你和她八字絕配，是天定良緣，一定會白頭到老，兒孫滿堂。或許現(xiàn)在你們沒有感情，但以后沒準(zhǔn)就有了……”

    傅老太太絮絮叨叨，又將德惠和尚的話復(fù)述一遍。

    長指揉了揉眉心，傅司衍語氣透著淡淡倦意：“奶奶，那都是封建迷信?！?br/>
    “呸呸呸！”

    傅老太太沒好氣瞪他，又朝佛堂供奉的白玉觀音拜了拜，嘴里念叨著：“菩薩莫怪莫怪，我孫子口無遮攔不懂事，您千萬別計較，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傅司衍：“……”

    默了兩秒，他也懶得多言，抬手示意傭人推他出去。

    傅老太太也沒攔著，自顧自虔誠上了三柱清香替傅司衍賠罪，這才離開小佛堂，急急跟了出去。

    “阿衍，剛才我說的那些，你聽進去了沒？不辦婚宴可以，但喜酒得辦兩桌?！?br/>
    涉及到孫子的人生大事，將近八十的老太太健步如飛，直接攔到電梯門前：“你答不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今天咱祖孫倆就在這耗著。”

    老太太耍無賴，傅司衍默然無言。

    片刻，他松了口：“隨你?！?br/>
    “這就對了嘛！”

    傅老太太滿意了，笑吟吟道：“我這就聯(lián)系德惠師父，讓他算個辦酒的黃道吉日。等日子算出來，云念也好正式過門。對了，還得讓人收拾出一間房，好好布置一下，給你們當(dāng)新房?！?br/>
    她嘴里念著，一刻也不想耽誤，轉(zhuǎn)身就走。

    才走兩步，忽又折返回來，剛才還滿是喜色的臉上變得憂心忡忡。

    傅司衍掀眸：“……？”

    傅老太太抿著唇，將左右傭人打發(fā)遠(yuǎn)了，才佝著身子，壓低聲音道：“阿衍，我記得醫(yī)生說過，你就是腿不能走，其他都沒問題的是吧？”

    傅司衍：“……”

    傅老太太：“是不是??？”

    傅司衍皺眉，嗓音也沉下：“奶奶?！?br/>
    “哎呀這又沒有外人，你是奶奶一手養(yǎng)大的，有什么不好意思?！?br/>
    見他兩只搭在輪椅上的手緩緩攏緊，傅老太太輕咳一聲：“奶奶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夫妻之間得相互幫助，你的情況特殊，就別抹不開面子，讓云念她……”

    “您別說了。”

    傅司衍緊繃著一張臉，兩手轉(zhuǎn)動輪椅往前，摁下電梯鍵。

    傅老太太見他這般抗拒，無奈嘆口氣。

    要是他仍是健全的，她也不必操這個心。

    為求保險，她還是給傅司衍的私人醫(yī)生打了電話，特地問了那方面的事。

    私人醫(yī)生接到電話有些懵，但聽老太太說傅先生即將結(jié)婚，也如實將情況說明。

    “老太太您放心，傅先生是腿部神經(jīng)和足部神經(jīng)受損，并不影響…男性功能。不過夫妻同房，可能需要女方主動配合……”

    聽到這話，傅老太太長舒口氣。

    不過要女方主動……

    以她對自家孫子的了解，他那矜傲冷淡的性子，肯定不會開口。

    思忖再三，為了避免兩個小輩婚后多日仍是蓋著被子純聊天的情況，傅老太太決定等到新婚之夜，親自和云念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