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蘇秦小心翼翼地在幽深的隧道中走著,他的腳步輕盈而柔軟,如一只靈活的貓,無聲無息地移動。厚厚的戰(zhàn)術斗篷使他的氣味和體溫都不會外泄,也就使得地下那些依靠嗅覺或是紅外視覺捕獵的危險生物難以發(fā)現他的存在。
雖然他并不懼怕化生和怪異,但黑暗的世界中并非只有這兩種危險的存在,還有那些能夠在這惡劣環(huán)境下依然生龍活虎出沒的野生動物們,相比較于前者,這類生物更加可怕。
他低伏著身子,不斷接近著戰(zhàn)術終端上的那個信號點,步槍背在身后,這種昏暗的環(huán)境下,它的作用不大,往往遭遇即是短兵相接的開端,步槍的長度使它無論是射擊還是當燒火棍揮舞,都顯得尤為礙手礙腳。
手槍是不錯的選擇,但PPK的威力實在太小,對付潛伏在暗處的猛獸作用不大。而且這類密封的環(huán)境下,槍聲可以傳出去幾公里遠,無疑告訴那些捕食者們,我來了。
他手里提著就地取材得來的武器,一根一米多長的鋼釬,尖端磨得鋒利,像一根鋼鐵的長矛,可以揮擊可以直刺。同時特種鋼打造的匕首斜插在大腿一側的快拔套內,一米之外,鋼釬可以阻擋大部分的攻擊,一米之內,他的匕首耍得也不錯。
隧道內的光亮很微弱,側耳傾聽,能夠感受到風的流速,但是目光只能看到一兩米外的事物,對于遠處窸窸窣窣走動而發(fā)出聲響的生物,只能看到一點移動的輪廓。
葉蘇秦沿著隧道墻壁一點一滴的挪動,他的速度并不快,且足夠小心。
拐過一道豁口,豁然開朗,有亮光照射過來,那是一處半塌陷的月臺。有了光,就意味著危險程度急驟的下降,常年徘徊在暗處的生物非常懼光,至此大概率不會遭到一些處心積慮的野獸襲擊了,而且視野也更加開闊起來,可以預知和預判更多潛在的危險信號。
葉蘇秦松了一口氣,大步走過去,月臺上很空曠,一目了然,各種痕跡被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他好看的眉毛不自覺地跳了跳。
一處被撞得塌進去淺淺一圈的承重墻,支離破碎的車廂門,一頭轟然倒塌,已經被啃食得千瘡百孔的化生尸體。
每探查一處痕跡,葉蘇秦的心臟就不由自主的跳動一下。
大片鮮血痕跡和激烈打斗造成的“創(chuàng)口”觸目驚心,顯然這邊在十幾個小時前發(fā)生了一場高規(guī)格的戰(zhàn)斗,雙方的戰(zhàn)斗力都超出了葉蘇秦認知的極限,或許也超出了人類該有的極限。
先前泰羅說注射納米機器的人會變成超人,當時葉蘇秦只是抱著輕松的心態(tài)聽著,也將其當做了一種夸張的比喻手法,如今看來,怕是不是夸張手法,而是寫實。
注射過基因強化藥劑的人會很強,超過普通人數倍,這類人稱之為超人并不過分,葉蘇秦自己就是超人,雖然他沒有注射過任何基因藥劑,但是這副身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越過來的時候遭到了時空亂流的影響,他的各方面機能要強出普通人太多,但是也遠沒有達到如此駭人聽聞的程度。
葉蘇秦在那魁梧的化生尸體側畔蹲下,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剖開化生的尸體,這類高等化生,饒是葉蘇秦這樣老練的獵人,野外所遇也很稀少,無一不是某片廣闊區(qū)域內的霸主,饒是他這類異類,也不敢輕易在他們面前招搖而過,大多因為這類化生已經初步擁有了智慧,不再是單純的野獸。從內部的肌肉纖維和骨骼分布走向來看,是力量型的怪物,澎湃的力量足以輕易將一根手臂粗的合金棒折斷,它的面前還有一灘血漬,看鮮血顏色,應該是人類的,難以置信,什么樣的人類可以跟這種高等化生面鑼對面鼓的正面對抗,而且看樣子還打斗了個旗鼓相當,并且最后一擊將對方殺死。
化生的致命傷是喉嚨,創(chuàng)口附近有高溫灼燒的痕跡。
葉蘇秦托著下巴,皺緊了眉頭,目前已知的線索還是太少,無法還原整個事件的過程,但顯而易見,繼續(xù)探索下去,只會讓危險與日俱增。
從交戰(zhàn)雙方的手段上來看,無論哪一個都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葉蘇秦站起身來,將染滿化生血液的兩塊布料扔在了地上。凝視著遠處幽深的隧道,陷入了沉思,不過這種思慮沒有持續(xù)太久,幾分鐘后他睜開雙眼,表情毅然。
從現場分布的各種型號不一的彈孔和兩架墜毀的“追蹤者”無人機可以看出,交戰(zhàn)某一方的勢力屬于哪個陣營,而且,如果猜測沒出錯的話,可能那個發(fā)定位信號的家伙,或許還是“熟人”。
還是得過去看看。
葉蘇秦下定了決心。
撲通!
有什么落在車廂頂部。
葉蘇秦抬頭望去,與一雙暗紅色的饑渴雙眼對了個正著。那是一頭長著蝙蝠臉卻是狼身軀的化生,線條分明且凸顯出來的強勁肌力和柔韌性身軀使它可以輕易地在墻壁甚至是天花板上攀爬移動,且悄無聲息。
一開始,葉蘇秦并沒有當回事,他的體質決定不會有任何化生會率先攻擊他,但是這一常理在這邊狠狠的落空了,那化生僅僅猶豫了片刻,就猛然張開血盆大口撲了過來。
怎么回事?
雖然詫異,身軀已先大腦展開反應,腳跟輕輕發(fā)力,整個人橫向移動了十幾公分,從車廂的車門口移動了出去,同時左腳輕輕一勾門沿邊緣,將失去重心的身軀穩(wěn)定下來,輕輕落在車外的軌道上。
那蝙蝠化生落地后便迅猛的再次撲過來,口中涌出一股腥風,兩顆銳利的獠牙折射著致命的光芒。
葉蘇秦揮舞鋼釬狠狠揮擊,一記直抽落在對方臉上,將它整個身軀打得激飛出去。同時撩開下擺拔槍,連續(xù)擊發(fā),一個彈匣子彈打下去,蝙蝠化生那三角腦袋成了爛西瓜。
葉蘇秦收斂心神,雖然突發(fā)狀況讓他微微有些驚魂未定,但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戰(zhàn)場經驗讓他很快鎮(zhèn)定下來。
鼻腔微微蠕動,一股股信息素被吸附過來,經過各個神經末梢的初步處理,顯然察覺到了其中微小的差別。
化生們是依靠身軀散發(fā)的信息素交流的,雖然偶爾也靠吼叫發(fā)送一些比如簡單的遇敵,危險,捕獵之類簡單信號,但是復雜的交流還是需要依靠信息素。就好像蝴蝶播撒磷粉和狗隨便撒尿異曲同工,只是化生們能夠依靠信息素傳遞更多的內容,也能夠傳遞得更遠。
顯而易見這是一只野生化生,不,應該說曾經是野生化生,但是此刻的視覺神經和腦域認知被某種怪異的信息素干擾了,變得有些不分敵我。
這種略帶迷人香味的粉色信息素使葉蘇秦臉色沉了下來,似乎在哪里聞到過這種類似的香味。
每種化生散發(fā)出來的信息素在葉蘇秦經過鼻腔處理之后,往往會顯現特定的色彩,雖然廣義上來看它們依然是無色無味的,但是身為化生們的“異樣同類”,葉蘇秦還是能夠貼近它們處理一些簡單信息,可能因為擁有智慧的因素,自己沒有受到這些魅惑的信息素干擾。
粉色信息素具有發(fā)情和狂暴的因子,這使得這些普通化生變得格外活躍和暴躁。
——看來事情變得更加麻煩了!
...........
“聽,好像是槍聲?!崩卓仆蝗痪褚徽?,他站了起來,好奇地望向了隧道的盡頭。
其余兩人大概也聽到了動靜,內心重新燃起了希冀。
門口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尸體淹沒,在過去的十五個小時里,門外的化生們發(fā)動了幾次如潮般的攻擊,最兇險的時候甚至一度突破了大門的防御,是雷科借著自己強化過的肉體,生生用砍刀將那頭闖入的化生砍了出去,才險險的化險為夷。
化生潮依然在外面徘徊不去,但門口的尸體,漸漸讓它們冷靜了下來,停留在道路兩側的黑暗中,這個距離上,里面的人根本看不清楚外面,濃郁的黑暗是它們最好的迷彩色和保護傘。
突圍是無望的,脫離了安全屋,只需要一個沖鋒便能夠將他們幾人撕成碎片。
在過去的十五個小時里,雷科,帕特,哈利,隨機兩人一組在門口守著,每兩小時換一次班,輪流休息。饒是如此,體力,精神也在被逐漸消耗,幾乎不敢有任何掉以輕心的想法,所以精神上的疲憊也就越加積聚。
十八號依然沒有任何起色,還在昏睡,如果要突圍,他就是主心骨,如今主心骨的身體狀況反反復復,沒有充足且完善的醫(yī)療配件下,他身體狀況能否好轉,很大程度上需要寄托于運氣或者奇跡。這也加劇了眾人內心的焦慮程度。
一道黑影劃過,粗魯地落在地上后又連續(xù)滑動幾丈遠,看樣子是有人用力拋過來的,而且準星并不咋樣,距離大門還有四五米的距離,幾頭犬類化生竄了出來,敏捷得就像百米賽跑的選手,鉚足了一股勁竄過來,叼起黑影就走。
雷科眼疾手快,手中的槍發(fā)出一連竄火舌,帕特如獵豹般竄了出去,根本不顧忌身畔同伴的槍還沒有?;鸬嫩E象,急不可耐沖到了外面一把奪過。
子彈在身畔飛舞,帕特已經拿到了物件,是一個小巧別致的腰包,微微有些沉甸,顯然里面放了什么東西。
“快回來,快回來!”雷科一只手招呼,一只手持槍,黑暗中已經有幾只大家伙蠢蠢欲動了,而雷科手上的自動步槍彈匣內的子彈即將告罄。
“換彈匣!”另一把槍補上了缺失的火力,雷科趕緊在對方掩護下裝填子彈,同時整個人探出去,一把拽住帕特,用力一拉,整個人拖了進來。
三人同時摔在地上,對視了一眼,紛紛露出發(fā)自內心的微笑。
互相攙扶著爬了起來,哈利繼續(xù)用子彈守住大門,不同于雷科,他調的是單發(fā),槍托抵在肩頭,非常有節(jié)奏地扣動扳機,一下一下,僅僅用了十幾枚子彈就讓外面的陰影再次蟄伏下來。
帕特手抖得厲害,情緒有些激動,小心翼翼撕開腰包的拉鏈,里面躺著一部黑漆漆的對講機。
這臺對講機顯然是老古董了,應該是附近就地取材獲取的,外層的塑料已經老化發(fā)脆,內部元器件也不同程度蒙上了灰塵。看得出來里面有簡單維修過的痕跡,外面則是粗魯的用塑料膠帶狠狠的裹了一圈。
對講機發(fā)出了絲絲的電流雜音,竟然還能用?
哈利一把奪過,反復翻看了一下,老式的電池已經不堪用了,它的能量來源是一枚小小的微型電板,一看就是卡特里特出產的通用型配件,正負極兩根銅絲一搭,看似簡陋,但應急情況下來看,已經處理得非常得當。
幾人對視了一眼,心里的火苗熊熊燃燒,是自己人,太好了。
哈利迫不及待摁下通話鍵,“喂喂喂,聽得到嗎?喂喂喂,是雅嗎?是你來救我們了嗎?”
“是我?!?br/>
那聲音——對講機里傳出的聲音是當下三人最不想聽到,幾乎一頭冷水澆下來,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被頃刻間澆滅。
一股寒氣浸沒到骨子里,誰也沒有想到劇情會以如此怪異絕倫的方式展開,三人的表情甚至還沒有從狂喜中轉換過來,就僵硬地愣在那邊。
“雷科,帕特,哈利,好久不見?!?br/>
帕特氣得想要一把摔碎對講機,好在此刻那玩意不在自己手上,“你是來嘲諷我們的嗎?”他幾乎是從嘴里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在遠處觀察我們?夜視儀嗎?”雷科連續(xù)拉動槍栓,發(fā)泄著怒火,同時不忘扣上一個新的彈匣,將子彈上膛。
他靠在墻壁上,通過唯一的一個觀察窗口注視著外面。外面漆黑一片,自然什么都看不到,哪怕目光不斷流離那些可能的最佳觀察點,依然什么都沒有發(fā)現。
是的,葉蘇秦要躲起來,憑借他們的水平根本不可能被發(fā)覺到,畢竟術業(yè)有專攻,而他,在潛伏領域,一直都是學員中的佼佼者。
但,無論是否發(fā)現對方,雷科都很清楚,對方就在自己附近,而且很近,他有這個直覺。畢竟對方準確地報出了他們三人的名字,如果不是在附近觀察著他們,怎么知道他們現在還存活著幾人,分別是誰。
“把你們掌握的情況,分毫不差地都說出來?!睂χv機那頭再次說話。
三人互相看了看,雷科有些別扭,他別過頭去,帕特猶豫了一下,隨即微微點頭,他跟哈利與對方的仇隙不深,當下的環(huán)境下,沒有必要。無論怎么說,此時此刻,對方畢竟是自己一方,哪怕他僅僅只是半只腳踏進了卡特里特,沒有正式登記入冊,但在外敵當前的環(huán)境下,依然是同仇敵愾的同志,是可以信賴的伙伴,雖然這種信賴連帕特自己都不信。
“葉蘇秦,你聽著,你可以不救援我們,但是我希望你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原原本本傳回公司總部,我們之間雖然有一些齟齬,但是當下我覺得可以先放置一邊,你覺得呢?!迸撂卣遄昧讼略~匯,完全不顧及旁邊眨眼睛暗示的哈利,冷漠地回道。
“你怎么可以這么說,該死,葉蘇秦,你別聽帕特的,你一定要救我們,無論怎樣的報酬或者代價我都可以支付,什么都好商量,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惫麏Z過對講機,急躁地回道。
“說,”對方只是簡簡單單回復了一個字,言簡意賅到了極致,考慮到那個小家伙一如既往的作態(tài),這種不禮貌的行為也就變得可以接納了。何況己方三條小命還在對方一念之間。
帕特組織了下詞匯,將他們遇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對講機那頭的葉蘇秦認認真真地聽著,不漏過一個字。
當下情況危急,帕特也沒有什么隱瞞的必要,通通講了出來,包括十八號的來歷和能力范疇,毫無保留,他知道戰(zhàn)場上任何一點微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導致失敗,尤其枯葉蝶這樣的對手,任何細小的情報誤差都會導致葉蘇秦深陷死地,所以他不敢有絲毫隱瞞或者改動。
另一頭,隨著腦海中的輪廓逐漸清晰,葉蘇秦聽得眉頭狂跳,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內心反復盤桓。
“——喂喂喂,你還在嗎?喂喂喂,葉蘇秦,你還在嗎?聽到我說話了嗎?”
“我在,我可以救你們出去,但是得答應我一個要求?!崩淅涞穆曇魪膶χv機里傳出。
事情發(fā)展好得超出了在座眾人最好的預估,對方竟然有能力救他們出去。不過最后對方提到讓他們答應他一個要求的條件,令某人臉色一沉。
雷科壓低了聲音,“如果對方的要求是要我的命,——你們就答應他,沒事?!崩卓茷⒚摰芈柫寺柤纾桓睖啿辉谝獾谋砬?,但是眼角的抽動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帕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會說服他改變主意的,雖然我不知道這份把握有多大,但我會試試。”
“沒事,真的沒事,你們能夠活著出去真是太好了。”雷科咧嘴干澀地笑了笑。
“如果他讓你們把我留下來自生自滅,你們就把炸藥給我留著,如果他讓你們殺了我,你們就讓我體面地自盡吧?!?br/>
這話說得大義炳然,連哈利都不自覺地眼眶一紅。
小小的房間內,一股生離死別的情緒在蔓延,三個人陰沉著臉,如喪考妣。不斷絮絮叨叨說著身后事的安排,突然對講機開口了,“救你們可以,但是你們得幫我?guī)б粋€人走。我指的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護送她到總部。嗯——我也不確定此刻她是否還活著,如果死了,那就算了,這就是我的要求,你們能答應嗎?”
意料之外的要求令所有人一窒,竟然——竟然是如此簡單的一個要求,難以置信。
雷科一把撲過去,奪過對講機瘋狂喊道,“你在說什么,你在說什么?”他猶自難以相信對方竟然會提這樣一個簡單的要求,這讓其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做的心理建設全然沒了用武之地。所以他瘋了一般反復重復著一句話,他想確認下,對方說的是不是實話。