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之下,卓牧云和洛繽紛的想法雖迥然不同,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心情卻很相似。
不然,待到卓牧云的目光落到一邊的安若泰身上,悵然也變成了痛心。
安若泰為人穩(wěn)重,辦事老練,但對卓牧云十分敬重,無論是卓牧云吩咐下來什么事情,別的弟子或許會打個折扣來聽,安若泰卻從來都是一絲不茍地去做。就算他心中有什么疑問,也從來沒有違背過卓牧云的意思。
想起他平日為人,和自己間數(shù)年的師徒情份,方才不愿為顏傾城所迫的剛烈,就算是一向性子淡然的卓牧云,也沒辦法繼續(xù)保持平靜。他將安若泰輕輕抱了起來,自己的眼角也不禁有水光隱現(xiàn)。
從旁邊樹林跑過來的夏侯鉞還不知道安若泰已經(jīng)死了,見卓牧云抱著安若泰,只道安若泰又受了傷,小心地問,“帝師,大師兄怎樣了?”
卓牧云痛惜安若泰之死,也顧不得去責(zé)問夏侯鉞何以沒有聽他的吩咐留在牧云宮中,又想到顏傾城已死,那七星陣自然也是不攻自破,夏侯鉞的危險倒是沒了,因此只是看了夏侯鉞一眼,并未責(zé)怪他。
聽得夏侯鉞問起安若泰,卓牧云神色黯然,停了半晌,見夏侯鉞還一直等著自己的回答,遂低低地說,“若泰已經(jīng)去了?!?br/>
夏侯鉞見到顏傾城被打得現(xiàn)出原形魂飛魄散,只道卓牧云和洛繽紛此戰(zhàn)是大獲全勝,一臉喜氣洋洋地跑了過來,聽得這句回答,他一時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直覺地想問一句,“去哪了”,卻見到卓牧云傷痛至極的神色,夏侯鉞臉上的喜色就像突然被人抽掉了一樣,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不,不會的。”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師父你救救大師兄,他,他靈力很好,他的功夫一直比我們都好,他不會就這樣走的,師父你救救他,救救他……”
夏侯鉞還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哭了,只覺得臉上一片冰涼,他胡亂地抬手抹了一下,卻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自己摸到了一手的淚水。
卓牧云已經(jīng)抱著安若泰的尸身向天樞皇城的方向走去。安若泰死前曾說過,如今七國之亂的陰謀已被揭破,想必天樞國不會因此亡了,但安若泰是天樞國的皇儲,如今,無論他是生是死,卓牧云都得把他帶給天樞國,讓安道慈一個交待。
夏侯鉞跟在卓牧云身后,還想去抓住卓牧云的衣袖,一邊喃喃地說,“師父,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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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鉞性子活潑,初進牧云宮時,總是習(xí)慣性地稱卓牧云為師父,而不是帝師。卓牧云本身又不是死守規(guī)矩的人,對這個小徒弟又很喜歡,也就由著他。只不過,被夏侯鉞的老爹夏侯崇兵知道后,狠狠教訓(xùn)過夏侯鉞幾次,他之后才不敢這樣由著性子來了。
但現(xiàn)在,和他最親密的大師兄安若泰死了,夏侯鉞覺得自己又變回了初進牧云宮時那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子,只想從最親近的人身上得到安全感。卓牧云也從離他有一定距離,高高在上的帝師重新變成了和他更親密的師父。
但卓牧云這次并沒有像以往那樣,聽到他這樣叫就回過身來,安慰地拍拍他的手,淡淡地笑著讓他不要怕,他雖然抱著安若泰,但卻走得又快又穩(wěn),好像要把什么東西甩到身后。
夏侯鉞還想追上去,洛繽紛已經(jīng)搶先攔住了他。洛繽紛自己的眼里也是一片淚光,在夏侯鉞哭的時候,她其實也在哭。她和安若泰的交情當然遠沒有夏侯鉞的深,但是想起當初幾個人在柳河村的初見,看到夏侯鉞和卓牧云的傷心,洛繽紛不由自主就哭了。
只不過,在三個人里,她反倒因為和安若泰沒有那么親密,顯得更冷靜客觀一些。見夏侯鉞還想去求卓牧云,洛繽紛不由得拉住了他的手。
夏侯鉞被洛繽紛拉住了,人也有些怔怔地看著她。洛繽紛有些心疼地看著他,溫聲說,“不是卓大哥不肯救你大師兄,我知道他也想的,可是你大師兄已經(jīng)死了,救不回來了。”
“你胡……”夏侯鉞本能地想說洛繽紛“胡說”,可是看著洛繽紛真誠的眼睛,卻心知肚明她說的都是真的。鈍鈍的像刀割肉一樣的疼痛感再次襲來,他不禁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地說,“洛落,我大師兄死了?!?br/>
洛繽紛點點頭。
夏侯鉞卻忽然抱住了她,無聲地哭了起來,洛繽紛一愣,并沒有推開他,只是任他抱著,就聽夏侯鉞在她背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兄,他們都死了。洛落,我們七個師兄弟,現(xiàn)在,只剩下我了。”
洛繽紛的身體輕輕震動了一下,她感受著夏侯鉞的茫然與傷痛,兩行淚水再次滑過了她的臉頰。
等到夏侯鉞心情平復(fù)下來,先行一步的卓牧云已經(jīng)走得蹤影不見。洛繽紛輕輕拍了拍夏侯鉞,“我們快點去找卓大哥吧?!?br/>
夏侯鉞想到自己剛剛居然在洛繽紛面前痛哭流涕,而且還是抱著她哭了半天,不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聞言馬上點了點頭。
夏侯鉞喚過靈騎,兩人起身躍上靈騎,向著天樞皇城的方向而去。
面對安若泰面色慘白的尸身,安道慈當場就昏了過去。
這段時間以來,他本就一直都在殫精竭慮。只是懷著最后一線希望才苦撐到如今。安若泰突然歸來,卻又突然死去,大喜大悲之下,已經(jīng)年過花甲的安道慈到底支撐不住了。
天樞國的臣下頓時手忙腳亂,有的大喊“太醫(yī),快傳太醫(yī)”,有的上前喚著“國主,國主”,還有的則沖著卓牧云磕頭,“求新帝陛下救救我們國主”。
在場天璣玉衡等國人眾也不禁面色不忍。
其實,不待有人上前求情,卓牧云已經(jīng)搶先扶住了安道慈,并一手把著安道慈的手腕,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雄厚真氣輸給了他。
沒過多久,安道慈就悠悠醒轉(zhuǎn)了過來。
只不過,他剛一醒來,就是一聲長哭,“我的兒啊……你怎么這么狠心,就這么拋下為父的去了?是誰害死了你?為父定要替你報仇!”
卓牧云嘆息著說,“殺他的人是顏傾城,如今,顏傾城已經(jīng)被我打得魂飛魄散,若泰的仇也算報了?!?br/>
顏傾城已經(jīng)被打得魂飛魄散?!
在場眾人都呆住了。
這個消息是他們怎么也始料未及的。要知道,那顏傾城號稱魔君,在大荒三界中稱霸數(shù)百年,壞事做了不計其數(shù),不知道多少人想將他除去,別說傷他一根毫毛,就是連他的一面也輕易見不到,而死在顏傾城手里的人卻不知有多少。如今,乍聽得這個大荒最大魔頭已死,怎么不令人又驚又喜?
“新帝所說的,就是那個魔君顏傾城嗎?他真的被打得魂飛魄散,以后也不可超生?”終于有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向卓牧云求證。
后來趕到,一直和夏侯鉞站在人群之外的洛繽紛卻不高興了,沒等卓牧云回答就大聲說,“當然是真的!卓大哥怎么會騙你們?”
人群聞聲向外看去,便見到和夏侯鉞并肩站在一起的洛繽紛。
初時見洛繽紛是一個少女,又是名不見經(jīng)傳,眾人不免對她的話有些不以為然,但也有精明的人馬上想到,她剛剛稱卓牧云為“卓大哥”,難道是新帝的妹子?可是,也沒聽說新帝有什么兄弟姐妹嗎?
就有人沖著洛繽紛客氣地拱了拱手,“這位姑娘不知道怎么稱呼?怎么知道顏傾城被擊散的真相?”
洛繽紛心思單純,哪里知道這些人此刻一邊想從她嘴里掏些消息,一邊在暗地里猜疑她的身份,見有人問她,她馬上就噼哩啪啦地說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是我?guī)椭看蟾绨杨亙A城那個壞人打死的。要不是我化出了火鳳……”
“繽紛!”卓牧云厲聲截斷了她。洛繽紛與火鳳合一的事情,他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而洛繽紛被他這一聲斷喝,愣了愣也馬上想到了卓牧云之前對自己的叮囑,馬上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講了。
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難道這其中還有什么蹊蹺不成?
洛繽紛知道自己闖了禍,見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而卓牧云面罩寒霜,她也是個見機快的,馬上就一扯旁邊的夏侯鉞,“算了,算了,我不說了,讓夏侯鉞說吧,他也在場看見了的?!?br/>
夏侯鉞!
眾人又是一陣騷動。
先不說夏侯鉞已經(jīng)成了帝師座下七弟子中僅存的一個皇子,就是天璇國內(nèi)現(xiàn)在復(fù)雜的現(xiàn)狀就令眾人八卦之心大起了。
天璇國主夏侯崇兵,也就是夏侯鉞的老爹是個性子粗豪的人,并不擅長權(quán)謀,當年從夏侯鉞的爺爺夏侯山手中接過皇位的時候,夏侯崇兵的幾個兄弟其實心里并不服氣,但夏侯山鐵腕治國,常常一怒殺人,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自然是誰也不敢說個不字。
待到夏侯山仙去,夏侯崇兵的三個兄弟就曾聯(lián)合起來反過一次,幸虧夏侯崇兵的寵妃易氏娘家的兄弟易望北起兵勤王,兩人聯(lián)手才打贏了這一仗,讓夏侯崇兵的三個兄弟安份了十幾年,也讓夏侯崇兵坐穩(wěn)了江山。夏侯崇兵論功行賞,不但把易望北封了鎮(zhèn)邊大將軍,還把易氏推了皇后。
易氏就是夏侯鉞的親娘,而易望北就是夏侯鉞的親舅舅。也正是有了這兩個人的強大后盾,性子貪玩活潑好動的夏侯鉞雖然怎么看怎么不像儲君,卻還是順風(fēng)順水地當了皇儲。
沒想到此次因七皇儲失蹤,易望北身染重病,夏侯崇兵的三個兄弟竟然又有了當初的心思。而夏侯崇兵一心要找兒子,根本沒料到事隔多年,幾個兄弟還沒放棄尋位的打算。敵暗我明,措手不及之下,就被算計了。
如今,天璇國內(nèi)真正掌權(quán)的人物已經(jīng)變成了夏侯崇兵的二弟,夏侯尚武。此人心計深沉,行事狠辣,擔(dān)心殺了夏侯崇兵會授人以口實,便先將其與皇后一起軟禁起來,又頒令天下,當起了攝政王。
所以說,夏侯鉞此刻的身份極其尷尬,不但不再是皇儲,只怕他人一進入天璇國,就會被秘密抓獲甚至處決。
偏偏夏侯鉞自己因為剛剛被卓牧云救回,又一直身在蒼山牧云宮,對自家之事一無所知。而卓牧云雖然對天璇國之事略有耳聞,卻一直分不身去仔細調(diào)查,也就沒有告訴過他。
此刻,夏侯鉞見在場眾人看著他的目光多多少少都透著些古怪,不禁心里有些發(fā)毛,還以為是他們不信他適逢顏傾城被殺經(jīng)過,訕訕地說,“洛姑娘和帝師說的都是真的,那魔君顏傾城確實已經(jīng)一命嗚呼了?!?br/>
他說著看了卓牧云一眼,卓牧云卻沒看他,一手繼續(xù)握著安道慈的脈門,幫他穩(wěn)定心神,一邊沉聲問,“董襄何在?”
安若泰臨死前拼命也要給他示警,告訴他董襄是顏傾城的內(nèi)應(yīng),可見這董襄也是個人物。卓牧云擔(dān)心董襄會在顏傾城死后再行什么陰謀,所以一待場面穩(wěn)定下來,先行問了這句話。
安道慈和天樞群臣都是一愣,這才發(fā)現(xiàn)原本一直與眾人在一聲的董丞相不知何時已蹤影皆無。
“不知新帝陛下找董丞相何事?”安道慈直覺事情有些不對。
“董襄是顏傾城的內(nèi)應(yīng)?!弊磕猎瞥谅曊f。
大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嘩然之聲。
“不可能!”安道慈脫口而出,見卓牧云面沉如水,又驚覺自己失言,立刻補充道,“我是說,董丞相看上去一直勤力為國,新帝陛下會不會,會不會那個……”
他不好直接說卓牧云把事情弄錯了,想了想才道,“不如把董丞相叫來,我們來當面查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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