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晉江文學(xué)城首發(fā)

    神界,九幽。

    模樣清秀的仙童帶領(lǐng)著鐘離灝和陸云煙，往后山風(fēng)景如畫的臨月溪走去。

    隔著一段距離，可見鮮花遍地,彩蝶飛舞,仙鶴騰云,小鹿在林間穿梭，而靠近溪邊一棵盛開桐花的繁茂大樹之下,一位白袍男人端坐撫琴,腳邊窩著一只通體雪白的小鹿。

    雖只瞧見個背影，依舊能感受到那人的俊美倜儻。

    陸云煙看看眼前這宛若童話故事公主的夢幻場面，再看一眼自己身側(cè)紅袍妖孽的男人,心里不禁懷疑,這兩人真的是父子嗎,怎么畫風(fēng)距離相差如此之大。

    感受到陸云煙投來的目光,鐘離灝挑眉,“怎么？”

    陸云煙訕訕一笑：“……沒什么。”

    鐘離灝只當(dāng)她是頭次見父神緊張,牽住了她的手,“別擔(dān)心,父神他脾氣很好?！?br/>
    陸云煙想想也是，畢竟幽箬姑姑脾氣實在算不上溫柔，之前還聽小白說過,有一回老倆口吵架,幽箬姑姑還把老冥王臉都抓破了，老冥王也沒說什么,直接回九幽來了。

    引路的仙童將他們領(lǐng)到地方,出聲通稟了一聲,聽得琴聲停住,便自覺退下。

    鐘離灝帶著陸云煙上前，俯身行禮，“兒臣拜見父神?！?br/>
    陸云煙有樣學(xué)樣，跟著行禮：“兒媳…呃，兒臣也拜見父神?！?br/>
    兩人維持這個行禮動作足有三息，琴桌前的白袍男人才轉(zhuǎn)過身來，“免禮?！?br/>
    鐘離灝站直身子，陸云煙也起身，一邊好奇地看向她這個傳說中的公公。

    不看不知道，一看卻是被狠狠驚艷到。

    原本聽幽箬一口一個“老東西”的叫，她腦補出一個留著白胡子、仙風(fēng)道骨的老頭，沒想到眼前的男人面如冠玉，高鼻深目，蟬衫麟帶，氣質(zhì)清冷，宛若漆黑天穹之上一彎孤冷的月。

    高嶺之花。

    陸云煙的腦海中頓時冒出這四個大字。

    她算是明白為何幽箬姑姑那樣恣意驕傲的大美人，愿意放下身段倒追鐘離爹爹了。

    這顏值，這身材，這擱誰誰不迷糊??！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逐漸離譜，陸云煙趕緊在心中默念，這是鐘離灝他爹，是長輩，要尊敬。

    順便趕緊看了眼鐘離灝，定了定心神，對，要說美貌的話，還是自家殿下更勝一籌，畢竟他將父母雙方的優(yōu)點都完美繼承了，既具備了他父神的修長偉岸，又繼承他母親的妖孽美貌和……陰陽怪氣的懟人天賦？

    就在陸云煙胡思亂想之際，鐘離羲也淡淡打量了一番這個兒媳婦，而后又看向鐘離灝，“怎么回事？”

    簡簡單單四個字，直奔主題。

    鐘離灝顯然也習(xí)慣了這種溝通方式，面容肅正地把方才之事解釋了一遍，末了，又道，“……是母親讓兒臣帶她來找您?！?br/>
    聽說是幽箬叫他們來的，鐘離羲就不奇怪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把孩子們趕過來的口吻，肯定一副“老東西不拿出解決辦法，你們倆就賴在他身邊不走，等我去放把火把他九幽給燒了”的土匪模樣。

    “羿冕突然隕落，與你們倆有何干系？”鐘離羲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鐘離灝知道瞞不過，便將他們?nèi)o盡之地見羿冕的事也說了，只是隱去魔骨那一段。

    鐘離羲意味不明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說，只道，“你們先在這歇著，吾去問問他們打算如何。”

    “多謝父神。”鐘離灝拱手。

    陸云煙也急急道謝，“多謝父神?！?br/>
    鐘離羲腳步停下，算是正式與這個兒媳婦說了第一句話，“無論羿冕與鳳漣有何過錯，你是無辜的。”

    陸云煙愣了愣，心底泛起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她知道他這是安慰她，可她很想反問，她父母有何過錯，就因為生而為魔，不聽從天界，就是錯嗎？

    但她明白，鐘離羲是神，立場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多說也無益。

    等鐘離羲離去之后，她仍舊在發(fā)呆。

    “在想什么？”鐘離灝問她。

    她回過神來，抿了下唇，小聲道，“我好像明白，為何幽箬姑姑和你父神過不到一塊兒去了?！?br/>
    “……道不同，不相為謀。”

    鐘離灝嘴角微微彎了下，眼底冷淡一片，毫無笑意。

    陸云煙不由多看他一眼，他雖然有父有母，但父母總是吵架，想來他幼年也過得也不快活吧。

    思及此處，她抬起手，勾住他的拇指，安慰似的晃了晃。

    鐘離灝垂下黑眸，道，“沒事，孤早不在乎了?！?br/>
    是真的不在乎嗎？陸云煙將這男人口是心非的性子看得透透的。

    她黑眸輕閃，小拇指撩過他的掌心，軟了嗓音道，“殿下，你低下頭來?！?br/>
    “嗯？”

    “低下來嘛。”放柔的嗓音有幾分撒嬌的味道。

    “……”

    鐘離灝眉心輕折，到底還是配合地低下頭。

    陸云煙踮起腳，兩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蹭到他的耳側(cè)，用氣音很輕很輕地說，“以后……我是說以后，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我們一定要讓它幸福地長大，不要像我們一樣?！?br/>
    她的氣息溫?zé)?，暖風(fēng)似的鉆進(jìn)耳朵里，身上那馥郁誘人的甜香又陣陣襲來，鐘離灝只覺半邊身子都要融化。

    他半闔著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他眼底波動的情緒。

    在陸云煙準(zhǔn)備松開他之際，他伸出手，一把攬過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腦勺，將人用力按入了懷中。

    “好?！?br/>
    男人清冽好聽的聲音透著些難抑的歡喜，他把她抱得很緊，“孤保證，會當(dāng)個好父親?！?br/>
    陸云煙被他這猛地熊抱摁得死死的，臉埋在男人胸膛里，險些沒喘過氣來。

    最要命的是，她明顯感覺到男人那驟然變冷的氣息，可見他此刻的情緒浮動有多強(qiáng)烈。

    好不容易從他懷里掙出個腦袋，她喘著氣，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還在外面呢，注意點影響?！?br/>
    鐘離灝哼笑一聲，松開她，又猶覺不夠，抬手揉了揉她的發(fā)。

    弄得陸云煙嗔他，才算消停。

    沒多久，鐘離羲回來了。

    他單獨將鐘離灝叫到一旁說話，“羿冕給她的魔骨下了禁制？”

    這直白的發(fā)問，叫鐘離灝面色猛然一僵。

    最終，還是沉沉地承認(rèn)，“是?！?br/>
    鐘離羲嘆了口氣，“果真如此?！?br/>
    鐘離灝道，“父神，羿冕這樣做，足以說明他不想叫她與魔界扯上關(guān)系，只愿她自在平安的活著。”

    “吾明白?！?br/>
    鐘離羲神色凝重，“但魔骨存世，始終是個隱患。帝昊和刑淵他們的意思，抽出她的魔骨銷毀，便可留她一命……”

    這話一出，鐘離灝面上霎時覆上一層涼涼的寒霜，怒道，“抽出魔骨，這叫留她一命？”

    “你先冷靜。”

    “事涉她的性命，恕兒臣無法冷靜?！辩婋x灝黑眸冷銳，咬牙道，“羿冕所施禁制輕易不會破損，她并不會威脅到天界，天界何必欺人太甚，如此狠絕？”

    “灝兒，你該清楚魔骨存世，始終是個威脅，須得斬草除根……”

    鐘離羲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鐘離灝決然打斷，“父神，你們口中要斬草除根的威脅，是我的王妃?！?br/>
    望著眼前已長大成人的兒子，鐘離羲薄唇輕抿，淡聲道，“吾知道你重情義，可你也得謹(jǐn)記自己的身份，你是神，她是魔。如今這已是神界最大的讓步，抽出魔骨后，你可帶她離開……”

    稍作停頓，他道，“吾可替她重塑仙骨，仙壽綿長，她也可伴你左右?！?br/>
    鐘離灝沒說話，只抬眼看向眼前的父神，陷入深深的沉默。

    良久，他道，“父神，在無盡之地，羿冕曾要兒臣將神骨換給她，兒臣同意了?？伤龑幵高`抗羿冕，也不忍見兒臣承受這份苦痛。她這般待兒臣，兒臣又怎忍心看她遭受抽骨斷髓之罪？”

    說這話時，鐘離灝眼前不斷閃過在無盡之地，那道嬌小身影護(hù)在他身前，堅決不許羿冕換他仙骨的模樣。

    她真心護(hù)他，他自然也要護(hù)著她。

    “灝兒，你別鉆牛角尖，這已是最好的辦法。難道你要與忤逆帝昊之命，與天界作對？”

    “不是兒臣與天界作對，是天界欺人太甚?！?br/>
    鐘離灝退后一步，又朝鐘離羲深深一拜，“父神，請恕兒臣不孝。夫妻為一體，她要當(dāng)神，兒臣愿舍出神骨。她要墮魔，兒臣也會隨她墮魔?！?br/>
    身后響起鐘離羲的喚聲，他頭也不回，大步朝那棵繁茂的桐花樹下走去。

    陸云煙正百無聊賴地擼著小鹿，聽到腳步聲，她抬眼看去，“你們聊完了？”

    語畢，覷見鐘離灝的臉色，她目露遲疑，“……是壞消息嗎？”

    鐘離灝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冥界?！?br/>
    陸云煙：“?。俊?br/>
    怎么就回冥界了，這是談崩了？

    她不明就里地看向朝他們緩步走來的公公大人，這對父子的臉色都算不得好，看來……是壞消息了。

    默了默，她看向那白袍翩然的神，“父神，天界是要殺了我？”

    她輕柔的一聲父神，叫鐘離羲生出幾分不忍，再看她青澀眉眼間的清澈無辜，他頭一次也覺得天道太過殘忍。

    “不會要你的性命，只是……”

    他語氣下意識低了幾分，“取你的魔骨?！?br/>
    陸云煙：“……”

    就跟她這根骨頭過不去了唄？

    之前救羿冕，要取她的骨頭，她是樂意的，畢竟羿冕是她的生父，她一身骨血都來自于父母，魔骨抽就抽了。

    但天界這些人憑什么？她是掘了他們的墓還是在他們墳頭蹦迪，他們非要抽她的骨頭？

    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陸云煙才壓下一肚子臟話。

    她看向鐘離灝，輕喚一聲，“殿下？”

    鐘離灝明白她這目光的意思，扯了扯薄唇，語調(diào)懶散，“說過的，永遠(yuǎn)與你一邊的，不騙你?！?br/>
    陸云煙立刻眉開眼笑，湊到他身旁，勾住了他的手。

    “走吧，孤帶你回家?！?br/>
    “嗯！”

    與鐘離羲行了個禮，兩人往外走去。

    鐘離羲站在樹下，望著那對小兒女緊緊握著的兩只手，神情有些恍惚。

    許多的過往涌上腦海，斷斷續(xù)續(xù)，零零散散，最后拼湊成一張透著幾分得意壞勁兒的嬌媚面容。

    彼此情濃時，她愛化作原形，縮在他懷里睡，還要他給她順毛。

    等順得舒服了，又一聲不吭得變成人形，往往是未著寸縷，趁他愣住之際，彎起一雙金色的眼瞳，笑著撲上來，去啃他的喉結(jié)。

    她最愛作弄他，常常將“喜歡”“情愛”掛在嘴邊，從前那張嘴里不知說過多少句喜歡他。

    后來，是什么時候變得呢。

    最后一次爭吵，她依舊彎著眼瞳一副笑模樣，揣起硯臺砸了他就跑，甚至連句話也不想跟他多說了。

    鐘離羲眉心微微動了動，那兩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幽箬給過理由，只是他沒當(dāng)真。

    她要的，從來都是至情至性、不顧一切的偏愛。

    “轟隆隆——”

    西邊冷不丁響起一陣劇烈震動。

    只見云端電閃雷鳴，風(fēng)云攪亂，顯然有人在斗法。

    鐘離羲神色一變，暗道不好，立即飛身趕去。

    到底還是遲了一步。

    兩個小輩，怎敵得過戰(zhàn)神刑淵？

    鐘離羲趕到時，只擋住了刑淵飛向鐘離灝胸口的那一道冷擊，而陸云煙已然被捆仙鎖牢牢鎖住，八名神兵手持神戟，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成一圈，叫她沒有絲毫逃脫的余地。

    猶如困獸，她咬著牙，目光憎恨地盯著那長發(fā)亂舞的戰(zhàn)神刑淵。

    是他。

    夢境里，就是這個刑淵挾持了鳳漣，掐住她的脖子，又一劍刺穿她的身軀！

    陸云煙原以為自己能忘卻那些仇恨，平靜生活，可在見到刑淵的第一眼，那些深刻在腦海中的噩夢開始不斷閃現(xiàn)。

    強(qiáng)烈的憤怒和仇恨仿若一陣颶風(fēng)，在她的身軀里亂竄，將她的理智與冷靜掃蕩、摧毀，只剩下一地斑駁狼藉。

    她沒辦法忘記鳳漣臨死前的絕望和悲壯，沒辦法忘記羿冕那一聲痛苦的不要。

    那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記憶，是她在母體里的親身經(jīng)歷。

    “你個老匹夫，威脅女人，欺負(fù)弱小，你算什么神！”

    陸云煙手腳不得動彈，雙眼盈滿憤怒，狠狠朝刑淵唾罵著，“懦夫，孬種，我呸！”

    刑淵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死到臨頭還嘴硬的少女，視線冰冷的，猶如在看一只小小的、待宰的小羊羔。

    還真是……跟她母親一樣，愚蠢、天真、莽撞，又無禮。

    刑淵不愿多耗費功夫于此，乜過鐘離灝嘴角的血跡，冷漠的眼珠一轉(zhuǎn)，看向鐘離羲：“鐘離上神還是管好你的兒子，若是他再敢放肆，對吾無禮，就別怪吾不顧情面，將他也鎖了去?！?br/>
    他如今只想將這魔神之女押回天牢，和其他幾位神尊合力抽出她的魔骨，摧毀淬滅。

    略一揚手，示意神將們將人押回去。

    鐘離灝瞳孔驟冷，推開鐘離羲的攙扶，再次朝刑淵沖去：“放開她——”

    刑淵冰著一張臉，“不自量力?！?br/>
    他手中長劍一揮，霎時化作萬丈光劍，齊刷刷朝著鐘離灝襲去。

    “灝兒！”

    “殿下??！”

    陸云煙心臟都驟停了一瞬，到了這個地步，她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可她無法不顧鐘離灝的生死。

    “你別管我了?！彼蠛啊?br/>
    “……”

    鐘離灝紅色衣袍被劍光劃破一道又一道，鮮血染紅的衣料愈發(fā)昳麗濃艷。

    “要抓她，除非踩著孤的尸體?！?br/>
    他手中變出一把泛著幽藍(lán)瑩光的長劍，那雙好看的桃花眸眼尾肆意上挑，泛著鮮艷的紅，笑容陰沉地盯著刑淵，“來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